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感情。
哀傷、喜悅、仇恨……我都感覺不到。
因此我一直在模仿別人,用從他人身上學習到的「情感」、「表情」,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普通人。為了不讓別人把我當作異類,為了不被他們踢出圈子。
但假的始終是假的,跟真的有所差異。被揭穿我的本性,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即使如此,我依然在偽裝。
「我是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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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吧?」
我望向他伸出的手,依然未從突如其來的事態發展回過神來,久久未作出反應,僅僅盯著他的手看。
「哇啊,你真瘦。到底有沒有好好地吃東西?」他見我沒有反應,伸手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扯起來。被他粗魯的行動扯痛了傷口,我吃痛地皺起眉頭,一聲呻吟從喉間流出。他似乎沒聽見,讓我的手搭在他的肩頭,把我扶起。
「對了,還未自我介紹。我是二重 慎,一年三班,多多指教。」二重用拇指指著自己,咧嘴一笑,向我自我介紹。
哦,我簡短地回應他。他似乎不太滿意我的回應,胡亂地揉我的頭髮直到變得亂七八糟才住手。
「你也該自我介紹吧?至少說說自己叫什麼,這是常識吧?」一上來就用拳頭招呼別人的傢伙哪有常識可言?
回頭剛才的情境,對方撲上前跟那些前輩扭打在一起的對方猶如一頭猛獸、兇猛且危險。有好幾次差點被對方的拳頭打中,回想起來真是驚險--要是被打中的話現在的自己應該躺在醫院吧。
「三菱 鏡。」
「鏡嗎,多多指教!」
一上來就直呼別人的名字,這才是沒常識吧,我們才認識幾分鐘吧。
沒有注意到我向他投往困惑的視線,二重把我扶到牆邊坐下,還擅自地在我身邊坐下。趁他不為意,我悄悄地拉開了跟他的距離。
「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指什麼?」不明白我倏地發出的提問,一愣,反過來向我拋了條問題。
「剛才,那班前輩的事。」
哦,聽到我的話他恍然大悟用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發出「啪」的一聲。
聽上去好痛。
「沒有為什麼啊,就覺得他們一群人欺負一個人不對,所以就去揍他們吧。」二重說道,語調輕快,就像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
但是你下手很重,要是他們之後來找你報復,或是要起訴你怎麼辦。我沒有說出口,他的事是他的事,我沒必要插手,也沒有義務幫他。
「是嗎,謝謝。」我禮貌上我還是向他道謝了,雖然我對他沒有半點謝意。
聽到我的道謝,他先是驚訝地眨了眨眼,然後再次露出自我介紹時的笑容,突然伸手攬住我的頸,迫使我不得不向他的身靠去。
「不用客氣,我們是朋友嘛。」
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朋友了?我沒有說出口。只是盯著他的笑臉看。
怪人。雖然我沒有資格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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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給你的。」
「什麼?」二重把什麼塞進我的掌心裡,攤開一看,是一條電話繩,末端掛著一個人偶。
「怎樣?喜歡嗎?」他露出一如以往的笑臉,很自豪地說,「總覺得你一定會喜歡這種東西,它們很像你。」
很像我?我望著無力地垂下四肢的人偶,實在不明白哪裡像我。
「怎樣?」他再次提出問題,看來很在意我的感想。我在心底悄悄嘆息,點了點頭。
「對吧!我就知道!」他似乎很滿意我的回應,一手攬住我的頸部,胡亂地揉亂我的頭髮。「總覺得你像人偶一樣。反應又冷淡,又沒什麼表情。」
「我?是嗎?」說起上來,我沒怎注意過自己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試著把它們扯起來,「這樣?」
「嗯-」盯著我的臉看,二重皺起眉頭,「像是人偶的笑臉。」
這樣也不行嗎。我放棄了嘗試擺出別的表情,任由彎起的嘴角下垂。
「總之謝謝你了,我會好好珍惜。」
「哦!要好好珍惜啊,這個我花了很多錢的。」
「不過二重,」
「叫我慎就可以啦,怎麼了?」
「我沒有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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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啊,鏡你都不會生氣耶。」
「是嗎?」我咬了一口甜甜圈,敷衍地回應他。
他沒有注意我只是隨便應付他,用力地點頭。「先不說被前輩們欺負的事,就說剛才的事好了。那個婊--女生撞跌你害買來的甜甜圈都掉了,她不但不道歉還踩那些甜甜圈!你竟然不生氣!」
「重新買過就好了,有什麼好生氣?」說到這麼激動,看上去就像你才是事主。我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地咀嚼嘴裡的甜甜圈。
「啊啊!就是這點!你該生氣啦!」見我反應這麼冷淡,慎抓住我的肩頭狂搖。「你這個人就是沒底線!不會生氣!感覺很好欺負所以才會被前輩們欺負啦!」
「呃,是嗎?」老實說我無所謂,被他們欺負了又不會怎樣。我沒有情感,感覺到的只有疼痛罷了。
