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平整的襯衫上不見任何紊亂的線條,每一綹額前的髮梢都精心地整理到最適切的位置之後,燭台切光忠終於盈起笑容,朝鏡子裡的身影滿意地點點頭。
鏡面下的一隅還有一個人影,深埋在蓬鬆的被褥裡,只露出頭頂幾搓褐色的髮絲。
「啊、小俱利,還沒起來嗎?」
燭台切矮身跪坐到地舖旁,搖了搖棉被裡駝伏的背脊,不過對方無動於衷。
「小俱利?」
他又喚了聲,大俱利伽羅充耳不聞,繼續睡他的。
「俱─利─伽─羅─,起床了。」聲音又近了些,邊聽見燭台切叨叨絮絮地自語:「我都已經整裝完了,怎麼還沒起床呢?」
你也知道你整裝好幾個小時?被褥裡的大俱利伽羅埋怨地想著,嘁嘁囃囃吵得讓人幾個小時都沒法好好睡,不過他連開口發個聲都不想,硬是要賴下去。
燭台切的聲音忽然消失了,大俱利伽羅總覺得不對勁,這才微微睜開眼睛查看,卻立刻看見燭台切單手撐在他上空,姣好的面容近在眼前、低頭俯視著他,發出「嘿嘿~」的輕笑聲,覆著黑色手套的修長手指伸在更前方,幾乎要碰到他的臉。
「!」
大俱利伽羅頓時清醒過來,立刻從棉被裡彈出、警戒地拉開了些距離,才不悅地瞇著眼瞪向對方。
「喔,起來了。」
「……做什麼?」
「捏你的鼻子。」燭台切動了動拇指和食指,靈活地做出挾捏的動作,邊頑笑了下,「鶴丸說這一招最有用,讓賴床的孩子不起來都不行。」
「嘖。」他用更加嫌惡的表情咋了聲嘴。
「抱歉、別生氣呀。不過既然起來的話,就準備一下可以去吃早餐了。我這幾天負責擔任主上的近侍,待會就要先出去忙了。」
大俱利伽羅沒回應,兀自起身、換下自己的衣裝,任燭台切去忙自己的。
「對了,小俱利最近開始做夜戰的特殊練習了吧,還習慣嗎?」
「嗯。」
大俱利伽羅模稜兩可地答道,讓人完全聽不出來到底是好是壞,但燭台切多少還是摸得清對方並不是不願意好好回答,只是沒有想那麼多罷了。
「上次不是還是著參加了一次實戰嗎?狀況如何?」
「……跟你無關。」
回想了一下,大俱利伽羅印象中那狀況不算好,帶著不少狼狽的傷勢回來,雖說稍加練習適應之後肯定就不會再是那種模樣,不過他仍一點也不想提及。
燭台切輕嘆了口氣拿大俱利伽羅豎起的隔閡沒辦法,又耳提面命了幾句,不過依然被當作是空氣,隨後也逕自離開房間。
大俱利伽羅望著燭台切拉上門,殘留在障子門上筆挺端正的身形剪影,最後隨著對方足音遠去,跟著從上頭淡化。
總而言之先起床到食堂去用膳。
已經有不少人入座,也有人早就用膳完畢離開,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後,離他不遠的小夜左文字抬頭看了他一眼,出於禮貌咕噥一句「早安」又埋頭默默地繼續吃飯。
雖然刀種差異,但卻是大俱利伽羅最近夜戰投石練習的指導人。和粟田口那群鬧哄哄、性格鮮明的孩子們不同,在訓練中能對他處之泰然的就屬同樣寡言的小夜。
他的確不喜歡吵鬧熱絡的氣氛和場合,更不喜歡和別人有過多的接觸,不過和燭台切卻已經是習慣成自然,反正也輪不到他不要……更正確是,即使拒絕了,對方還是會擅自接近。
過去在伊達家是曾經相處過一段時間的舊識,在本丸裡獲得與人類無二的軀體、意識具現化之後,兩個人的處事風格也都沒怎麼改變,所以其實和過去的相處沒有不同。
在本丸裡會湊在一起多半是因為過去同為伊達政宗愛刀的原故,加上兩人平日和戰鬥上的相處默契不錯,來到本丸的時間也比較相近,自然而然就被安排在一起。
大俱利伽羅的視野中已經習慣看得見燭台切,即使不特別在意,燭台切也很自然地出現在他身邊;燭台切和他相反,僅存的金色左眼中總是映照著各式各樣與他接觸的人物,要說看見大俱利伽羅的次數的話,肯定很少吧?
『今天果然不是光忠做的料理。』
他獨自食用完畢,放下筷子,對燭台切的熟悉也已經到了連料理的味道都能清楚分辨。
正要端著餐盤回廚房,就正巧見到燭台切在附近與其他人攀談。
即使遠遠地,那窸窣的嗓音聽起來也很溫柔,說話的時候臉上會自然地露出沉穩的笑容,讓人感到可靠。實際上也是如此:戰場上的表現總是相當亮眼,擅於料理,任何交代給他的工作也都不馬虎,行為舉止禮貌周到,絕對是個不容質疑、值得信賴的夥伴。
因此和獨來獨往的自己不同,燭台切的身邊總是圍繞著關係甚好的同伴,而那裡沒有大俱利伽羅的位置。
正這麼想時,燭台切便突然抬起頭,找到他的身影後輕輕招了下手、舉步朝他走來,身旁跟著身材相對矮小的平野藤四郎。
「俱利伽羅。」
在人前時,燭台切多半會改掉「小俱利」這樣的私稱,清楚地分界了場合,不過可以的話,大俱利伽羅還真是希望別再叫那個丟臉的稱謂,原本這裡只有燭台切會這麼叫他,但鶴丸聽幾次後三不五時也拿來調侃他用,連長谷部聽了都朝他投了個訕笑的冷眼,但即使口頭上警告了好幾次也都被燭台切無視。
他在原地等著燭台切到跟前,才聽對方解釋道:「主上剛才吩咐我來帶你和平野君到鏈結室,最近兩位都將提高參與夜戰的次數,但是相對應的能力成熟度卻還有再提升的空間,為了因應之後的戰鬥……當然我想主上是希望能夠減少傷亡,因此要進行靈力的強化。」
詳細到有點饒舌的說明完後,大俱利伽羅已經露出不耐煩的臉色,卻也沒出個聲,因此燭台切變順理成章地當作是對方聽進去了。
他領著兩人走在前頭,大俱利伽羅思索了下,才發現自己到目前為止雖然耳聞鏈結的方法,但卻沒有鏈結過的經驗。雖然緊張,但依然逞強擺出嚴謹表情的平野大概也和自己一樣只聽聞過。
繞過幾座連接的外廊,空氣漸行清幽冷冽,寬敞的迴廊上羅列梁柱、整齊地往盡頭延伸,從迴廊內望出去的景色雖然熟悉,卻被靜謐肅殺的氛圍抹上一層薄霧。
只剩下腳步聲在走廊上迴盪,氣氛顯得有些緊繃,燭台切察覺後笑了下,輕鬆地說道:「最近是番茄收穫的季節,有什麼想吃的料理嗎?」
「咦?」太突兀的話題讓平野愣了下,大俱利伽羅早就習慣燭台切三句不離菜單調查因此直接迴避,剩前者回過神答道:「啊,這個、我對番茄並不是那麼……」
「不喜歡味道?」
「是的……」
「那就不用單純用生食來料理了,熬煮加工之後再來想想其他的料理好了,俱利伽羅應該不怕番茄吧?」
「……」
問話的對象看了他一眼,隨後又將視線轉開,不過燭台切沒怎麼在意,又陸續問了些菜色跟甜點的問題。
雖然問題是投給兩人,不過卻只有平野和燭台切一來一往地對答,大俱利伽羅從頭到尾都尾隨在後頭一步,沒有打算參與話題。
一些時間過去,平野無法不去在意這兩個人的溫差,忍不住浮起困窘的表情偷瞄了幾眼大俱利伽羅,燭台切察覺後立刻自信滿滿地說道:「其實也不用特地問俱利伽羅的,畢竟他總是把我做的料理吃得一乾二淨嘛。」這麼說著的同時,燭台切笑得好像相當得意,後頭立刻傳來了「嘁」一聲,卻沒有否認。
平野這才忍不住放鬆的笑了,一時也忘了剛才的緊張。
這時已經看不見來時的入口,在燭台切的引導下三人進入一側別院,通過幾道氣勢磅礡的門扇後,終於到了審神者面前。
寬敞的和式大殿中央有一圈注連繩圍起的結界,審神者正坐在結界的另一頭,身後則是一張紅松供台,上頭有某樣隆起的物件被披上了素色薄幔,但從那形狀描繪得出布下藏起的是放置了刀的刀架。
傳聞鏈結用的刀劍一開始就會被貼上封符,純留力量、身形不會顯現於世,單純就是一柄鐵器,不過雖然是如此,還是被慎重地以布幔覆住。
審神者一如既往,穿著一襲奉神的袴裝,隱在一帖符紙後的顏面從來沒有曝光過,不過平常還是能透過聲音判斷出些情緒反應。它全身略顯得透明,像個幽靈一樣沒有實體,所以在本丸的期間一定得透過近侍的輔佐才能做些事。
「平野藤四郎,請。」
剛才被燭台切緩下的氣氛又再次肅穆了起來,大俱利伽羅挑了下眉,他很少跟審神者接觸過,只知道那是個從未來來的人類,平野頓時擺脫剛才的畏縮,拿出不少氣魄來,跨入結界內正襟危坐地聽命。
燭台切走到審神者旁協助,讓平野進入注連繩中央開始進行鏈結,不過儀式比想像中更簡單了許多。
審神者吟誦過祝禱文之後,注連繩內的法陣發動,燭台切跨了幾個快步靠近大俱利伽羅,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退後些,低聲說別太靠近比較好。接著四周暗了下來、結界內騰起白晝般的光點、如星子般又墜落在平野身上。
平野發出了小小的驚呼,聽起來是好的那一種,並精神飽滿地道了聲「非常感謝」。
鏈結結束後他踏出注連繩,怕孩子被絆倒,燭台切抓了一個合宜的時機上前,不著痕跡地伸手扶過對方,讓他到後方待著。
「大俱利伽羅,請。」
輪到大俱利伽羅跨入法陣內,燭台切還笑笑地作勢要扶他,不過立刻就被狠狠瞪了一眼。
同樣的步驟與吟詠音調,晝白的光芒從腳下湧現,大俱利伽羅跪坐著垂頭閉上眼,確實感受到一點一點的力量開始被導入身體中。
然而這時地面卻忽然像是騰空般虛晃了一下,審神者高呼了聲「不妙」就瞬間消失在原地,平野錯愕地望著審神者消失的地方,燭台切已經朝結界內的大俱利伽羅伸手要把他拉出來。
他們都不清楚是什麼狀況,只知道審神者那聲不妙肯定有嚴重的事故要發生。
「俱利伽羅!」「光忠、別過來!」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發出呼喊,但和燭台切相反,大俱利伽羅雖然伸出手,卻是將衝上來燭台切推開。
猛力推出去的手撲了一個空,眼前一閃陷入了全然的黑暗。
鏈結時靈力盈滿體內的感覺還沒消褪,他還感受得到自己,也知道自己還踏在地面上,可是卻連自己的身形都看不見。
大概又再過了不到幾秒的時間……也可能更漫長,只是大俱利伽羅判斷不出來,總而言之對他來說只是須臾之間,眼前就恢復了光景。
他人還在練結室內,審神者也出現在注連繩外的正前方,另一側較遠處則是還維持著驚愕表情的平野──但是沒看見燭台切。
大俱利伽羅倒抽了口氣,越來越不祥的臆測盤踞住了思考,但這時他的視野下方卻有一坨不明顯的色彩碎動。
他低下頭看──這才發覺跟往常的視線高度似乎不太一樣──然而眼下那一層層眼熟衣料裹起的人影,卻先吸走他所有的注意。
有把短刀……小孩子、小傢伙或是其他對稚童的形容,總之有個身型嬌小的孩子就被裹在那堆寬鬆的衣服堆裡,而那堆衣服正是燭台切的。
大俱利伽羅張開口、卻啞口無言,愣了許久的時間,對上那孩子抬頭望向他的左側單眼,遲疑地喊出一個名字:
「光忠……?」
「怎麼了嗎?」孩子偏了下頭,連眨了好幾下眼睛後,愕然地越瞠越大,最後顫顫地說道:「俱利伽羅、鏈結後變得好高大啊。」
「………………」大俱利伽羅當場冷下眼神。
「不不不,燭台切,我想不是這樣的。」審神者與後頭的平野也猶疑地湊上前,燭台切隨後回頭對著兩人道:「怎麼主上也變大了?平野君也?」
平野搖搖頭,難以置信地道出事實:「不,怎麼看都是、燭台切先生你……縮小了啊。」
「呵呵,平野君在開玩笑──」燭台切抬起手擺了擺,卻讓垂落的襯衫袖子像旗幟一樣左右甩動,「…嗎……」
他呆滯了幾秒,剛剛那高亢稚氣的聲音怎麼和自己說著相同的話?
