母親去世的那一晚,醫院外的雨正傾盆地下著。
多麼剛好,把男孩哭得唏哩嘩啦的聲音都蓋了過去,他就可以說那是雨、不是他哭慘了,因為他答應媽媽,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會過得很好。
「媽,我要結婚了。」程寄雨在媽媽的牌位前雙手合十輕聲說著,「雖然婚禮可能還要幾年後才能辦,我們打算先登記,所以來跟你說一聲。」
「雖然我說過了,但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寄雨一輩子的,媽。」
程寄雨瞥了跟著自己合十的俞丞雁一眼,但、算了,現在俞丞雁確實是可以叫媽的關係了,在對方念叨完後再將母親牌位的那一格小門關上。
「⋯⋯我媽是在會考前四天走的。」出了靈骨塔後程寄雨忽然開口,喉頭卻發澀的聲音有些卡頓,和俞丞雁牽著的手微微用上了一點力。
他幾乎沒有和俞丞雁說過自己高中以前的事,俞丞雁也沒問過,想來也是在等他自己開口吧,「連國中的畢業典禮都沒有參加全,上台領完獎狀便匆匆離開,然後就和國中同學斷聯了,接下來就是你看到的那樣了。」
「還有我改過名,但舊名是跟那個男人姓的,我不喜歡、也不會提。」程寄雨頓了一下繼續補充道,「只是覺得還是該讓你知道一下,尤其名字,畢竟到時候戶口名簿上你都會看到。」
抬頭想要向俞丞雁笑一下表示自己沒事,卻在對上那雙銀灰色的眼睛時發現自己扯不開半分掩飾的、雲淡風輕的笑,只能停下腳步歛下眼。
「⋯⋯我媽死前,我跟他說我自己一個人也會過得很好。」
但他的母親只是虛弱地笑著,拉起男孩的手輕輕晃著,說身為一個母親,還是希望有人能陪著他的孩子走過剩下的路,再輕聲唱著那段他最喜歡的角色哄孩子的話。
『搖囝大漢,搖囝好命。』
俞丞雁難得沒有再多話,僅是將程寄雨攬進了懷中,輕輕順著一頭細軟的長髮梳著,再柔柔地拍過後背,重複著這樣簡單的動作。
『生生世世有人伴。』
縮在對方胸前靜默了一會,程寄雨低頭想要推開人,但在碰上對方時,手卻只能用力地蜷縮成拳揪緊,力道大得都將俞丞雁一身昂貴的風衣抓皺。
「⋯⋯俞丞雁,你這樣要我以後怎麼辦——」
如果沒有抓那麼緊、如果沒有用上那麼大的力,如果再抬頭對上那雙用膝蓋想也知道該多深情的眼睛,不管是哪一種,程寄雨想他下一秒就會失態的在俞丞雁懷中痛哭。
「不用怎麼辦啊,寶貝以後的日子都會有我。」絲毫不在意外套被抓皺,只是將人又往懷裡壓了壓,語氣極為理所當然,好像俞丞雁的陪伴對程寄雨而言該是多麼天經地義。
但十年前的男孩木著一張臉,在暴雨中孤伶伶地撐著傘,想著從今往後只會剩他一人了啊,淚水抹不抹已經不重要了。
鬆開了緊抓的手,程寄雨像是脫了力般癱在俞丞雁懷中,全身上下顫抖地厲害,像是要將十年來累積的思念和脆弱都宣洩殆盡般。
下雨的夜晚
你的心 整個都摔碎了
讓雨水 靜靜掩護你的眼淚
有人搶過了少年的傘,不顧兩人各自半邊的肩膀都被大雨淋濕,跟他說他來撐,如果他不想要的話也可以他們一起撐,反正他們會一直一直走下去。
我不會問 不會說你 太傻了一點
濕透了 我會在這裡 陪著你
程寄雨哭得安靜,只是淚水不斷從緊閉著的雙眼溢出,微微張著嘴不停換氣,任俞丞雁捧著他濕透的臉不厭其煩地將眼淚抹去。
雨停了 我還在這裡
青年回握住了拿傘的那隻手,逆著陽光回頭向當年的男孩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