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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被》

住著一個人的地方鑰匙轉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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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吾帝收假的當天,清晨五點,他正躺在床上熟睡。

 

藏影離開後他又過了兩天獨自一人的日子,也沒什麼,就是做三餐給自己,慢慢整理已經無法再"讀"的書,用抹布擦乾淨茶几,放古典樂洗聽覺,喝著咖啡讀聖經。

 

「洛克!」

 

夢裡的藏影叫著自己洛克,震動著耳膜很真實。

他從來沒有看過藏影的臉,就連夢中也是模糊的輪廓,只用光與影堆成的,會說話的人型。

 

「不要...叫我洛克。」

他喃喃的吐出回應,什麼東西跳上了他的床,耶吾帝覺得自己腰間壓上了重量。

「?」

是夢嗎?但是好重,好難受,他翻身想紓解,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給你一個東西!」

他聽見藏影開心的聲音這麼說著。

 

有什麼液體落在他臉上,冰涼的,並且不斷的滴滴答答落下,瞄準他的嘴。

「!」耶吾帝悶哼一聲,全身都緊繃起來。他猛然睜開眼,但這只是反射動作,對他而言一點意義也沒有。

他扭著身體想將重量甩下來,嘴唇卻馬上被一股柔軟堵住。

 

藏影含住液體,用舌頭強行將其推入他的口中,盲人驚恐的吞下了幾口,黏稠的,帶著清香氣和微苦。

就這樣被壓制住四、五秒,他憤怒的扯著藏影的頭髮將她拉開,然後不斷咳嗽,想吐掉這股噁心感。

「只是蔬菜汁啦哈哈哈哈你以為是什麼....呃啊!」

朝著發出笑聲的,那現在一定掛著令人生氣的笑容的臉,耶吾帝一記毫不放水的直拳揮了上去。

 

+++

 

藏影又用鑰匙闖進他的公寓。

還強吻他(雖然6年來這不是第一次),他在最糟的狀態"恐懼"中迎來一天,更讓人煩悶的是蔬菜汁弄髒了床單,今天的工作量又增加了。

藏影擅自把他原本打算做成沙拉的萵苣磨成了泥,所以被罰沒有早餐吃。

 

耶吾帝按著額頭吸氣再吐氣,手上握著的黑咖啡已經是十分鐘內第二杯。

他伸手想取剩下一半的起司三明治的時候卻發現盤子空空如也。

 

「......。」

耶吾帝的手在發抖,眉間的皺摺更深了,眼下的黑眼圈兩天來好不容易消退,又浮了出來。

 

他用力的放下咖啡杯,嗑在桌子上響亮,起身離開餐桌,走回臥室取沾髒的寢具,"咚─"的扔在客廳地板上。

盲人抽出身後的手杖,甩開就直接對藏影坐的位置揮下去。

桌上的咖啡杯被風壓掀起,在木桌上晃動了一下發出喀喀的聲響。

 

「Miss。」

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藏影拖著腮看著他,嘴邊帶著起司渣。

不過她的得意沒有持續多久,耶吾帝聽到聲音的一瞬間用手肘向後重擊了她的胸膛,也不管她是不是女人,那一擊的力道幾乎要讓藏影覺得自己胸部的什麼東西碎了。

 

藏影倒在地上痛苦的哀嚎,攻擊者只是冷冷的看著前方。

「我今天就要回去了,給我洗乾淨。」

語調裡聽得出來憤怒,還有不容反駁的成分。

 

「咳咳...反正你要回去又用不到!我叫小因買一組新的給你嘛!」

「.......。」

「好....好啦。」

 

耶吾帝沉默的時候很可怕。藏影這麼認為。

就好像除了眼神之外,又失去了一點和外界連結的東西。

 

她不喜歡那樣。太可憐了。

 

「不過這一天洗不完吧,中午還要曬,大概不會馬上乾。」藏影揉著被耶吾帝毆打的胸口,輕鬆的說著「掛著怕被風吹走,這兩天我就全程伺候這棉被!保證你下次看到它香噴噴的!」

 

「..............。」

盲人的眼睛瞇了起來。

「你想要鑰匙嗎?」

沉默後補了一句。

 

鑰匙剛才已經又被耶吾帝沒收了,為了不讓藏影偷走,備用的那把也一起收在西裝褲的口袋裡。

 

聽見藏影嘴裡漏出一個傻愣的音節,耶吾帝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銀色鑰匙,轉身遞給聲音的方向。

 

「咦?」

「你好好說一聲,我不見得不會給你。」

耶吾帝沒有家人,軍營的夥伴也來來去去,論他最為熟悉的人,藏影當之無愧。

 

她從不會碰財物或任何貴重物品(好吧,除了鑰匙),要說藏影對什麼有興趣,他覺得大概就是自己本人。

 

把看不見的他當成玩具一樣,樂此不疲。

 