燭台切左右逡巡一圈,在眾目睽睽的注視之下,最後回到自己身上。窸窸窣窣低頭往下一看,他坐在衣服堆裡,肩膀上半掛著鬆垮垮的西裝外套從窄小的肩膀滑個精光,露出平坦稚嫩胸膛、纖細的四肢,再到連手套都戴不住的小巧手掌。
「──────────!!!!?」
在燭台切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前,大俱利伽羅已經先塞住了耳朵。
二、
完全呈現失魂狀態的燭台切連往常的端正坐姿都沒了,身上勉強掛著鬆垮垮的白襯衫,整個人恍惚地跪倒在坐墊上。
一旁的大俱利伽羅支起膝蓋、手撐著頭,看不出臉上的情緒,卻看得出他一直在偷偷打量那個外表看去年僅十來歲的嬌小幼子。
大約十分鐘前。
平野授命前去找了長谷部,畢竟燭台切現在的狀況看來是難以擔任近侍,在這之前總得先有下一個代替人選。
留在鍊結室不好談話,審神者讓兩人回到平日使用的謁見室裡,但小燭台切似乎還是沒回過神,石化了似的定在原地不動。
審神者喚了幾聲都沒反應,偏偏它也沒個型體、搖不了化成幼子的燭台切,正愁不曉得該怎麼辦的時候,卻突然伸來一雙手,把男孩捆著一堆衣服,當成米俵一樣扛到半側的肩上。
審神者順著那修長的身姿緩緩抬頭,由於剛才燭台切的變化實在大得驚人,所以一時沒讓人發現另一把異變的刀。大俱利伽羅的體型比幾分鐘前大上一圈,甚至遠超過燭台切原本的大小了。然而本人似乎也沒發現,就這麼扛著幼化的燭台切,邊將質問的眼神投給審神者,似乎再催促它快下點什麼指示。
因此他們便掩人耳目地回到了謁見室,閉起門說話。
「哎呀哎呀,的確是相當罕見的狀況,不過政府方也無能為力啊~」
語氣中聽不出來緊張感,卡通娃娃音配上那身渾圓的布偶體型,身為政府方機關代言者的魂之助回報了毫無用處的訊息。
即使第一時間聯繫政府,但也沒有任何解決的辦法。
目前唯一知道的是最近時空的連結不穩定,經常出現短暫的中斷,如果是其他日常行動的話,頂多是時間暫停了幾秒,不會有什麼影響,而照理說鍊結的過程中差不多也是如此,但最大的原因卻出在中斷的這期間,燭台切闖入了鍊結中的法陣裡。
在大俱利伽羅攝取靈力的過程中進入結界,用最簡單的說法就是:燭台切的力量全都被讓渡給了大俱利伽羅。
但是拜儀式不完全所賜、又有時空歪斜的阻擾,所以燭台切並沒有消失,而是剩下了一個毫無靈力的人型軀殼。
「我、我會一直都是這樣嘛!?這種……」小燭台切到現在依然抱著頭無法接受現實。
「抱歉吶燭台切,我雖然身為審神者,但是除了喚醒刀靈或鍊結之外也沒有什麼其他的力量,雖然還有個讓你恢復的方法,就是用正常的方式將大俱利伽羅鍊結回去給你,只不過正常來說鍊結成功的話,大俱利伽羅整個人就會……」
「不不不!這個方法就算了。」總算回過神的小燭台切猛地抬起小小的臉蛋厲聲拒絕,卻又有些無可奈何地轉向後頭的大俱利伽羅苦笑道:「萬一小俱利消失的話就不好了,對吧?看來也沒辦法了,在找到方法復原之前得好好適應一下,即使出了意外,也要隨時保持最帥氣的姿態才行呢!」
一下子自顧自的恢復了士氣,小燭台切握起拳頭,蓄勢待發準備的氣勢看起來並不是想著怎麼變回去,而是計劃如何整治現在的自己。
大俱利伽羅倒是沒說什麼,注意力都留在小燭台切身上,一模一樣喋喋不休的語氣,不過那一身小孩子的纖細模樣就是讓他不太適應。
「另外,大俱利伽羅你還沒發現嗎?」審神者對於連個性好像都幼化的小燭台切放了不少心,又轉向大俱利伽羅道:「吸收了燭台切大半靈力的你──外型變成大太刀了。」
「……是嗎。」這消息沒帶給大俱利伽羅多大的反應,只讓他發現原來視野變高真的不是錯覺。
但只見身旁的小燭台切瞬間鼓起腮幫子,羨慕又嫉妒地瞪向大俱利伽羅。後者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沉默地與對方相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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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的確是大俱利伽羅耶……」「真特別,變得好不一樣。」「就是呀。」
不管打哪經過,都會聽見從遠處傳來的竊竊私語,外型化為成年的年長男性,體格高大精壯,深紅蟠曲的長髮瀑散在背後,少了先前那種刻意與人疏離的孤僻感,現在的大俱利伽羅反而是一種讓人自動退避三舍的懾人魄力,像是極具攻擊性卻蟄伏著的猛獸。
他手上提著一個紙袋,通過了幾處走廊之後來到他和燭台切的房間。
「你的東西。」
「嗯~真快呢。謝謝啦、小俱利。」
男孩從室內跑出來,撥開完全把手指蓋住的袖口,接下大俱利伽羅手上的紙袋。
如果是以往的話,要大俱利伽羅跑腿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但是據主上所言,調閱了燭台切資料之後發現,雖然刀本體外型依然維持太刀的模樣,但是所有的能力值和身為附喪神的靈力幾乎被削減到和短刀同一個等級;而破例吸取了燭台切原本力量的大俱利伽羅,因為刀體超越了原本能乘載的靈力,因此變化直接產生了具現反應,除了能力值激增、姿態成長之外,刀體也頓時轉為大太刀。
但兩人的狀況目前都還不穩定,因此理所當然地就被圈在一起互相照料。而第一件事就是幫燭台切跑腿去。
「太好了,終於有褲子可以穿啦。」小燭台切抬起臉大大地鬆了口氣,服裝不整的問題終於解決了,不然在這之前他發下豪語死都不會踏出房間一步。
「現在沒穿嗎?」
「因為完全沒有合身的褲子嘛。」邊說著,小燭台切已經把袋子裡從万屋買回來的童裝倒了出來,邊解開自己身上的襯衫,但解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了動作。
他將目光轉向大俱利伽羅,注視著對方良久後緩緩靠近。
潔白的上衣搖搖欲墜掛在纖細的身軀外,從V字形的開口直接露出了和太刀姿態時全然不同輕盈線條。
小燭台切執起大俱利伽羅的手,將手掌心正對著自己的臉深呼吸起來。
「……這是幹嘛?」
「吸吸看靈力啊。」
「吸得回來嗎?」
小燭台切篤定地回道:「得試試看才行呀。」說完又繼續閉上眼睛,額頭抵著能包覆住他頭頂的手指,嘶嘶地在大俱利伽羅的掌心前吸氣。
小小的鼻頭和溫熱的鼻息蹭得掌心很癢,大俱利伽羅無法不去在意,便瞄向手掌下的孩子,卻猛地發現對方竟然也在看他,被抓包後非但沒有心虛地撇開,反而衝著他苦笑了下。
「好像一點效果也沒有。」
大俱利伽羅沒回應,直接把手抽開,「快去穿上衣服。」
「是~」
雖然不是特別訂製,不過西裝樣式的服裝不難找,換上後和原本的服裝大同小異,差就只差在長褲被方便行動的短褲給代替了。
小燭台切坐在地板,向上高高地深直腳尖套上襪子,深色襪滑上雪白的肌色,扣上扣環後大功告成,他自信地挺起胸脯,「好!整裝完畢!小俱利,一起去先去見見大家吧。」
……早就遊街過不曉得幾次了。大俱利伽羅似乎不太情願地挑起眉,不過並沒有明聲拒絕,配合著燭台切起身準備出門。
要開門的同時,拉門發出了唰的摩擦聲,雖然不明顯,但站在小燭台切身後的大俱利伽羅卻聽見孩子混在雜音間小聲地偷偷嘆了口氣。
在確認狀況之前,審神者沒有安排他們任何外出戰鬥的工作,大俱利伽羅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反倒是被小燭台切拉著跑,一整天都閒不下來。
成為短刀身軀之後,小燭台切在本丸裡反而更受歡迎了,沒一會居然就和其他短刀混在一起,還玩起了在梁柱下標記身高的遊戲,大俱利伽羅對於他的適應力深感佩服。
下田幫忙、做飯、被馬追逐……原本應該是刷馬的才對,大多數打雜的家務都忙過一輪之後,一天便悄悄謝幕。
目送部隊出陣、幫忙接待受傷的同伴進行手入和維修、迎接遠征回來的隊伍,適應孩子身體的幾天特別漫長,雖然沒有任何不方便,但是燭台切卻覺得這樣下去都快忘了自己也是一把叱吒風雲的實戰刀,一想到就憋得心裡頭越來越悶。
保證自己絕對不會魯莽行事,向主上提出了出陣的要求後立刻就被受理了,審神者雖然擔心他的狀況,但作為有自我意志的附喪神的話,還是選擇了尊重燭台切的選擇。壓抑不少日子後總算能作為一把太刀出征,讓他心裡平衡許多。
晚上入眠前,小燭台切看來相當開心,雀躍地將明天出陣的正裝甲冑全擦亮了一遍才肯躺進被窩裡,大俱利伽羅也被分派到同一隊伍,不過依然沒什麼情緒起伏,從頭到尾就這樣在一旁旁觀小傢伙忙進忙出。
燈熄後,黑夜讓思考變得清晰。
大俱利伽羅這幾天看得出燭台切並不是那麼有精神,換作他自己力量被削去、變成如此弱小的模樣肯定也會相當懊悔。
如果那時候燭台切沒有想著要衝上來拉他,也不會演變成這麼複雜的局面。他低聲喃語,實在不懂燭台切何必如此。
「要是當時沒有伸出手,結果因此失去小俱利的話,我一定會比不能出陣更後悔。」
隔壁的被褥上突然地傳來劃破寂靜黑夜的聲音,聲音顯得稚嫩而陌生,但語氣卻一如既往地成熟體貼。
小燭台切睜開了眼睛,側過身轉向大俱利伽羅,「沒想到小俱利也在煩惱啊~」
「哼……」
「好了,趕快睡吧。」他挪了挪身體,靠近到地舖的最邊緣,手鑽出被子摸了摸大俱利伽羅柔軟的頭髮,順著髮束撫上耳邊、最後滑向脖子。「嘻嘻、小俱利體溫好高,好像貓一樣。」
臉上漾起如月色般柔和的線條,光看著都令人覺得很安穩,但沒多久後卻靜了下來,竟一下子就自己睡著了,簡直真的像個小孩子一樣。
比自己小上許多的手掌傳來了足以令人留戀的炙熱溫度,因此大俱利伽羅沒有把垂落在臉上的手移開,跟著閉上眼睛。
「……光忠……」
❖
雖然能力值的檢測出現大幅異變,但鍊度卻沒有改變,配合著其他鍊度較低的隊員,審神者分派了並不算太艱困的地域讓他們去取回資源並打探新的刀劍。
這點事對鍊度高、早早就來到本丸的兩人來說算是簡單的了,進入時空割裂出的地區後立刻迎來開場的第一役。
燭台切自信滿滿地喚出本體,刀身出鞘,握在手中的實感卻不如以往,連騎在馬上的平衡感都有點微妙的不適應。他偷瞄了一眼大俱利伽羅十足存在感的巨大刀身,讓他再度忍不住稱羨,而且對方看起來狀況相當好,暗金色的眼眸滿是蓄勢待發的戰意。
其他人也差不多如此,和自己相同刀種獅子王、一期一振,或是上次鍊結意外全程目睹的平野也看起來狀況十分良好。
該不會覺得有異樣的只有自己?
