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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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許多,下了如此決定,明瞭它會發生,實際上遭遇時,卻又讓人嘆口氣的事情。
像是斟的太滿的飲料,在傾斜入口時就著杯緣也溢出不少,結果還是不偏不倚的落下地毯。
在無人的走廊上想著,前晚偷懶了十分鐘的鬧鐘,那遲了些的鈴聲,定是越了一個境界,於教室裡化成刺人的視線。
但是耶吾帝早就決定遭遇了也不再嘆息。
既是早已知曉又無可挽回之事,再多的哀嘆,也只是填滿胸脯,像洪水一樣把自己淹沒,卻於事無補。
平平靜靜的,看著地毯上開成的琥珀色花朵,想著下一步該怎麼做,心如止水,浪潮也就只能掀起漣漪。
所以他變的不愛說話,不去替自己或眼前的狀況爭奪些什麼。
反正說了也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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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讓失明後的軍人再入伍的原因別無他。
耶吾帝以令人驚嘆的壓倒性實力,在對練項目獲得高分,平了他幾年前還未失去光明的最佳紀錄。
模擬訓練、體能測驗和防身術都完美通過,在對抗三傀的主旨與數值事實下,身為最特別卻也最無華的成員,洛克‧耶吾帝重返了楔斯洛。
於是有很多事情,在他的預料下發生了。
基於最原始的不便,他無法與一般政戰班團員一起做晨練,可以晚一些起床,總是在無人的時候才能在操場活動,與早晨的同袍們整齊的跑步聲無異,其名卻為自我訓練。
檢查設備與搬運物資,實則完全沒有他的插手餘地,優秀的嗅覺和聽覺卻讓實績硬是加上去了幾分。
視察工作原本應當直接棄權,但基於軍隊制服具有讓民眾尋求幫助與警示的理由,他還是能夠在記住街道地圖的狀態下,搭配一位同袍來擔任這個工作。縱使在那位同事看來,他需要做的就只是散步。
對這毫無優越感,卻也實實在在的特權,很快的細小的碎片泛成潮水淹了過來。
以前聽過的、後來加入的,他已經絲毫沒有去記住其主人的聲音,會在擦肩而過時吐出幾根針。
縱使對方行走時避開了白手杖揮舞的距離,還是確實的刺了過來,毫不留情留下點點嫣紅。
耶吾帝很快的發現閉上嘴巴還不夠。
黑暗裡的他會掩上一隻耳朵,再不行就掩上雙耳,蹲下來,除了闖進來的人以外,什麼東西都不存在。
凡人選擇了屬於他自己的生存方式,還是留了下來。
以讓人懾服的傲人實力和同等的自信。
失明後耶吾帝選擇的武器是古式太刀。
和已成為自己手臂的白手杖相仿的長度,以及與一般太刀相比垂直的刀身,必要時能像操作手杖一樣順手。
聽起來玄了點,在極其敏銳的狀況下,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手揮動武器時產生的風壓。
脫下軍用外套,露出裡層的汗衫,在無風的訓練場踩著鋪著薄沙的地,用皮膚去感受是最好的一種方式,連長髮也能成為助力。昨晚小鬼沒來吵他,睡得好的話,武器和武器撞擊時,那股細微而瞬間的震動還能告知對手武器的長度。
前方又一個新兵在不知好歹的挑戰中,被盲人以刀背擊了個老遠。
士兵還未落地前場邊就爆出了夾雜著震驚和歡呼的言語,在訓練場裡迴盪著又是一陣一陣細微的回音,盲人皺起了眉頭。
這是圍攻戰,另一名對手,不,兩名,在同伴飛出去的驚愕中移動了腳步,軍靴踩上沙地細碎的滑步聲聽在盲人耳裡刺耳無比。