每到假日偶爾多一個人陪自己吃飯,耶吾帝覺得也不是壞事。

雖然剛才才被開了個惡劣的玩笑,他對於自己的決定也感到很訝異。

「在我反悔以前收下。」

於是他皺起眉頭,補了一句。

 

藏影迅速的接過鑰匙,捏著小小的金屬,驚訝的合不攏嘴,肩膀興奮的上下顫動,但耶吾帝看不見。

 

她衝向前抱住耶吾帝的腰,臉貼在男人的胸膛上蹭,像是貓撒嬌一樣,分貝卻是大喊:

「洛克!果然是溫柔的男人!」

藏影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耶吾帝立刻換上嫌惡的表情,把胸前的觸感推開。

「不要叫我洛克。」



+++



「嘿洛克,我可以在被子上畫上圖案或是寫字嗎?」

「你想被我砍嗎?」

「....反正你又無所謂。」

「我摸的出畫過墨水的地方的差別。」

「太恐怖了吧!」

 

一邊跟在浴室清洗被子的藏影辯嘴,耶吾帝開始準備收假的行李。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走到浴室。

 

「怎麼了?你不用先換衣服嗎?」

藏影蹲在地上搓著滿手的泡沫看著他。

天然蔬菜汁真的很難洗,棉被上還是有淺淺的印子,她可不敢讓耶吾帝知道。

 

「不要動。」

耶吾帝說著蹲下來,向藏影的臉伸出手。

抓空空氣幾下後找到了少女的臉頰,耶吾帝手心貼上她的臉,手指細細的滑過眼角、鼻梁和嘴唇,早些被他打的臉頰腫了一點,還有那包著眼罩的空洞的眼窩,那裡沒有浮起的眼球觸感,就是什麼也沒有。

 

藏影沒有感到絲毫不自在的任由耶吾帝撫摸,他知道這是盲人在確認她的長相。

 

「幹嘛?我長大了喔。」

藏影的聲音帶著笑意,耶吾帝手指撫過她的耳朵讓她覺得癢癢的,溫暖的觸感又很舒服。

 

「...介意嗎?」

耶吾帝問著,拇指伸入縫隙挑開她的眼罩,藏影只是輕輕搖搖頭,讓他把眼罩取了下來。

 

「不要摸進去就好,會痛死。」

那裡只有後來新生的薄肉和坍塌的眼皮,無止盡虛幻的癢,風吹進去都會疼。

 

耶吾帝剛認識藏影的時候,她的右眼還好好的。

兩年前,為更新藏影臉的輪廓而接觸時,才發現忽然不見了,問她怎麼了,只會得到「被取走了」這個回答。

 

今早夢裡見到的,還是以前的輪廓。

摸著眼骨周圍,耶吾帝用拇指按過一遍空無一物的眼眶,在腦內描繪著藏影的臉,有那麼個缺陷。

 

整顆眼球都消失,而不是像他一樣失明。

但他也沒有過問,自己沒有資格,而當事人也表現的無謂一般。

 

「如果你被虐待,就和我說。」

遲了兩年,他才說出這句話。

 

「噗嗚!」

藏影鼓起臉頰噴出一口壓扁的笑聲,那讓耶吾帝皺起眉頭,聲音也變得沒好氣。

 

「怎樣?」

「不要把我當成人類比較好。」

藏影帶著笑意的聲音說著,側過臉頰親吻耶吾帝的手心,有鹹鹹的味道。

 

「我怎麼可能不把你當成人類。」

「那我有一天死掉了,溫柔的洛克會哭嗎?」

把一球泡沫抹上耶吾帝的鼻尖,立刻變成逗趣的小丑鼻,那讓藏影開心極了。

 

「......我有一天在戰場上死了,你會哭嗎?」

沒有回答藏影的問題,耶吾帝皺著臉抹掉泡泡擦在對方領口上。

「會啊。」

意外的,少女回答得很乾脆。

 

「我會叫小因把你的屍體埋在他的大院子裡!天天演奏我不擅長的樂器給你聽!」

「那還真是謝了。」

「不用客氣!」

 

聽著藏影的笑聲,耶吾帝沒有拿開手,他探向前將臉湊近,藏影有些吃驚的怔了一下,下巴卻被固定住無法躲避。

耶吾帝在藏影失去眼球的眼窩處落下一吻,藏影感覺到濕而溫暖的氣息,不會痛,暖暖的,像要新生嫩芽的春天。

 

「我,洛克‧耶吾帝願你遠離苦痛,不致悲傷。」

 

自從失去視力後,耶吾帝更改了所有問候語和祝禱詞,用上全名的時候,是他覺得很重要或唯一的時機。

以他自己之名,而不是神。

不是想相信這樣會有什麼改變,某方面不想把責任推給他已經不再相信的事物,卻又繼續接觸宗教,告誡自己那荒誕書籍所言有多麼不可信。

 

以自己之名去祝福的話,他就覺得脫離了那些東西。那是相似卻完全不同的力量,不該只有不存在的神才能擁有。

 

...