燭台切突然有些不安,白刃戰才開打,敵方打刀猛地掃來,他駕輕就熟地揮刀接下,但身體竟像是皮球一樣被敵刀從馬背上打了下來。他摔下馬滾了幾圈,隨即翻身靈巧地又彈起,重新擺出架式,聳起肩膀抹去臉上的粉塵。
「哼、還在預料中……沒問題的。」
他頑強地這麼想著。
到了第三場戰役結束後,燭台切已經狼狽得像是從山頂上一路滾進山谷裡又爬出來似的,全身上下到處都是傷不說,一身黑的西裝沾滿了塵土汙泥,連昨晚特地整修過的甲冑和正裝也都在戰鬥中打得破破爛爛,即使已經奮力戰鬥了,卻仍清楚感受到力量的差異。
和他相反的,大俱利伽羅從頭到尾稱霸全場,燭台切負責挨刀、他就接著從後方一舉橫掃敵陣,每一擊的力道都讓敵人無所遁逃。
即使不甘心也只能認清現實,但最讓燭台切飲恨的是,他這一身傷令部隊不得不遣返回本丸,在戰場上沒發會戰鬥力,甚至還拖累了其他人,頓時讓他沮喪了起來。
他背向隊員獨自在溪水邊的大石陰影下清洗身上的血漬,看上去最嚴重的就是慣用手和右大腿內側皮開肉綻的刀傷,邊想著『短褲的防禦力是不是不太好?』邊分散疼痛帶來的刺激。
小燭台切搓洗了幾下,突然發現一旁有人靠近。
大俱利伽羅到附近掬起一把水飲用,發現了小燭台切有點啞然的視線後,忽然起身朝他走來。
「傷勢如何?」
「也不算、太糟?」
他說得相當含蓄,卻掩不了泉湧般的血水在白皙的大腿上留下抹不去的印漬,大俱利伽羅盯著那傷口想了下,照那情況恐怕很難駕馬或行走,便將紫色的腰帶解下,半跪在燭台切跟前,作勢要幫他綁上止血。
「啊、會把小俱利的衣服弄髒的。」
「那種事無所謂。」
「不行啦,而且傷口也還沒清理……」
大俱利伽羅拿他沒辦法地重重吐了口氣,將腰帶擺到一邊。小燭台切還以為對方是聽勸要收手,右腿膝窩卻被深色的手掌從下方抬起。
「欸、咦!」
他差點站不穩,連忙扶住大俱利伽羅近在眼前的肩膀,背邊靠向後方的大石支撐,但腿卻擺脫不開對方的掌控。
「俱利伽羅?那個、這是……」還沒問對方到底想做什麼,大俱利伽羅卻埋頭湊近他的大腿內側,伸出舌頭舔舐。
「咦、啊,不行、小俱利!別這樣……唔嗚!」
粗軟的舌腹摩娑著敏感的大腿根部,內側柔軟的肌肉顫跳地緊繃、一下子放鬆,雞皮疙瘩從被舌尖碰觸的地方泛起。
「嗚、嗚嗯……咕嗚……」
小燭台切手撐著對方的肩膀,卻推不開埋在腿間的頭,從喉嚨深處一直不自覺發出奇怪的悲鳴,總覺得怪羞恥的,因此全被燭台切壓在緊抿的嘴裡。
傷口被連連舔吮好幾下,卻連痛覺都麻痺,絲毫感受不到疼痛,只有從大俱利伽羅鼻息間傳來的滾燙熱意。
他換氣過度似地大口喘著氣,在來不及制止前,已經舔乾淨的傷口便被大俱利伽羅迅速地用腰帶束起。
「……這樣就行了。」
包好後大俱利伽羅總算才退開,小燭台切卻還沒從急促的喘息中恢復。
「走吧,回去了。」
他和燭台切一前一後地回到馬旁整隊,見孩子要上馬時,正想出手扶他一把,卻被燭台切嘟著唇、默默地瞪了一眼。
「光忠,別逞強。」
「不要,太難看了,我可以自己來。」
小燭台切撇過臉,賭氣似地乾脆不看大俱利伽羅,連忙自己翻身俐落地蹬上馬。
回途當然是相當順利,全員平安回到本丸後,需要接受手入的卻只有燭台切一個人。
但輪到要下馬時,卻拉扯到大腿上的傷口,讓他痛得不禁小小嘶地抽了口氣,人同時騰空。
這回他沒能來得及制止,像是小動物一樣地被大俱利伽羅一把從馬上抱起,讓他坐到手臂上、輕輕鬆鬆地高舉在胸前。
「小俱利、這、這樣太丟臉啦!」小燭台切攀在大俱利伽羅耳邊壓低了聲音抗議邊掙扎著想下來,才說完,一片深紅的布幔便罩上他的頭頂,從金色流蘇下才能窺見外頭的視野。
「這樣就行了吧,沒人會看到你。」
大俱利伽羅身上抱著一團孩童大小的的布團,怎麼想都不會有其他答案。
深知這樣根本毫無遮掩作用,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但燭台切卻羞恥得拿這個抓準體型優勢就胡作非為的傢伙一點辦法也沒有。
全身上下的傷紮紮實實地疼痛著,最後他乾脆臉埋進對方的肩膀,暫時順從地妥協了大俱利伽羅難得纏人的體貼。
三、
小燭台切被送進手入室後,一臉嚴肅的長谷部和一旁的審神者隨後將他快速修整好後領出。
知道燭台切被帶走,是大俱利伽羅第二度被派去跑腿買童裝回來之後的事。
當時小燭台切已經從謁見審神者的廳室內出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疲勞的影響,看起來比以往還要消沉,不過發現大俱利伽羅在謁見室外走廊的身影,還是提起笑容小跑步靠近。
「怎麼了?」
「嗯~算是做了一點安全措施……嗎?」燭台切重新挺直了喪氣的背脊,邊轉移話題道:「太好了,總算有新的衣服可以更換,那我就先回去整理整理。」
怎麼看都不大對勁,雖然燭台切快步地往房間走,但大俱利伽羅仍在幾步後就追到他身後,一起回到房間去。
男孩沒有特別搭理他,也沒有換下身上的浴衣,而是從壁櫥裡搬出被褥鋪開,早早鑽進了被窩。
絕對發生了什麼事。但如果燭台切不願意說的話,大俱利伽羅也無能為力。不過即使如此──
大俱利伽羅默默地走出房間,被窩裡的小燭台切蜷起了身體用力閉上眼睛。
沒多久後拉門開闔的摩娑聲又響起,小燭台切沒理會,棉被卻突然被掀開,被人拎著領子從被子裡拖出來,拉到房間裡的矮几旁。
「吃飽再睡。」
大俱利伽羅勾了勾下巴比劃桌上他端進來的輕食。那原本就是準備給今天出陣歸來的隊員的果腹糧,只不過燭台切看來根本沒有心思注意到。
在緊迫盯人的凝視下,小燭台切也沒法鑽回被窩去,嘴裡碎念著「小俱利也長大了啊~」,邊乖乖地雙手合十開始用餐。
他吃得相當安靜,大俱利伽羅手支在桌邊,非要盯著他把飯吃完。不過沉默沒有維持多久,小燭台切先舉手投降,困窘地笑了下,像是拿對方沒辦法一樣開口坦承道:
「我說了小俱利可不要嚇到呀……不過我想,這對現在的我來說應該是必要的。」
小燭台切放下了食用完畢的餐具,從懷中展示出自己的刀體。
大俱利伽羅頓時瞪大了眼睛。攤在燭台切手上的,是一把與他的身形相稱的短刀。
「審神者說,現在的我沒有靈力維持太刀的原本的強度,如果想要繼續戰鬥的話,帶著脆弱的本體絕對會有斷刀的風險,所以暫時封印了本體,以擬態成短刀的方式呈現。」
大俱利伽羅一時說不出話來,這種時候說什麼話都不對,但小燭台切倒是流利地應對,沒有讓尷尬使自己更難堪。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小俱利,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嗯。」
大俱利伽羅簡短地應了聲,聽不出任何體貼安慰的意思,然而他卻摸了摸燭台切的頭頂。
小小的腦袋只要張開手掌就能一手掌握,他模仿昨晚對方摸他的頭那樣,手指滑向對方滑嫩的臉龐,卻立刻被對方主動靠上來貼住。
小燭台切將氣息埋入大俱利伽羅的掌心,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備一樣閉上眼睛嘶嘶地小聲吐息。滿足後抬起頭,他的臉色總算恢復許多,因為放鬆而暈開柔和的唇角,大俱利伽羅也因此鬆了口氣。
吃過飯後小燭台切看起來更愛睏,聲明疲憊後果真馬上又爬回被窩去休息。
大俱利伽羅望著那席地舖上小小的一團隆起,其實他並不討厭燭台切現在的樣子──那嬌小的、脆弱又無助的姿態。
因為這讓他成為唯一能夠獨佔燭台切的人。
他將燭台切曾經殘留的氣息緊攏在掌心,卻不知道能夠維持多久。
❖
窸窸窣窣地忙了幾個小時,終於趨緩下來後,大俱利伽羅只聽見棉被外頭的腳步聲靠近,一到聲音湊在他耳邊道:
「為什麼我都換好衣服、整理好頭髮,小俱利還沒起床呀?」
……你也知道你整理頭髮很久嗎?
就那麼一顆小小的腦袋,居然還是跟大人模樣時一樣得花幾個小時來整理,讓大俱利伽羅完全無法理解燭台切的頭髮是什麼樣的來頭?
「小俱利,該起床了喔~」
即使外型變成了成人,大俱利伽羅也不改賴床的習慣,充耳不聞繼續睡他的。
燭台切同樣又沒了聲音,他正覺得事有蹊蹺,睜開眼、腹部上忽然就被重重地一壓,讓他整個人從枕頭裡彈起。
他瞪著錯愕的眼睛,只見小燭台切掛著雙腿騎跨在棉被的正上方,看見他醒了之後就咧開笑容伏著上身湊過去:
「我想過了,雖然變成這種模樣,但是一直沮喪下去就太不像話了。即使是短刀之姿,也有能充分展現帥氣的場合,對吧!」
……昨天晚上脆弱無助的燭台切上哪去了?
「而且,作為一把刀如果連斬殺的能力都失去的話,那真的是十足地難堪啊……我可一點都不想變成這麼沒用的燭台切光忠。」
大俱利伽羅依然說不出話來,不過小燭台切已經拍著胸脯道:「所以今天起,短刀‧燭台切光忠,帥氣登場!請多指教囉。」
『……到底哪來這麼多的精力啊?』
雖然隱約猜得出這是燭台切的逞強,不過大俱利伽羅還是佩服對方不屈不撓好面子的固執。
睡意還沒完全褪去,精神簡直像被小燭台切帶走一樣,大俱利伽羅惺忪睡眼再次緩緩地闔上,恍惚地晃了下之後,身體往前傾向燭台切,把頭靠上那頑固的窄小肩膀。
「咦、小俱利?這是?在……睡覺嗎?又睡著了?」
大俱利伽羅沒回答他,收緊雙臂將燭台切往自己的方向攏近。
「呃、欸!小、小俱利?」
從棉被隆起的高處一路滑到底部,直接坐到了大俱利伽羅身上,姿勢總覺得怪不好意思,肌膚透出的熱氣與氣味也幾乎融為一體,小燭台切彆扭地推著他的肩膀,但是帶著濃厚睡意的沉重頭部卻死死地抵在他的肩上,刻意收緊的雙手也讓他無處可逃。
「小俱利……這樣好像、太近了一點……」
「討厭嗎?」
「也不是那樣,唔嗯~怎麼說呢,這幾天都被小俱利抱來抱去的,總覺得有點不習慣,沒想到小俱利是這麼會撒嬌的孩子呢?」
「因為你……」身邊本來就沒有我的位子,所以才會覺得不習慣吧?