「真是的,你害我很擔心你的未來啦。」見我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慎放開了我扶額嘆息。
應該被擔心的人是你吧。我沒有說出口,默默地把甜甜圈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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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
突如其來的告白。我呆呆地望著向我告白的女生,久久未作出反應。
「請跟我交往。」她看來誤會了我沒聽到她的話,再次重複。
「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喜歡你。」理所當然的回應。她臉上的笑容就像人偶一樣,我無法從中感受到半點笑意。
「喜歡我?」
「對,我喜歡你。你冷淡的反應,你缺少變化的表情,」她握起我的手,緩緩地吐出喜歡的理由,「最重要的是,我們很像。」
像人偶一樣,近乎直線、缺乏起伏的情感。
「我明白了,我們交往吧。」正如她所說的一樣,我們很相似。或許是出自同伴意識、又或者其他原因,我不知道,我覺得跟她交往也無妨。
聽到我的回答,她嘴角的弧度變得更大。然而我依然無法從她的眼睛裡找到半點笑意。
也許,她只是想試著模仿「情侶」,感受那些互動給予自己的感覺。
就像一場遊戲,模仿人類戀愛的兩具人偶。
「我是三菱 鏡。」
「我是新庄 笹,多多指教,鏡。」
不過,感覺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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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以為你是開玩笑的,沒想到真的有女友了。」
慎吃驚地說,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來回望向我跟攬著我手臂的笹。
我的頭髮又被他揉亂了,真希望他可以改改他這個習慣。
看著我整理凌亂的頭髮,笹發出猶如風鈴般清脆的笑聲。
「不!我不會相信的!今天是愚人節對吧!」
「愚人節已經過了一個月了。」我淡淡地吐槽,「你就接受現實好嗎?」
「我不會相信!我那個像木頭的友人竟然有女友!而且!是個正妹!」本來抱頭哀號的慎突然抓住我的肩頭,用力地搖晃,「我不信!我才不願意相信!」
夠了,給我差不多點。我給了他一記手刀後,無奈地嘆息。回頭望向在剛才慎抓住我的肩頭時鬆手的笹,她臉上依然掛著那張笑臉。
「你的朋友很有趣呢。」
我依舊無法找到她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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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啊,鏡,我改變主意了。」
「哦,是嗎。」我隨便地回應他,拆開包裝後大口咀嚼買回來的甜甜圈。
「你不問問我指什麼嗎。」
「我又沒興趣。」如果甜甜圈排第一,笹排第二,那麼慎大概在最底吧。他在我心目中就是這麼不重要。
「吼,你這冷感的傢伙!」一手抓過我後又開始揉我的頭髮。我裝出一副不悅的模樣,把他推開後整理被他弄亂的頭髮。
「你們真的很合襯,就像兩具人偶。」
「又是人偶嗎?」雖然我不討厭人偶,慎似乎自從我收下他給我的手機繩後,誤會我喜歡人偶,不斷送一堆不同種類的人偶給我。現在我的房間塞滿了他送的人偶。
「正確來說你是像人類的人偶,她是像人偶的人類。」
「什麼跟什麼。」莫名其妙。無法理解他說的話,我皺起眉頭。
「說什麼……你還真的是木頭耶。」
我這時候才知道,笹經常投向我的目光充滿了情感。
名為「愛」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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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
「啊,慎。」
看著喘著氣向我跑來的慎,我舉起左手向他示意。
「你、你……新聞!」
「我知道,你先休息一下吧。」我輕輕拍了一下身旁的位置,示意坐下。他一怔,過了一會,微微含頷後坐下。
「笹她已經……你--」
「我沒事。」未等他說完,我淡淡地回應。「倒是你,比較需要冷靜吧。」
「我、我……」他似乎想反駁什麼,一頓,還是聽從我的建議,深呼吸令自己冷靜下來。
「沒想到她會自殺……」
「是啊。」笹曾經自殺,她手腕上有數道嘗試自殺而留下的痕跡。她更跟我做了一個約定--
『把我死的模樣畫成畫作』
摸了摸拍下了她死狀的照相機,她的聲音在我腦海浮現。
我沒有把這些告訴慎,按他的性格,他一定會來阻礙我們。
因為他是「普通人」,我不想把他扯到我們的世界裡。
「你,真是冷靜呢……」
「對啊,」想起出那個人跟自己對話時的情境,想起那個人的話。就像慎平日對我做的那樣,我咧嘴一笑,攬住他的頸子胡亂地揉亂他的頭髮,「因為我是人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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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發現了,被揭穿了。我的本性。
我沒有感情的事。
意外的,沒有人排擠我。我還有這個圈子裡,我沒有被踢出圈外。
跟我想的不一樣,或許,一直以來我所做的,我包裝自己的,都是多餘的行為。
想到這點,感覺自己很可笑。彎起嘴角,模仿著「微笑」。
跟以往一樣虛假,但似乎有點不一樣。
也許--也可能只是我的幻想,我由「像人類的人偶」,慢慢地演變成「像人偶的人類」。
是真的話就好了。
開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