 

「你真的溫柔的很噁心耶。」

「閉嘴。」

面對藏影完全不領情的惡言,耶吾帝用力扯了她的臉頰往外拉,後者發出求饒的哀嚎。

 

『沒有地方去的話,就來找我。』耶吾帝最後還是沒說這句多餘的話。

 

+++

 

藏影把因為水分而變的厚重的棉被努力的用竿子撐起來,架在窗戶旁邊,中途還倒下了幾次,被命令重新洗過,整個過程耶吾帝完全沒有幫忙。

 

再過兩個時辰就是正午。他在臥室換上了黑色軍服,仔細的扣好每一顆扣子後撫平皺摺,繫上象徵政戰班的紅色腰帶,領子上的兩顆盾型別針不斷的用手指撫過調整角度再別上,袖口的反摺也細心的對稱長度摺好,露出領口的白襯衫領子拉直,完成的儀態相當完美。

 

「洛克好帥!」

 

藏影一出聲耶吾帝才知道她站在臥室門口,大概從自己更衣開始就一直都在了,奇怪的興趣。

經過了幾年,耶吾帝也習慣了隨時被她盯著看,黑暗裡總是存在一雙認識的眼睛而已,他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


「不要叫我洛克,我的披肩呢?」

掛著披肩的曬衣竿被藏影拿去了,他在房間裡摸了很久都沒有找到那塊布。

 

「等我一下!」

他聽見藏影跑去客廳的聲音,跟著走了出去,聞到了一股有些苦的氣味,不過很快就消散了。

「好了!我幫你拉平了!」

藏影拿著披肩跑過來,用布料碰了碰了他的手。

「用手拉平沒有用,我昨天燙過了,蠢蛋。」

邊說邊接過披肩,軍人在玄關換上細心擦拭過的長靴,敲在地板上踢踏響,準備出門。

 

忽然他感覺到少女從背後抱住了他,那種奇怪的感覺,簡直像自己才是離家的孩子,被人依依不捨的抱著。

 

「放開我,衣服都被你弄皺了。」

「我中午再去找你喔!」

「隨便你。」

 

耶吾帝的家離軍營很近,只隔了一個車站的距離。

至於藏影住在哪裡,他從來都不知道,沒有聽她提起,也就沒過問。

不過三不五時跑來軍營,耶吾帝想她大概也是附近的孩子。

 

「冰箱裡有最後一塊鹹派,中午你就熱來吃。」

為了避免食物腐壞,家裡的食材他都只採購了剛好的量,這次想到藏影可能會跑來,前天多買了一點,耶吾帝想著一定要她負責吃光。

「你做的嗎?」

「嗯。」

「耶──!」

藏影發出開心的歡呼聲,耶吾帝幾乎可以想像她舉起雙手的開心樣子。有人喜歡自己的手藝是件好事,讓人覺得不會寂寞的,難以言喻的微妙情緒。

 

軍人親吻自己的右手手指,覆在少女額頭上。

「我期許,我們再相遇的時刻滿富喜悅。不用準備美酒,途經的路上我會想念。留著它在杯裡,待我帶著麵包歸來....」

「我不能喝酒。」沒等耶吾帝說完,藏影皺著眉頭說。

「這只是離別詩,我第一次用。」

──雖然自己並沒有要遠行。耶吾帝看著虛空笑了,藏影想著這大概是這次休假第一次看見他笑。

「...我願你平安喜樂。然後別把我家燒了。」

「你下次回來可能就長的不一樣了....好痛!」

彈了一下藏影的額頭做結,在肩上披掛記憶裡像是血液的那顏色,軍人甩開白手杖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公寓。

──回頭的話也很奇怪,因為他看不見。

藏影這麼想著,帶著有些得逞的壞心笑容關上門。

 

+++

 

「軍人先生,您的披風底下好像寫了些什麼。是弄髒了嗎?」

「什麼?」

 

路上的婦人好心的提醒,耶吾帝抓起布料的末端,脫下手套在反面的地方撫摸,確實有墨水畫過的痕跡,跟著字跡一筆一筆的用手指撫過。想起藏影拿披肩過來時那股飄過的苦味,耶吾帝促緊眉頭。

 

「上面寫著『Rock(石頭)』呢,墨水寫的,是名字嗎?」

婦人好心的先一步幫盲眼軍人提點了內容。

耶吾帝覺得自己可以聽見腦袋裡有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如果神經是實體的,他想自己一定是已經斷裂了太多根才變的這麼易怒。

 

「只是孩子惡作劇。謝謝您,女士。」

耶吾帝勾起抽動的嘴角向婦人道謝,加快了走去車站的步伐,軍靴每踏在地磚上一步的力道都可以感受到穿者有多麼不耐。

中午的蘋果他一定要留下來,然後在野貓來抓果實的時候賞她一刀。

 

『小鬼,你死定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