大俱利伽羅沒讓燭台切聽完便清醒過來,他猛地起身,讓孩子從他身上一骨碌滾了下去。
「哇呀!」不明就裡跌在榻榻米上的燭台切爬起,揉著擦到地上發紅的下巴連聲抱怨,「小俱利忽然生什麼氣呀?」
「沒什麼。」
如果燭台切沒事當然再好不過,只可惜果然想要藉機獨佔對方……早就該知道根本是不可能的。
❖
正視短刀身分之後,燭台切開始加入投石和弓銃的特殊攻擊練習,花了點時間後也算是有模有樣,正式上戰場狀況追平了其他短刀,但燭台切受傷後的手入時間卻還是維持在太刀的長度。
每次稍微受了重一點的傷,就得耗上大半天的時間維護,原本都會與他同行的大俱利伽羅都得賠他等到手入結束才執行下一個出陣任務,其後也受了審神者之命,嘗試在空檔中遠征和夜戰,沒想到即使成為了大太刀,大俱利伽羅依然在夜戰中表現得虎虎生風。
本來就有夜戰經驗,而且超乎正常刀劍水平的能力值被減弱後,仍能凌駕所有的刀種,大俱利伽羅參與夜戰的期間,便勢如破竹地一舉拿下好幾道關卡,審神者當然樂的再再派遣他攻下更多陣營。
但也相對的,他和燭台切碰面的次數便越來越少。
過去白天偶爾能陪著燭台切出陣,可是對方卻不願意見大俱利伽羅日夜不分地戰鬥,後來便漸漸地分別行動。
又一次順利地攻破了一個新的陣營,大俱利伽羅提早從夜戰中抽身,久違地在白天的走廊上遇見,小燭台切絲毫不見分別的生疏,反而很熱絡地抓著他打聽夜戰的狀況。
不知怎麼的,燭台切聽他夜戰順利似乎非常開心,好像從以前剛開始參與夜戰時,燭台切也一直都在詢問他的戰鬥狀況。
但是當他問起燭台切的狀況,並要求一起出陣時,卻委婉地拒絕了。
「我現在可是已經對投石十拿九穩了呀,連藥研和亂都說我進步得很快呢~」
「……是嗎。」
「當然啦,我沒問題的!長船之祖、光忠所造之刀可是能帥氣的獨當一面喔。再說本來就不該讓小俱利來幫我操心,你最近也很累吧?主上分派了好幾場戰役給你,可是都沒看見你好好休息。」
沒有任何的留戀、不依賴任何人,充滿幹勁的回覆下和不變的可靠讓大俱利伽羅感到失望。只要燭台切一句話,他就不需要任何休眠,願意在他身邊到任何地方,然而對方看來是不需要他。
不想被燭台切發現自己依然幼稚渺小的心緒,他揉了揉身邊那顆小小的腦袋,小燭台切一邊推著他的手喊「頭髮要被弄亂了啦」,眼罩不小心被撥開,彈落到地上。
「啊、你看,被俱利伽羅弄掉了。」
小燭台切蹲下身撿起眼罩,卻發現黑色眼罩上沾上了些許相當顯眼的粉末。
點點澄金色、閃爍著殘存的金屬光澤,卻如沙塵般細小,一抹就消失了。
『……灰塵嗎?』
他困惑地偏過頭,大俱利伽羅好奇他怎麼突然靜了下來,也靠過去查看,不過燭台切卻沒事似地將眼罩戴回去。
「真是的,俱利伽羅最近總是愛欺負人呀。」
小燭台切撐起腰、從下方抬頭瞪大了耀眼的金色左眼,大俱利伽羅忍不住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扳近自己,氣鼓鼓的臉頰滿是活力的潤紅,看起來應該是沒事。
「才、才說完又捉弄我嗎!」
「抱歉。」大俱利伽羅語氣輕快地道歉,嘴角勾起若有似無的柔和微笑,被那樣少見的溫和表情嚇了一跳,小燭台切眨了眨眼頓時怒氣全消。
「唔嗯……算了算了,俱利伽羅待會要去遠征吧?我的話要去手入,雖然說是小傷,不過還是想好好地整理一下。」
「嗯。」
「小俱利也是,受傷的話回來之後要好好手入,雖然變得很厲害了,可是小傷還是會偷偷藏起來吧?不可以小看了那些傷口,長期累積下來不只會磨損鋒利度,關鍵時刻說不定還會因此吃下敗仗喔,得要隨時注意才行。」
「我沒事。」後者冷淡地點了下頭,放開燭台切後便轉身離去。
「哼嗯~」
像是被敷衍帶過了一樣,小燭台切嘟起嘴,但也只能目送大俱利伽羅的背影,隨後也轉入手入室。
估算他手入的時間要花上一兩個小時,因此他便決定來午睡一下回復體力。
換上輕便的浴衣,把受損的西服脫下,當西裝外套、襯衫從身上滑落時,擺設在桌邊的白陶瓷器模糊地映照出他的身形。
他突然愣了一下,又揉揉眼睛,連忙走近瓷器前抹了抹,覺得那瓷面好像沾上奇怪的顏色,然而上頭的影子雖然模糊,卻沒有擦去燭台切眼中所認定的「灰塵」。
但是顯現在白瓷裡、他的身影,雪白通透的肌膚上所浮現著的……又是怎麼回事──
「唷!哈哈哈,嚇到了嗎……」
「噫啊啊啊!!!」
燭台切瞬間發出淒厲的慘叫,連原本只是小小惡作劇一下的鶴丸國永都被他的反應嚇得反跌到地上。
「喂喂喂,光忠你這是什麼反應啊?是哪來的待嫁深閨大姑娘嗎?叫得簡直像被非禮一樣。」
「鶴丸先生,」嚇到眼淚都掛到眼眶邊的燭台切光忠,靜靜地拉好身上浴衣,同時確確實實地拔開了短刀,「……你還記得你的鍊度目前只有8而已嗎?」
「有、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和早早就成為一員,並一直都是主力軍的燭台切不同,最近才來到本丸加入陣營的鶴丸,至今仍沒有被安排積極強化鍊度的訓練,因此光就練度上就相差了十倍之多,即使燭台切現在能力被吸空了大半,但對上鍊度低的刀劍肯定還是具有不容小覷的殺傷力。
為了免去殺刃之禍,鶴丸國永連忙陪笑邊轉移話題:「先冷靜,我們都是傷兵,要算帳的話先手入完再說如何?」
「傷兵?鶴丸先生嗎,明明沒有出陣?」
「噢,這不是戰鬥受的傷,是爬到屋頂上時卻不小心踩空摔了下來,真是被紮實地嚇了一大跳。」
「你在屋頂上做什麼啊……」
「放長線,做陷阱★」
小燭台切的臉色一沉,板起說教的臉孔前,鶴丸又趕緊打斷他一次:「比起陷阱,你這身模樣更讓人吃驚呢,還沒有變回來的辦法嗎?」
「沒有……」
小燭台切喪氣地垂下肩膀,鶴丸趕緊打氣道:「那就當作是刃生的驚喜好好享受吧,畢竟這麼難得的體驗。」
「一點都不需要,說什麼驚喜,根本全都是煩惱而已。」
「煩惱?說來聽聽,我現在最缺的就是生活上的驚喜了。」
鶴丸興致勃勃地蹲到他面前,卻被小燭台切嚴肅駁斥:「鶴丸先生,這種事可一點都不好笑喔,我的身體上……」說到一半,他卻忽然打住,抿起了嘴猶豫該不該說出口。
「你的身體怎麼了?」
「不,我是說……不是我的,是大俱利伽羅!俱利伽羅身上明明有傷,卻一直都沒有好好的手入,老是在逞強。」說到激動處,小燭台切還特地加強了音量道:「特別是最近變小了,他就更不把我當回事,就算好不容易拖著他到手入室也會被拎起來直接繞過,完全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
鶴丸對他的回答挑起質疑的表情,眼神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燭台切有些緊張,不過他說得也是實話,因此也跟著鶴丸認真地大眼瞪小眼。
「其實……」鶴丸忽然凝重地開口,燭台切咕嘟地吞了口口水,卻見對方忽然攬住他的脖子,將他勾到嘴邊煞有介事地道:「我想我知道有什麼解決辦法喔。」
「咦?」
❖
什麼樣的問題,就要交給什麼樣的專業。
當鶴丸信誓旦旦地發表他的解決辦法時,燭台切已經有預感自己該用最高速脫逃。
然而當他回過神,連手入和休息都還沒完成,就已經從万屋搜刮了一趟回來,套上所謂的「專業」──
「農人耕田地,刀刃司斬殺,受傷的事情當然就要交給『專門的人』來處理,有了合宜的打扮的話,肯定會大大提升說服俱利伽羅的力度。」
「所以說、這到底是……」
燭台切轉了轉身體,粉色一體成形的連身裝束相當貼身地將身體包裹住,沒有下著、然而布料的長度卻只勉強遮得起屁股,兩條腿完全露出,套上了半透明的白色吊帶襪,雖然看起來簡潔輕便,但實際上只要稍大一點的動作就好像會走光一樣,讓燭台切更加小心翼翼自己的一舉一動。
「專業的醫治者服裝,審神者幫我帶來的現世雜誌裡有介紹過,名叫『護士服』,聽說即使是男性穿很受歡迎,絕對是新世代好刀男形象的最佳選擇。」
滿口胡言亂語卻還可以講得頭頭是道,燭台切也不曉得自己到底是從哪時開始就栽到鶴丸的陷阱裡,被唬得一愣一愣,但那些知識他聽都沒聽過,也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唉……完全看不出來專業的地方在哪裡,而且穿成這樣比想像中更冷呀。」燭台切調整好頭上那片四角型卻稱不上帽子的裝飾品,沒讓那頂小帽弄亂的髮型,又搓搓冰冷的手臂忍不住再次懷疑:「鶴丸先生,你果然在整我吧?」
「不不,我倒是覺得那傢伙會很開心喔。」
「是這樣嗎?」燭台切依然滿心懷疑地喃語。
「當然,『大俱利伽羅驚嚇專員』一百五十餘年的經驗可不是說笑的──對吧,俱利伽羅?」鶴丸撐著下巴,露出得意的壞笑將問題丟給默默從庭院另一頭現身的當事人,「比起小家碧玉的清純新嫁娘,更喜歡不經意露出的小巧臀部那種若隱若現的裝束。」
「什麼啊……」一來就被問了奇怪的問題,大俱利伽羅挑起眉。
小燭台切一見他,道完「歡迎回來」就露出滿臉困窘的慌張模樣。
沒給燭台切扭捏的機會,鶴丸用力地將他推了出去,「小護士,該你了!帥氣的拿出你的專業吧!」
「欸、這麼突然?咦、呃……」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振奮地跳起來、華麗轉個圈,再用雙手比出愛心手勢往前送出,「『治癒的心靈之光,賜予你、手入的愛的手入魔法!』」