耶吾帝毫不猶豫的踏步衝刺,一人茫然的發聲又暴露了位置,迅速的出了兩劍,撞擊聲在空間中響了起來,擋住這擊的力道有著後來勁的勉強,又帶著顫抖。
耶吾帝的眼神裡什麼也沒有,只有混濁的白,下方掛著煙燻的半月。此刻才終於看清的新兵喉嚨裡吐出實算不上堅強的嗚咽,握著軍刀的手掐的死緊,只有蠻橫的力氣。
「哼。」
轉身用身體的重量壓下長劍,耶吾帝猛然踢出右腳踹翻了士兵,左手抓起刀鞘往背上一橫,劇烈震動傳了過來,那悶聲擋下的是木質武器。
「我不是說了帶真的上嗎。」
對上盲人帶著殺意轉過來的白眼,又是一聲扭曲不成語句的聲音,被耶吾帝翻身過來的刀背打個粉碎。
待他立定,收刀入鞘時,不用說任何話,場內就會充斥著歡聲雷動,聽在耶吾帝耳裡實如耳鳴。
說起來這大概是阿曼達的惡作劇。
耶吾帝非常不喜歡成為注目的目標,那和他想一個人安安靜靜的立場完全不同,給新兵上操練課根本是本末倒置。
但確實的有幫助,將注意力放在專長上,他的名聲很快地傳播了整個軍營,政戰班上下或多或少都聽聞他的實力,以及盲眼的事實。流言蜚語在這一年漸漸的消失,連耶吾帝自己都曉得他的心理狀況好了很多。
待人處事的日常生活又是另一回事了。
固執。小鬼說。
任何人在知道他失去光明之後,待他的態度就算不明顯,也會有非常微妙的轉變。
刻意迴避跟視覺有關的話題,異常的幫助慾,同情,真正重要的東西往往用眼睛是看不見的之類的屁話。
好像時時刻刻提醒他人類不是獨居的動物,但是又不想靠近他,冠冕堂皇的關心戳著心煩。
於是盲人將自己武裝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他懦弱的樣子。穿上楔斯洛的墨色制服,手持純黑的武器,幾抹紅光映在他人眼裡,光是站著都給人一股壓力。
不對話也能明白吧。
「不要靠近我。」如果你壓根就不想和我在一起。
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我一直都是這樣活過來的,每日三餐,說點閒話,掙那一個月再活下一個月,像你一樣。
我只是安靜的待在角落的時候,沒有人會來找我。
失明之後,反而得到了許多半吊子的關心,真是諷刺。
耶吾帝鐵著臉,坐在長椅背的木椅上。一腿交疊至另一腿上,看起來多了幾分自傲。
「不要這麼說嘛。」
你掬著一把被扔到地上的好意,又從指縫間漏出去了幾分。
說出那句話的嘴是上揚的弧度嗎,在那之上睜著的是澄澈的大眼嗎?
對不起,我看不見。
就這樣再重複幾次,能用指尖抓起的分量越來越少,終究像盤散沙,漏去了沙漏另一端,時間到的時候什麼也沒有。
「搞什麼嘛。」你失去了耐性,轉身離開。
跟預料中的一樣。
盲人沒有說話,他靠上椅背,有些慵懶的調整頸子的角度,頭頂的燈光灑上那混沌的魚肚白,另一半仍是漆黑的月,彷彿死物。
耶吾帝只感謝這副壞掉的眼睛一件事。
──我不用看見你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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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很早就響起了操練的吆喝聲,汗水淋漓,混著風帶過來的露水氣味。
耶吾帝在獨自一人的寢室裡擦拭著太刀,
指尖敏銳的告訴他,黑器的接合處有些微的磨損。盲人皺起眉頭,上一次拿去給醫療班維修時,他還記得對方不可思議的說著"根本沒有損傷"的語氣。
咖鏘收劍入鞘,那細微的刻痕越摸越不痛快,耶吾帝還是決定跑一趟醫療班,一大清早給維修人員第一個案子。
那是他身為軍人的第十一個夏天。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