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大陸中間交流之地的布拉瑟斯鎮,晴朗的天空如同住在巨人的藍色眼眸般,照亮著辛勤工作的商人們的靈魂。
與此相比,灰色的濃霧像是裁決的狼煙,城鎮中心懸掛著焦黑的屍體。
那是在道德恐慌的黑暗時代,再厲害的加工技術、多采多姿的生活,布拉瑟斯的人們也選擇了屠殺。
「天氣舒服時只會想打盹而已啦。」
一屁股坐在木製搖椅上,打開教廷寄送過來的贊助信件,我正等待熱著鐵鍋的火焰將藥湯催化出魔法泡沫。
包裹中除了來自教廷的感謝信,還有人們用作交易媒介的工具,裡面包含著信奉太陽的虔誠信徒所匯集而成的數字。
就像瘋狂如洪水般的審判大門,為了製造人們心中對巫術的恐慌,教廷總能揮霍大把金錢替書商——也就是我!準備好營運的經費。
「萊帕莉是圖書館,圖書館是萊帕莉!」我得意地哼著連自己都覺得意義不明的歌。
我迅速地閱覽這些連靈魂女巫都無法救活的無聊內容。
信件除了寫著類似感謝的罐頭訊息,偶爾也會要求書商——也就是我!販賣教廷指定的書籍。
不外乎就是『火焰燃燒罪惡』呀,或是『異端者的末路』呀,政治手段的說詞永遠就那幾套,而人們卻總是不加思索地買單。
「哎呀……」這時我將目光從文字上移開,上頭列著被施行酷刑的女巫的名字。
這是本記載著至今為止被判決的女巫們的行刑名單,麗塔、愛蜜莉、伊娃、吉利恩,許多熟悉的同伴被抄寫在泛黃的羊皮紙上。
「以定期刊物方式推出,」紙張散落一地,我托著臉「今後也打算將他們的死公諸於世……嗎。」
成為女巫之間的背叛者,儘管心裡明白這是早該發覺得事實,面對油然而生的罪惡感,發現自己現在的舉動有那麼些諷刺。
「究竟是什麼時候呢?」為何自己執著女巫們都認為自私且愚蠢的生物,開始對人類抱有希望,並且試圖改變他們的想法。
我盯著被鍋子壓住卻燃燒著的木材思考著,也許這和雷格厄普有關,
那個扭曲變態的混蛋說過:「我喜歡和人類交朋友,也喜歡對人類做實驗,他們總能給你意想不到的答案。」
但這只不過是雷格厄普低級惡劣的興趣罷了,而且這並不構成我對人類抱有希望的原由!
肯定有什麼地方……在哪裡……造成被誤認為光芒的誤會。
「對了……」我和雷格厄普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在石頭小鎮那個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坐落於多個交通要道交會的小城鎮,那天也是如同住在巨人的藍色眼眸般的晴朗天空,
身為女巫的我偽裝成辛勤工作的商人和當地人類交易自製的禁藥。
那個時候他還只是個普通的人類,而前來與我會面的就是雷格厄普,金髮的男人先是傻愣地盯著我看,停頓了片刻後嘴角便顯露出笑意。
「萊帕莉,妳是女巫?」
「呃?」
「妳是女巫吧。」
「你似乎把我跟其他人搞錯了,但我叫圖書館,那並不是代號,那是我的名字。」
「是嗎?」
「你還要貨嗎?」
「不要。」
「什麼?」我感到莫名惱火。
「知識在書本之中,運用知識的智慧卻在書本之外。」
「到底在說什麼呀。」
「這是我的兒時玩伴告訴我的一句話。」
「啊,原來如此,我也認同。」
「我想請妳教會我如何使用滿月力量。」
我還記得他用那碧色眼眸盯著我說的話,自不量力的人類就這麼對女巫提出要求。
因為好奇心使然,我並沒有將雷格厄普趕走,而是詢問他為何想要使用滿月力量的目的。
雷格厄普也確實地告訴我,他想讓即將申請轉化獵人的摯友轉化成為巫師。
「那個傢伙至今都過著和父親一模一樣的人生。」
「選擇和長輩同樣的道路很正常,那又如何呢?那是種確保地位的行為,不管哪個世紀的人類都會這麼做的。」
「啊,不是。那位導師離開蓋洛家並且失蹤了許久,現在則被教廷判定為死亡了呢。」