雖然氣勢滿滿地順利完成鶴丸特訓了一下午的指定動作,但燭台切一邊做,卻一邊看著大俱利伽羅越來越愕然的眼神,最後自己也心虛了起來,「……這樣子、對嗎?」
「……………………」大俱利伽羅延遲了很長一段時間後,終於吐出了一個字,「…………………啥?」
「嗚哇、真的說了欸~太勇敢了,真是太讓人吃驚了……」
「鶴丸先生!你果然在整我!」小燭台切羞恥得從脖子脹紅到耳根,衝上去猛掐著鶴丸的領子搖晃,「我可是、真的很認真的在煩惱啊!」
「是嗎?」鶴丸忽然歛起了笑容,用只有燭台切接收到的音量輕描淡寫地低聲問了句。
那瞬間彷彿被看破了一切心思,燭台切渾身震了下,放開鶴丸的衣領急忙辯白:「當、當然!小俱利都不肯好好手入,你說穿上這樣的衣服,他就會……」
「好、好,先別激動,你都還沒問他,怎麼知道這次又會拒絕手入?」
燭台切轉去見大俱利伽羅,卻看他還愣著完全沒反應,不禁慌張得不知所措撩了撩鬢角和髮稍,邊偷瞄大俱利伽羅的反應,最後忍不住低聲囁嚅:「不好看、嗎?」
「……不會。」這才回神的大俱利伽羅有些艱澀地擠出一個回應。
「那……這樣願意乖乖去手入嗎?」
大俱利伽羅陷入沉默,居然為了這點事就被鶴丸抓住把柄耍著玩,不想再讓作惡的傢伙得逞,他只好點點頭,答應了先吃個飯,之後會記得去手入。
「嗯!太好了,遠征部隊回來的晚,所以晚飯還特地保溫起來,我這就去拿過來。記得吃飽了一定要手入喔。」
「啊、那我也要,再幫我拿瓶溫酒~」鶴丸趕緊追加。
「是、是,那請等我一下。」放下心的燭台切一方面被誇獎、一方面又讓大俱利伽羅乖乖聽話,不禁喜上眉梢、綻開笑容,腳步都跟著雀躍起來。
沒想到這身衣服竟然真的有這麼大的威力,還以為鶴丸一整個下午都是在耍著他玩。燭台切認真地在心底讚嘆了鶴丸國永一番。
他邊想著,正噠噠地要跑走,領子卻被大俱利伽羅用手指拎住。
「俱利伽羅,又怎麼了?」
對方沒先回答,逕自脫下了外套披到燭台切身上,才簡短地說道:「天冷了。」
「不、我沒關係的喔,俱利伽羅不會冷嗎?」
燭台切不覺有異地想要脫下來,卻被硬披回去,對方還直接在他胸前打上一個死緊的結。
「咦?俱利伽羅,這樣衣服會皺掉的。」
大俱利伽羅只是盯著他,毫不退讓的固執氣勢讓燭台切放棄掙扎,妥協地掛上大衣般的外套離開。
一旁鶴丸全看在眼裡,等到燭台切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才很刻意地掩著嘴發出「噗噗~」的調侃笑聲。
「……怎樣?」大俱利伽羅不高興地一眼瞪過去。
「這是不想人別人看見還是過度保護呀?」
「少囉嗦。」
「那到底包得緊緊的保守優雅小侍童好,還是活力洋溢的清涼小護士好~我應該沒有選錯吧?」
「…………」
「啊~難道是『只要是光忠都好』嗎?年輕人真是浪漫,不過少見的道具服裝很新鮮吧?」
大俱利伽羅乾脆當作嘴巴縫起來了,直到燭台切回來前,死都不再多跟鶴丸說一句話。
燭台切很快地就端著飯菜和溫酒回來,偌大的盤子看起來很吃力地被高舉在胸前,不過小不點的燭台切卻還是堅持服務要完美到位,動作流暢從容地在兩人旁的空位擺置好餐點與酒。
雖然舉手投足充滿了講就品味的優雅,卻然掩不住屈膝跪下來時,從短裙裙襬下走光的大腿弧線,再差一點點就要露出渾圓可愛的臀部。
「果然還是這種若隱若現的刺激感好,讓人不禁想要動手動腳摸上一把。」
「鶴丸先生,老頭子玩笑請適可而止。」
「哼哼,一臉自豪的說自己穿起來挺好看,又偷偷在鏡子前搔首弄姿擺pose的又是誰呀?」
「噓!噓!鶴丸先生拜託別再說了……」
「現在才害羞嗎?話說,屁股快要露出來囉。」他靈活到堪稱猥褻地動動手指,燭台切立刻羞窘地拉住裙擺往下壓住,邊頻頻往後退開。
鶴丸還打算在興頭上繼續耍著燭台切玩,卻聽見從大俱利伽羅的方向傳來啪嚓一聲。只見原本拿他手上的筷子被捏斷成兩半,冷到結冰般的眼神以前所未有的劇烈殺氣斜眼睨著鶴丸。
大太刀的體型果然有著渾然天成的威嚇魄力,連鶴丸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被年輕小夥子的氣勢死死地壓過,只好不甘願地著收斂了下。
終於從鶴丸的愚弄下逃過一劫,小燭台切悄悄地隔著大俱利伽羅遠遠坐離鶴丸,他一整天已經被耍得精疲力竭了。
鶴丸拿燭台切玩夠了,又有新酒後就轉移目標換抓著大俱利伽羅不放,硬是把他當作下酒菜的話題。鶴丸總是能夠適時地拿捏分寸,不溫不火又能風趣地引導話題,原本打定趕緊吃完飯離開的大俱利伽羅,卻也不知不覺被對方帶走主導權。
大俱利伽羅只是偶爾簡易地答上幾句,但鶴丸卻能夠流暢地接續話題,時間一下跨過子夜。
面對長廊的庭外山水色皆被繾綣的月光壟罩,空氣清冷卻有著沁入心脾的宜人涼爽。燭台切掩著嘴,含蓄地低聲打了個呵欠。
忽明忽滅的螢火蟲點綴於叢野間,蟲鳴的節奏也平靜得讓人安心。
大俱利伽羅身旁突然咚地貼過一個溫熱的物體,他低頭一看,卻發現是小燭台切歪歪斜斜地倚著他的手臂睡著了。他縮著肩膀、曲著腿,將大部分的身體都藏到大俱利伽羅的外套下,發出細小平穩的呼吸聲。
變成短刀姿態後,燭台切的體力也變得比之前差了些,作息就像是小孩子,中午乖乖地睡午覺,夜晚除了夜戰的部隊外,吃飽飯後不久早早就寢。
他側了側身體,小心翼翼地讓燭台切倒向他的大腿,枕著腿躺下來睡總好過歪著脖子垂頭打盹。但才躺下,就聽見燭台切似乎囈語著夢話,含糊地喚了聲「小俱利……」
「……就說別那樣叫了。」雖然不至於惱怒,大俱利伽羅卻也不甘願再再被燭台切這麼稱呼。
鶴丸沒聽漏他的咕噥,揪住話題的尾巴問:「怎麼,這麼討厭?『小俱利』聽起還很親密啊。」
「那是因為被當成小孩子了吧?這傢伙總是……那副毫無破綻的模樣。」即使身體變大了、變得比燭台切還要成熟,對方卻仍然沒有將他放在眼裡,一點也不打算依賴他,一直都是那麼難以靠近。
「哦~」鶴丸興致盎然地拔高聲音,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我以為燭台切已經很遲鈍了,沒想到你也不遑多讓,還是你們在作戲?那真是變態的癖好……」
聽得出鶴丸話中有話,大俱利伽羅瞇起眼看向他。
「別那麼瞪著我啊,說說變態只是開玩笑,不過你們是真傻不是裝的?」
不打算配合鶴丸開玩笑,嚴肅的眼神緊瞅著鶴丸只等著聽解釋。
「好、別再瞪了,我說給你聽就是了。明知叫『小俱利』會讓你不高興,卻還是東一句西一句的喊,我猜這是光忠只會用在你身上的撒嬌方式。」
鶴丸用上了一個大俱利伽羅並不認為會發生的詞,至少他難以相信對方會把他當成那樣的對象。
見大俱利伽羅完全不相信,鶴丸就怕他又要罵人胡謅,於是繼續解說道:「照你對光忠的了解,他不是會隨便拿人開玩笑或惡作劇的人吧?如果被提出了要求就會從此改口,絕不會故意造成別人的困擾,明明是這麼重禮數和表面形象的人,卻總是故意用這點小小的壞心眼惹毛你,那擺明了就是撒嬌,不然你以為是什麼呢。」
大俱利伽羅找不到話能反駁,但是卻難以置信……這竟然是燭台切對他撒嬌的方式?那個毫無破綻的人在對他「撒嬌」?
「你本來就夠不友善了,所以大概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才這麼做的。惹你生氣、試探你的容忍極限,在把你完全惹怒前又小心翼翼的收手,反覆反覆地讓你習慣,這也是因為他很努力地在想辦法親近你吧?」
這次大俱利伽羅更加狐疑地擰起眉,鶴丸越說越離奇,這種天方夜譚的推理多半是因為這隻鳥喝醉。
決定不採信醉鬼的胡言亂語,大俱利伽羅意圖明顯地撇開頭,打算結束和鶴丸閒聊下去。
「呿、逼人講給你聽又不信,哪來的大爺啊?」
大俱利伽羅沒理會他,鶴丸覺得掃興、正好酒瓶也空了,便收拾了下杯盤起身。
「俱利伽羅,前面那些不信就算了,不過……」鶴丸指尖上還執著盛酒的小碟,用那碟子比劃道:「你是目前離他最近的人,好好看著他吧。」
忽然嚴肅的口氣令大俱利伽羅提起心,鶴丸的確是愛開玩笑,但是當他收起笑容時又教人不敢大意。
他正想追問,鶴丸卻沒有要回答他的意思。大俱利伽羅將視線轉向腿上的幼小身軀,放鬆開來的稚氣眉宇間看不出什麼端倪。
背過身離開長廊,鶴丸才獨自低語:「畢竟──說謊的孩子會有報應啊。」
❖
大俱利伽羅不想把燭台切吵醒,也不願意貿然移動他,於是乾脆就在廊下等到燭台切哪時睡醒為止。
就這樣盯著月光映照的透白睡臉也覺得滿足,但入夜後只會越來越寒冷,光是一件外套恐怕不足以避寒,因此大俱利伽羅還是決定將燭台切抱回房裡。
他緩慢地將手枕到他頭下時,摩擦過細小的頸部和臉頰,燭台切突然顫了下,還以為把對方弄醒,大俱利伽羅趕緊停下動作,但靜止的手卻立刻被柔嫩的臉頰貼上來磨蹭。
小小的鼻頭嗅著掌心的溫度,似乎很喜歡地又埋入掌中,當嘴唇摩娑過粗糙的拇指時,竟下意識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下。
大俱利伽羅頓時像觸電般整個人都震了下,從被舔舐過的舌尖傳來的麻癢,頓時化成一道劇烈的電流竄過腦袋。他無法克制地以拇指撥弄孩子柔嫩的嘴唇,從微啟的唇邊露出潔白齒貝的一小角,隨後對貼上唇前的拇指小力小力地啃咬。
被又啃又舔得渾身不對勁,但卻手卻完全煞不住車,大俱利伽羅確認他沒有醒來,抵在下巴的四指便放肆地搔弄起燭台切小巧精緻的下巴。
「呼、嗚……呣……」
不曉得是不是被搔得發癢,小燭台切扭著脖子想擺脫,喉嚨深處發出的卻是異常甜膩的低吟。
從低喘的嘴邊流洩出宛如糖蜜般濃稠的氣息;被輕輕摩娑撫摸的下顎和脖子激起陣陣敏感的波瀾,但是卻像是索求更多地仰著頭露出光潔的頸部和鎖骨。
大俱利伽羅手指滑過鎖骨前的凹壑,繼續往衣襟的更深處探索,當指腹摩娑過平坦的胸口,小燭台切忽然渾身一顫地縮了起來。
「嗚……呼嗯……」
他癢得再也受不了地纏住了大俱利伽羅的手,交疊的雙腿難耐地夾緊、互相摩擦,發出了細碎卻極致煽情的聲響。
大俱利伽羅剝開粉紅色的衣領,露出了燭台切白皙的頸部,卻透過月色照耀偶然看見了他胸口上不明顯的金色紋路。
那金色不規則的紋路有如繾綣燃燒的火焰,從衣服底下的肌膚延伸到頸邊,彷彿束縛著燭台切的身體。
大俱利伽羅不禁好奇地往下解開幾顆鈕扣查看,原本迷濛中的燭台切卻頓時清醒過來。
「不……不要!」他猛地推開大俱利伽羅、自己翻滾出去,險些摔出走廊。
小燭台切緊抓著被解開的衣領滿眼驚恐,這下連大俱利伽羅也嚇了一大跳,以為自己做得太過分,緊張地想上前賠罪,卻被燭台切再次厲聲制止:
「我、我……呃、那個,下午還沒手入,所以身上的傷很難看……不想被人看到。所以說……我──」
小燭台切還沒說完,突然像是逃亡似地退到紙門邊,推開了門轉身跑了出去。
大俱利伽羅本想跟著追出去,卻怕這樣只會造成反效果,只好留在原地。過了許久後還是忍不住前去尋找燭台切,但哪裡都找不到他的身影,正覺得慌了起來時,卻發現燭台切早就換下了那套衣服回到房裡,已經鑽進被窩裡睡著了。
他不敢叫醒對方,害怕再看到燭台切那樣驚恐的反應,因此他收起手,鋪了自己的一席被褥跟著入睡。
四、
「喂,大俱利伽羅!」喊聲如雷貫耳,一句就將大俱利伽羅給驚醒,對方立刻豪不客氣地以粗魯的口氣怒罵:「還不給我馬上起來,打算賴到什麼時候?」
手上拿著工作分配表來抓人的長谷部只差沒有舉腳把他從棉被裡踹出來,雙手環在胸前,中氣十足的音量吵得大俱利伽羅不醒來也不行。
「快起來準備,今天你被指派到畑當番,別想開溜、怠慢也是不允許的!」
大俱利伽羅搔搔頭,往旁邊燭台切的被子看去,那裡卻空無一物,被子已經被好好地收進壁櫥裡,而燭台切也絲毫不見蹤影。
「光忠呢?」
「正在做夜戰練習,沒想到怠惰的不是那個傢伙,而是你這不長進的小鬼,明明長了一副這麼受主上重用的身板和能力……」
「夜戰?光忠他嗎?」
「不然還有誰。既然都特地要求主上為他變更夜戰部隊的配置,要是趕讓主上蒙羞我可不會輕饒。
大俱利伽羅蹙了下眉,沒想到是燭台切自己的提議,雖然刀的外型變了,但還沒有證實逛燭台切有應付夜戰的能力。還想再繼續追問卻被長谷部厲聲打斷:「再詳細我並不清楚,與其在這裡囉嗦,快點給我開始內番!」
見對方已經清醒了,看起來也不可能有心情再睡下去,嚴詞警告完後就關上門離開。
大俱利伽羅果然如長谷部所想,他跳起來匆忙換好衣服、收拾了下棉被後就往練習場去。
穿過草皮之後才會到達另一處別院,他先順路繞到投石場查看,不過只看見幾名打刀在練習。堀川國廣最先發現他,朝他揮了下手招呼,連忙將手放在嘴邊充當擴音喊道:「長谷部先生不久前正在找你。」
他點點頭,表示已經知道,接著繞回道場的正門,脫下了鞋子進入室內。
弓與銃的靶場被圍繞在道場內的草坪,因此必須從裡頭過去,中央一條寬敞的木廊各往不同的練習場延伸,無人的廊上卻充斥著從各個練習場傳來的近戰肉搏聲響。
他循著槍銃發出的特有轟然噪音前去,果然在最靠近別院庭園的外圍長廊上找到小燭台切的身影。
從走廊內側依然可以透過玻璃障子門清楚看見外頭的景象,場上多半是粟田口家的孩子,藥研是負責訓練的燭台切的遠戰教練,他端正了一下燭台切舉起銃器的姿勢,又朝遠處比劃幾下。
他圓睜著左眼瞄準,扣下板機後撞針敲出,激起槍管前一陣硝煙及巨大刺耳的爆響,窄小的肩膀和胸前的金色肩穗也因為後座力劇烈彈跳了下,在十幾碼外的靶旁噴起一個顯眼的土塵。
小燭台切立刻沮喪地垮下雙肩,藥研也有點苦惱地拍了下小燭台切的肩膀似乎在打氣,兩個人站在一起時,反而藥研看來更具長輩風範,隨之發現在另一頭玻璃障子內觀望的大俱利伽羅。
他知會燭台切一聲,後者這才轉向大俱利伽羅,擺妥槍銃後小跑步到延廊邊。
大俱利伽羅沒有可以暫用的室外鞋,因此只能拉開門矮身蹲在延廊邊,盡量縮短和燭台切的高度距離。
「小俱利早安呀,怎麼了嗎?」
紅撲撲的柔軟臉頰上漾起了開朗的笑容,大俱利伽羅被那樣的笑顏一問,差點忘了自己原本是打算要做什麼。
「光忠,你真的打算參加夜戰嗎?」
小燭台切點點頭,「是呀,被封印成短刀之後,過去習慣的戰場變得非常吃力,也發揮不出力量來,所以我打算要試試看短刀擅長的夜戰領域,畢竟總不能一直扯大家的後腿,而且也想好好展現一番呢!」
「是嗎……」
大俱利伽羅的語氣聽起來並不贊同,因此燭台切又繼續信誓旦旦地擔保:「今天的隊員有一半也是鍊度低的短刀,算是單純的實戰的訓練,主要以安全至上,還有藥研、亂和堀川君帶隊,我認為是個很不錯的機會。」
聽那充滿幹勁的解釋,讓大俱利伽羅也無法澆他冷水,這時他瞥見燭台切潔白的領子一角沾上的硝煙粉塵,才突然想起昨晚藏於衣領的金色紋路和燭台切當時那驚恐逃走的模樣,立刻直言問道:
「還有昨晚、你身上的那個是什麼?」
燭台切突然禁聲不語,讓大俱利伽羅不免狐疑地追問:「喂,你真的……沒問題嗎?」
雖然僅僅一瞬間,但大俱利伽羅依然清楚地看見燭台切露出了他從沒見過的冷酷眼神;金色眼眸依舊澄澈如清月,卻沒有絲毫溫度,無言的冰冷眼眸彷彿在叫大俱利伽羅別多管閒事。
他瞥過被震懾住的大俱利伽羅,突然瞇起眼睛將那眼神藏住,苦笑了下道:「小俱利變得好愛擔心呀。」
燭台切隨後轉身便打算離開,大俱利伽羅卻突然從延廊內探出身體,抓住小燭台切的手臂,粗暴地將他扯向自己,雙手一攏、將他攬進懷裡。
那瞬間有種可怕的感覺告訴他燭台切好像就要被什麼東西帶走,如果不抓住的話,這個人下一秒就要消失掉了一樣。
全身的重量都被大俱利伽羅強行奪走,兩腳懸空地被抱起,燭台切受了不小的驚嚇,錯愕地急忙道:「小、小俱利!?」
「你到底……打算要去哪裡……」
「去、哪?當然是回去前面練習呀。」
他要的並不是這樣的答案。大俱利伽羅覺得燭台切明明知道他在說什麼,卻故意答非所問、裝作若無其事地掩蓋一切。
「……別去……」他將對方抱得更緊,讓孩子頓時喘不過氣來。
「嗚、痛,但是不好好練習的話戰鬥中可是會出糗的。小俱利好奇怪啊,別這麼緊張嘛。」
大俱利伽羅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的力道,哀求似的將臉靠在燭台切的胸口前。
「嘩~什麼什麼、怎麼回事?」「那是抱抱嗎?還是在吵架?好像都不像耶。」
亂藤四郎早就注意到兩人的舉動,在小燭台切被一舉抱到半空中時終於忍不住發出了湊熱鬧的興奮高呼,秋田藤四郎隨即也丟下銃器靠到亂身邊追問。
「哈哈,那是在談判。」藥研回答的同時,當機立斷雙手蒙住秋田的眼睛。
「談判?咦咦咦,藥研哥、看不到了啦!」
發現眾人的目光逐漸集中,燭台切在半空慌張地踢動雙腿,害羞地掙脫開大俱利伽羅,咚地跳回地面上,困擾地搔搔臉道:「我真的沒有要去哪裡呀,只是想要試試看短刀的身體是不是能夠夜戰參與夜戰,主上也答應了,所以別這麼擔心啦。」
大俱利伽羅還是一臉凝重地蹙著眉,審神者通常都會答應刀男們任何提議,美其名是尊重,然而一切的後果卻都得由當事者自己承擔;燭台切的要求看似義正詞嚴也很合理,但實際上這陣子以來,他只要參與戰鬥肯定都會負重傷而歸,毫無例外。
特別是現在燭台切連本體都脆弱得不堪一擊,大俱利伽羅怎麼想都認為燭台切不該涉險。然而那卻是燭台切自己堅持的決定──
「不如這樣吧,請大俱利伽羅先生也一起去如何?」
堀川練完投石,擦著手和山姥切正巧一起從另側走廊來到大俱利伽羅身旁,邊解釋道:「其實我剛剛正想要找你商量的。今天晚上是兼定先生遠征回來的日子,出征前曾經答應過他會做他想要吃的料理等他回來,原本打算今天晚餐時做的,不過後來才接到要出陣的消息,所以既然大俱利伽羅先生有意願,而且夜戰能力也是被認同的,那麼今晚就請代替我的位子如何?」
能一起去的話當然是最好,大俱利伽羅立刻一口答應下來,雖然腦中隨即就浮現了隱隱發怒、嘮叨不停的長谷部。
「那麼待會我們去稟告一聲吧,既然是交換有利的戰力,我想長谷部也不會有意見的。」
像是看透了對方的隱憂,堀川輕鬆地說道。無後顧之憂後,大俱利伽羅仍忍不住看了一眼燭台切的反應。
後者從頭到尾聽完,沒有反對大俱利伽羅臨時加入,還開了個玩笑道:「太好了,俱利伽羅也可以一起去,不過俱利伽羅真是黏人呀。」
沒有再找到那冷漠得讓人禁聲的眼神,但大俱利伽羅也不敢再當成錯覺。變小之後的燭台切與過去有著些微的不同,像是不停地發出了不明顯的異樣音符,卻遲遲沒有任何人聽出來。
然而具體是從哪時開始產生變化大俱利伽羅也不清楚,昨晚鶴丸告訴他「要好好看著對方」,那恐怕是比字面上更沉重的警告。
「對了,剛才長谷部找你是什麼事?」
堀川一問,大俱利伽羅才赫然想起來,不過剛才在房間內時,卻不記得長谷部說他是什麼工作來著?