「原來是這樣啊,你知道可以復活的吧?但沒有屍骨也沒辦法使用那盆血池呢,不論是失蹤還是死亡都對女巫來說都是好事啊。」
「不過修伊卻還是找尋著父親的腳步、尋找有關父親的線索。總有一天會成為女巫獵人,而這並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的,對吧?真是糟糕,但是能否轉化巫師是由月神決定的。」
「被教廷禁止的書籍也是這麼寫的,所以才想請操縱魔力的女巫來協助。」
「顯然是重要的朋友呢,就算是女巫也不是全知全能的,能幫得上忙的也只有站在一旁提高『機率』而已。」
「這樣就可以了,我可是只相信『理論』的無神論者啊,但現在要我祈禱也不是不行。」
「不過話說回來,你有問過那個叫做修伊的人嗎?這算是個……重大決定。」
「沒有呢,這可不能當著面前說啊,那個傢伙的命運可是被複製過來的。」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這單純只是控制欲的說詞吧,他會被教廷通緝然後追殺的。」
「利用禁書上記載的陣法或是咒語催促,也還是有可能性的對吧?」
「指引或是集中月光都是危險的,想要增加成功率的話得花上一些時間研究。」
「真是太好了,妳也很好奇月光魔力的秘密呢。」
於是我們擁有各自的目的而共同研究滿月的力量。
剛開始的雷格厄普還只能從醫療所抽空來我的研究室,
而轉化的術式越接近當初設定的目標時,他也就放下醫生的工作埋頭栽在知識的大海裡。
也許是因為雷格厄普先前自行研究了不少資料,我很訝異普通的人類能夠跟上女巫的思維,
而他總是用『萊帕莉』來稱呼我,久而久之也成了習慣,變成了我在人類世界偽裝的名字。
「可惜最後還是失敗了。」不是因為理論無法實現,也不是因為教廷的干涉,而是因為月神選擇了雷格厄普。
也許是轉化後還沒恢復的關係,當我發現雷格厄普的時候,他就這麼懸掛在天花板上,如同新生兒一般渾身是血,
我坐在木製搖椅上,跟顛倒的雷格厄普對望了許久,顯然他已經忘記先前所有的一切,這是每個巫師都必須經過的過程。
「……我必須走了。」我的心情相當的複雜。
這次的轉化並沒有完全改變雷格厄普的外表,眼前的男人卻已經不是昔日的研究夥伴,這是連靈魂女巫都無法復甦的死亡。
「啊,等等。」轉化後的巫師開口說了話,他留住我之後便自顧自地說著
「什麼時候重力才會恢復呢,這樣我才不會因為頭痛而暈過去。妳是女巫吧?我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情,但我還是知道這個世界的常識喔。」
「我和你都是女巫,而你則是剛轉化的新生巫師,因為很麻煩,別妄想我會幫助帶領你去永夜森林。」我冷靜地回應。
「呃——沒有問題,我大概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應該吧。」他抓著頭往窗外的方向看去「對了,妳是叫做『萊帕莉』的女人嗎?」
「……什麼?」出乎意料之外的問題令我瞪大雙眼。
「她似乎是我重要的夥伴喔,大腦中只剩下這個情報呢。」轉動著碧色眼珠,我發現雷格厄普正盯著自己看。
「呵呵、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
「呃,幹嘛啊?」而巫師滿臉疑問。
「你真是個連轉化都很失敗的失敗品——」
啪嗒!
開門的聲響將我從記憶中拉回,從外頭回來的耶魯邊喘著氣邊將門鎖上,
那孩子的俐落的動作提醒了我,是時候將熱著藥湯鐵鍋底下的火焰熄滅。
「萊帕莉,妳看起來好像很難過?」
「沒什麼。」雙手用力拍臉頰「物品交給霍爾蒙克斯了嗎?」
「都沒問題了。」
我翻開古書,指著排序的文字中特別突兀的魔法陣
「那就等待下個滿月來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