「……畑當番吧。」想想大概是這個許久沒輪到他的任務比較合理,因此便隨口答道。
堀川似乎有點詫異地跟著眨了幾下眼睛,隨後卻恢復笑容提醒道:「那不趕快過去行嗎?」
「就是呀,遲到偷懶的話,和給俱利伽羅同一組的人帶來困擾的,趕快過去吧。」小燭台切也在一旁幫腔。
「嗯……」
大俱利伽羅受不了左一句右一句的敦促,擺擺手冷著一張臉就自行離去,堀川也和廊外的小燭台切喊了聲「辛苦了,練習加油」後和山姥切離開。
關上玻璃障子門,直到稍微遠離了靶場的範圍,山姥切終於忍不住上前叫住堀川。
「吶、兄弟,你好像記錯了……和守泉應該是明天中午才會回來。」
堀川聽了後,卻沒有浮現任何訝異的神色,只是豎了根手指,笑了下比出噤聲的手勢笑道:「沒關係,反正長谷部先生也『記錯了』內番工作分配表,這點小事沒什麼。」
❖
滿月夜讓視野意外的清晰,小燭台切和其他短刀一起蹲踞在平房的屋頂上,每一口吸入的冷鋒,都讓思緒又更加鮮明。
實際參戰後,燭台切已經很清楚了──他完全不是夜戰的料。即使刀體被審神者暫時封印成短刀,也沒有改變他原來的刀種能力限制,太刀與短刀的優勢方一項都沒有,反倒集結了一身的劣勢。
乘載不了多少傷害、攻擊力低、行動速度慢、偵察能力也不人其它短刀,更不適合夜戰,不管再怎麼努力也絲毫找不出任何優點。
即使如此,燭台切還是振作精神、端起槍,等待對面屋頂上的亂打暗號。
『辦得到的……好好展現吧!』
夜戰前進到第二役時還算得上順利,燭台切卯足了全勁聚精會神,總算沒有辜負他的練習,只可惜身上的刀裝已經空得差不多,接下來的任何戰鬥都得更加小心謹慎。
蟄伏在下方暗巷中的大俱利伽羅與骨食藤四郎也架好刀,各自鎖定了一方敵人。
颯!的一聲,亂舉弓射下暗號,手持銃器的短刀同時舉槍朝敵方發射,小燭台也切遵照著練習時的手感開槍,擊發的後座力衝擊著肩胛處。敵軍隱沒在夜色中卻仍在受到子彈轟炸,描繪出了潛藏的輪廓。
下方敵人也同樣開始發動攻擊,幾聲箭支破風呼嘯撒落,屋頂上的短刀們各自分散,躲過了幾波遠戰攻擊後,敵人也追蹤著他們的身影分散襲來。
燭台切鎖定了離自己最近的目標,抓準時機從屋頂上靈巧地跳下來,同時極小聲地嘆了口氣。
『果然……』
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在屋頂上時透過月光,還勉強能夠搜索到敵人,但是一離開月光的照要範圍到陰影下,他就便得幾乎得用摸索和聽覺來判斷敵人的位置。
從錯綜的巷弄各處傳來了刀刃交鋒的清脆金屬擊響,隊員們各自陷入了戰鬥中。
在昏暗的狹巷內,他沿著家戶的房檐潛行、隱蔽在低矮的陰影中,但抓到破綻頂多也只能衝出去進行攻擊力低的佯攻,無法真正地給予敵軍傷害。
即使如此,也不想就這麼逃離戰場,還沒有揮刀前,不想要就這麼隱沒了自己的鋒利。
燭台切依然如此想著。
他握了握手上的短刀、正要朝眼前的敵人再一次背後突刺,卻從眼角餘光發現一道瞬間閃爍的精光。
『不對、不只一個敵人!』
從眼罩外的盲區忽然竄過一陣殺意,不是眼前追蹤的太刀,敵槍那不見殘影的高速刺擊使得他想要轉身時,一切卻都已經慢得置他於死地。
燭台切視線連槍頭的位置都還沒能鎖定,銳利致命的尖端便已刺進他的側腹。
「呃!」
長槍撕裂血肉、絞入骨骼,將他深深釘在身後的木造牆面上。
「嘶啊、啊……唔……」淒厲劇烈的疼痛讓燭台切忍不住發出了嘶啞的悲鳴,他忍著痛用手拔出腹部的槍,只想趕緊從敵人眼下逃離,但鋒利的槍頭劃破他有勇無謀的手,直到慌亂的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卻也只是讓血水濕滑了槍刃,依然絲毫掙脫不開。
劇痛讓整個腦袋像是抽筋了似的強制停擺,敵軍緩緩地走近,如猛獸發出咯咯的低吼,看似笨拙遲緩、動作卻毫無慈悲與猶豫,它輕而易舉地將刺在燭台切腹部上的槍拔出,黏糊得無法辨別的內臟和肉塊跟著被扯出。
「嗚、咕!」
燭台切立刻壓住大量出血的腹部傷口,曲起腿想從原地蹬開,然而全身上下卻痛得不聽使喚。他的雙腿發軟,再沒有沒有任何力氣站起。
在眼前的敵人再次高舉槍時,卻從後方傳來一聲吶喊。
「光忠!」
剎那間,大太刀的刀刃閃著鋒芒的刀刃從敵槍的側頸一刀斬下,連同鎧甲一起劈成兩半,毫無生還餘地一刀斃命。
大俱利伽羅收回刀,推開敵人逐漸消散成骨塊碎末與粉塵的屍體,跪到燭台切面前查看他的傷勢。
即使晦暗不明、無法從黑色西裝下分辨傷勢的狀況,他也看得出燭台切幾乎奄奄一息。
「……俱利伽羅……」燭台切抬起頭,氣若游絲地回應對方的呼喊。
見到大俱利伽羅的瞬間,燭台切那幾乎停擺的心跳卻重新悸動,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卻笑也笑不出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身體上的痛不是來自腹部的傷,而是一股快要撕裂他全身似的潰散感。
『這就是、要斷掉了嗎……』
又有一種像是烏墨滴入水中,在身體裡暈染開黑色的情緒,那些障蔽覆蓋住他的思緒,彷彿想要支配他而蠶食著意識。
「喂,光忠?……光忠!」
燭台切握著刀垂落在腿邊的手抽動了下,已經沒有力氣再抬頭回應大俱利伽羅,但他的視線還看得見自己的手腕,那從袖口與手套的間隙,他看見了那令他作嘔的金色紋路,正像是瓦解他似地熠熠生輝。
原來不是斷刀,而是闇墮啊。
但是在斷掉之後,還是現在這一刻就會發生?
燭台切不清楚,只知道恐懼或徬徨之類的情緒好像被抽離,內心平靜得像是墮入深淵之中。
沒想到自己最後迎來的竟是這麼狼狽的慘狀……既不能身為太刀之身而戰死,也連短刀都稱不上,最後像是破銅爛鐵一樣無任何價值與功勞地被刺死、被吞噬。
大俱利伽羅還在試圖喚醒他,邊解下腰布想綁到他身上止血。這時燭台切卻猛地抬起滿是鮮血與傷痕的手,用最後的力氣抓住他的袖子,斷斷續續吃力地哀求道:「大俱利伽羅……請你、把我……」
──斬斷吧。
大俱利伽羅瞬間瞪大了雙眼,隨即擰起眉,耳若無聞地繼續幫燭台切的傷口止血,邊想著該怎麼搬動他。
「……拜託、只能拜託你……俱利伽羅……」
他用最後的力氣扯了扯大俱利伽羅的袖子,但對方卻依然不願意理會他。
「小俱利……小俱利……」
那苦苦哀求的聲音比任何刀刃都鋒利地劃傷大俱利伽羅的心緒,他從喉嚨擠出了沉痛的低吼:「別開玩笑了!我現在就送你回本丸,閉嘴、少囉嗦!」
被那吼聲打斷了懇求,燭台切原本攀在他袖子上的手失去力氣地緩緩滑落。大俱利伽羅焦急地嘖了聲,抬頭尋找附近有沒有其他同伴能幫忙。
然而視線才離開燭台切短短幾秒,忽然間──幽黯的氣息尖刺般激起大俱利伽羅的警覺,他轉頭回來,只見那張久違的姣好面容已經逼近到他眼前。
僅僅隔著彼此的吐息那般貼近,他還無法搞清楚狀況,刀刃已經劃破空氣掃向他胸前。
「鏘!」地,白銀的金屬交擊、響聲迴盪耳邊。大俱利伽羅即時抽刀擋下並往後跳開,重新擺出架式,他這才看清楚了對方。
燭台切光忠──穿著深黑的燕尾西裝與琳瑯的金屬配件、晶亮的皮革與甲冑,高挑修長的成人身姿,正好整以暇地單手舉著他自豪的太刀,正對著大俱利伽羅。
「……光忠……」
大俱利伽羅瞪大了愕然的雙眼,就怕那是他的幻覺。但是原本倒著小燭台切的地方只剩下濺了滿牆未乾的血漬,再也沒有看見那個受了重傷的嬌小身影。
燭台切沒有回應他,臉上沒有往常那種柔和的表情,只是挑著眉,傲慢地睨著大俱利伽羅沒說話。
大俱利伽羅一時竟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燭台切正對著他舉刀,一副要與他戰鬥的模樣,然而為什麼會突然變回原樣?他隨後在那雙妖異的鏽紅色眼睛裡找到了答案,但卻不敵燭台切朝他迎面襲來的速度。
他以刀架下燭台切沉重有力的斬擊,從持刀柄的手指到手腕頓時麻痺、差一點點就要招架不下。
那才是燭台切光忠應有的實力,他所熟悉,現在卻無法理解的存在。
「光忠?你到底是……」
第二擊、第三擊毫無空隙地劈來,大俱利伽羅雖然架得住,卻無法阻止燭台切不停朝他攻擊的意圖。他正狠下心想反攻一擊壓制對方,燭台切卻突然抬腿一掃,扯著他的衣領將他壓倒在地。
手中的大太刀飛了出去、落在他的頭旁,來不及伸手撿回,燭台切倏地翻身跨坐到他腰上,壓制住了他的一切動作,刀尖嗖地往大俱利伽羅的頭部刺下──偏開了要害,插在他耳旁的土地,砍落了一束深紅的髮。
艷紅得彷彿能滴出血來的眼眸從上俯視著他,終於開了口,沒有任何的惋惜,靜靜地宣告道:「俱利伽羅,我已經沒有救了,你自己看看吧──」
燭台切慢條斯理地解下身上的防具、金屬件,鬆下了領帶,一顆接一顆地解開鈕扣。外套、背心,直至最內裡的白色襯衫,最後露出了白皙的胸膛。
傲人的肌理依舊完美,勾勒出豔麗卻充滿力量的線條,然而在那片肌膚之上的卻是宛如割裂了身體的金色裂痕。
他雙手舉到後腦勺,撥開眼罩的扣鎖,黑色的眼罩彈落,一片妖異金色隱在右側瀏海下。
大俱利伽羅仰望著對方,在燭台切以刻意的沉默催促下,伸手掀開燭台切的髮梢,看見了那片肌膚。眼罩下的臉龐有著與肌膚上相同的金色裂紋,張牙舞爪地在俊秀的臉龐上留下烙痕。
「」
「光忠……」
確認大俱利伽羅看見了,燭台切以黑色手套下的手指描繪著自己的身體曲線沿路撫下,煽情誘人的指尖離開胴體後,拂上大俱利伽羅的鎖骨往上滑動,挑逗似地搔過他的頸邊,最後抹上他的臉頰。
大俱利伽羅身上因此沾滿了與燭台切相同的金色的鏽粉,在月色照耀下隱隱閃耀。
「害怕嗎?這樣的醜陋……說不定還會傳染呢。」他帶著惡意的音調笑了笑,邊解釋道:「因為一直處在靈力不足的狀態,戰鬥受傷後,身體就自行吸取了戰場上敵軍的瘴氣,結果等到我發現時,早就已經從身體開始鏽蝕。」
那就是燭台切前幾日亟欲隱藏的秘密,當時的他並不想被任何人看見他闇墮的徵兆,認為自己還能再多撐一些時間,等待轉機出現。
然而直到這一刻卻都沒有實現。
「這麼難看的樣子,連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啊。」
即使在這一刻,大俱利伽羅卻望著被月色渲染,綻發著一層柔暖光暈般絕艷的身姿。心想著,如此的美麗的人,堅毅而充滿光輝,燭台切還是很完美,到底為什麼這個人會這麼想著?
「光忠,你一直都……」他開口,發出乾澀的聲音想要反駁燭台切,話還沒說完,就被對方一語打斷。
「我好歹也是實戰過、連青銅都能斬斷的刀,自認擁有不輸給其他人的鋒利,然而現在的我到底是什麼樣子?」
大俱利伽羅連忙遏止燭台切沉淪的想法,「審神者還不知道這件事吧?至少回去詢問那個人,也許會有其他得救的辦法。」
「還不懂嗎?靈力無法恢復、瘴氣積在我的體內,已經把我銹蝕程這種德行、到了這個地步,你真的覺得還有救嗎?我們終究是刀,與其做一把連刀鋒都破損的廢鐵,而墮落到連自我都失去,我寧可就此隕滅,留給『燭台切光忠』這個名號最後一絲尊嚴。」
「我會把你帶回去,我們會回去的。」大俱利伽正想撐起身趁著燭台切這副完好的模樣時將他帶回本丸,但燭台切卻沉默地盯著他,接著忽然壓低身體,跨開的股間往上磨蹭大俱利伽羅的腹部。
越壓越低的胸膛貼上他的胸口,最後連鎖骨都壓到大俱利伽羅的唇邊。
不知是出於慌張還是順從,大俱利伽羅的手無法克制地撫上燭台切的腰,這時卻聽見頭旁發出喀呲喀呲的響聲,抬眼一看,是燭台切俯身撿回了落在他頭旁的大太刀,並從大俱利伽羅身上退開。
燭台切將刀丟到大俱利伽羅手邊,直言宣戰:
「如果你執意要將我帶回去,那就和鏽化的我戰鬥到最後一刻,直到你制服我──或是直到我完全碎裂為止。」
要他把燭台切光忠打斷?
回過神的大俱利頓時露出了傷害至深的痛苦表情。
燭台切簡單地扣好襯衫,重新舉刀、擺出戰鬥態勢,然而大俱利伽羅卻怎麼也不願意把刀撿起來。
『……明明什麼要求都可以,但為什麼非得是這樣的……』
燭台切不再理會大俱利伽羅的愕然,「那麼──」
忽然間,咚的一記悶響從燭台切的後頸傳來。他兩眼一翻、瞬間癱軟下來,大俱利伽羅連忙跳起來上前抱住對方,接到懷中的同時,卻發現燭台切的身形竟變回了小孩子的模樣。
「人類的身體的話,瞬間的力道敲擊後頸就能有暫時昏厥的效果。」藥研從矮房的屋頂跳下來,撿回自己丟出去的刀鞘解釋。
在藥研靠近前,大俱利伽羅不動聲色地抱住那具嬌小的身軀,遮掩燭台切身上的鏽痕。
「所以燭台切他……到底怎麼回事?」
藥研果真沒有發現,只是一臉愕然地想問明剛才燭台切變回原貌的怪異狀況,但大俱利伽羅沒讓他追問,只說道:「光忠受了重傷,得趕緊回去。」
「知道了。我去集合大夥,你們先備馬離開,我們隨後就追上去。」
大俱利伽羅點了下頭,再次看回懷中的小燭台切。腹部的傷勢暫時沒有再出血,呼吸雖然淺,但卻也還一息尚存,帶回本丸手入的話一定還能挽救。
只是燭台切那一身闇墮的烙印和剛才對他的宣戰,卻讓他不知所措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五、
身體崩裂的疼痛一直沒有消退,就像是要衝破身體一樣地膨脹。燭台切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最後痛得猛然睜開雙眼。
視野中出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他坐起身查看,先對上了被他唐突舉動嚇到的平野。
「醒了嗎?」
「我睡了多久呢……」雖然燭台切依稀記得他最後的記憶,意識卻一時轉不過來,只能直接用問的來確認。
「大概快要兩天了,感覺如何?」
小燭台切搖搖頭,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還是小孩子的樣子,身上穿著休憩時的浴衣,但他也同時發現,隱在薄衣料下,隱隱透出的金色裂痕,趕緊裹起身上的縫隙,邊小心翼翼地詢問:
「你知道是誰幫我換得衣服嗎……誰帶我回來手入?當時的狀況怎麼樣?」
平野回想了下,有些苦惱地回答:「其實那天我也不太清楚,是藥研哥來通知我們你受了重傷,所以先上大俱利伽羅哥哥帶你回來,我們隨後回來,到手入室時你已經躺在裡頭了,當時只有大俱利伽羅哥哥在,所以我想應該都是他一個人幫你的。」
看來還沒有曝光,燭台切總算稍微鬆口氣,卻又提起心追問:「那……俱利伽羅去哪了?」
這回平野搖搖頭,「他這段時間沒有被安排出陣和其他任務,幾乎都在手入室外徘徊,我想應該只是剛好離開了一下,需要幫你找他過來嗎?」
「不用、不用,謝謝你,知道這些就夠了。」
小燭台切友善地笑了笑,一點小傷來手入的平野也剛好結束保養,便點點頭示意後起身離開,獨留燭台切一個人在室內。
果然在他昏迷的期間,大俱利伽羅還是執意地想要挽救他,但燭台切一股怨懟卻徒然而生。
大俱利伽羅的堅持是無用的,他遲早會因為身體腐朽,最後心也跟著凋零墮落,再這麼下去只會帶給本丸裡的人困擾。
燭台切無計可施,殘破不堪的這副身體,他已經無法再忍受了。不想以難看模樣死去,想要以燭台切的身分證明自己存在過。
他思索了下,決定在大俱利伽羅回來發現他、又要阻止他之前,趕緊動身前往審神者的所在處。
❖
他換好了合身的正式裝束,最後道別的場合雖然匆忙中無法精心整理,但至少也該體面莊重。
小燭台切快步走在屋內,其他人見了他只是很平常地打了招呼,接著又繼續自己眼下的動作。看起來愜意悠閒、令人放鬆的景色,但不久後他卻要從這片風景中被抹去。
他甚至經過了最初變小時,短刀們拉著他量身高的梁柱邊。那一道道刻痕看起來歪七扭八,卻是以細緻感情所刻化,是那些孩子們回憶的一部分。
形體消失,但回憶和存在過痕跡的卻不會被消除,思及此燭台切卻格外覺得的苦澀。
不過他仍來到審神者的謁見室,長谷部雖然在,但卻被審神者一聲令下暫時支於門外。燭台切很簡短地解釋了自己的狀況,最後挺直了背,堅定地說道:
「所以,我希望主上能夠將這副身體──我燭台切光忠刀解。」
審神者似乎怔愣了下,忍不住嘆了一口深遠的長氣:「沒想到你們最終竟然演變到這種局面……失去你的戰力令人惋惜,真的是相當遺憾的事。」
「不會的。您一定也發現了,我無法在戰場上發揮任何戰力,即使鍊度與經驗提高,但能力卻遲遲沒有改變,最終留著也只會漸漸墮落成為你們的敵人,或是一把不堪的無用鏽刀,所以將我刀解也不會有什麼遺憾之處。」
「……我知道了。有形物有情,你們既是從刀劍的思念與靈所生、擁有自己的意志,若我還是堅持加以操控的話,那你們又和普通的器物有什麼兩樣呢?所以如果你執意地認為這是最好的,我還是會遵循你們自己所做的決定。」
審神者點了下頭,正要吩咐外頭的長谷部,又突然回頭問:「你會後悔嗎?」
「對於……什麼?」
「就是一開始你擔任我的近侍時,藉此跑來找我要求鏈結更多力量給大俱利伽羅,好提升他的能力、讓他能在不熟練的夜戰中少受點傷的這件事。畢竟那是一切的起頭,只是不幸地碰上了時空歪斜的意外,所以才演變成現在這種令人難過的情況。」
小燭台切一聽立刻皺起眉,嚴詞道:「這種事怎麼可能後悔!」
「你真的很在乎他,就這樣離開不會留下擔憂嗎?」
燭台切搖搖頭,「等下一個新的我到來,如果是燭台切光忠的話肯定會再次被大俱利伽羅吸引。會想辦法親近他、用小小的手段裝作不經意地待在他身邊,擔心他……利用他的溫柔,肯定跟現在的我沒有兩樣。這點不用擔心,我還算得上是很了解自己的呢。」
也可能,最後的自私就是──我並不想在大俱利伽羅眼中留下破如廢鐵的朽壞模樣,所以先一步逃走也不一定?
燭台切沒把最後一句話說出來,只在心底暗自想著。
審神者大概也覺得勸不過燭台切,沉默許久後,還是凝重地問道:「不過在這之前,你還是姑且試試看用鏈結的方法能不能夠淨化瘴氣如何?雖然身體上已經布滿鏽痕、連眼睛都被影響變成銹紅色,但說不定那些都是可以祛除的,也許無法一次復原,但是總歸是個可以嘗試的方法。」
燭台切沒想到審神者竟然也難得地想勸退他,自己的身體他最清楚,那股自體內崩裂、要將他瓦解的疼痛,還有當情緒失控、身體受了重傷後就被黑暗支配的不安定感,都讓他錯愕的認定自己窮途末路。
再說祛除了鏽斑,他的能力依然不會回復,只要維持著短刀的姿態,就會一再重演被侵蝕的劇碼。要他不停在這悲慘的處境中輪迴?他絕對不想。
只是看起來若不首肯,審神者似乎也不願意答應他刀解的要求。因此燭台切只能勉為其難地妥協,並強調如果沒變化任何作用的話,就一定要進行刀解。
審神者答應了,總算起身吩咐長谷部首先前往鏈結室。
燭台切拉開只門,才他出去,就被長谷部狠狠地瞪了一眼。但對方隨後甩開了視線,簡直想是鄙棄一樣多看一秒都不想。
『嗚哇、火氣這麼大……果然在他當近侍時來勞煩審神者壓力特別大啊。』
審神者領他們往幽深別院的鏈結室而去,獨自走在前方,隨後跟著長谷部和小燭台切。
路上誰都沒有說話,那凝重的氣氛讓燭台切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會有因此緊張的一天。只可惜前頭的兩個人都不是會用話題引導氣氛、打打圓場的人,所以他只好要自己放鬆些,只是也不曉得到底是在為了什麼而緊張?就是心中有股躁鬱的感覺在蠢動。
幾到莊嚴肅穆的門扇敞開,引領到最深處的法陣前,注連繩圍起的結界靜靜坐落中央,過去看還覺得相當低矮,但燭台切這才發現注連繩吊起的高度一個孩童真的很難一腳跨越過去。
就從這副身體解脫,燭台切趁著審神者命長谷部上前攙扶他前,自己趕緊跨進了結界內,在中央的方墊上坐妥。
果然有種消褪不下的緊張感,為什麼鏈結會比刀解更讓他覺得惴惴不安?
說不定是又怕大俱利伽羅出現阻止,審神者難道是故意拖延他的時間,故意讓他最終無法如願被刀解?
他腦中不禁想起那天晚上大俱利伽羅痛苦得扭曲的表情,最後一面竟是看見對方深深受到自己的話語所傷。
如果真的……光是鏈結淨化就能夠解決一切問題,到那個時候,不曉得俱利伽羅會有多開心呢?
燭台切緩緩闔上眼,他想像不出來,因為他深知變回原樣是絕對不可能的。
審神者還在布置道具,燭台切重新睜開眼,他正前方擺置作法用的八呎鏡,從鏡上映照出他緊繃得嚇人的表情。
燭台切看著鏡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睛,頓時間震驚地愣住了。
他記得剛才審神者說他──全身被金色裂痕纏繞、「眼睛也變成銹紅色」?
但是在他的認知中,並不記得自己的眼睛有因為闇墮而變色,而且……鏡子裡映出的眼睛也還是原本的金色。
那是誰看過他的眼睛因為闇墮而變色?又是誰比燭台切更早告訴了審神者這件事?
燭台切猛地秉住了氣,那股不祥的預感頓時衝破他的全數思緒,將一切的不安與倉皇全都連結起來。
在他醒來後有實際確認大俱利伽羅在哪嗎?那個人真的還在本丸裡的某處、只是暫時離開嗎?
最終推斷出的答案朝著他的腦袋當頭棒喝,他衝上前撞翻注連繩的結界摔出來,連滾帶爬地撲到紅松供桌前掀開那覆蓋著刀的布幔──
是一把已經貼上了封符的大太刀,大俱利伽羅。
從腦中最深處發出了尖銳的慘叫,然而燭台切卻驚恐到整個人都全面停擺。他動也動不了,眼前這把要用來鏈結給他、為他淨化的刀,為什麼會是大俱利伽羅?
他抬頭慌張地尋找,偌大的廳堂上卻沒有看見那個人的身影。
「……等一下,他人呢……俱利伽羅人在哪裡?」
他茫然地轉向一旁的審神者,但審神者卻微微撇開頭不發一語。
「大俱利伽羅……俱利伽羅他在哪裡?」
燭台切驚恐地不停搖頭,即使看見刀身上的封符、已經知道了答案,卻還是像跳針般不願接受現實。
刀身貼了封符,這就表示早在他抵達鏈結室前,一切已經準備就緒。
他那充滿敵意的眼睛,瞪大了地朝審神者質問,後者才終於開口道:「燭台切,不好意思了。大俱利伽羅昨晚就來找過我,比你早一步做了自己決定,要求我把他鏈結回去給你,包含原本屬於你的力量,和用來淨化你身上闇墮瘴氣的靈力。」
即使審神者再三警告他,正式的鏈結和上次的意外不同,將會讓他完全地消失,但大俱利伽羅卻毅然地搖頭,表示即使如此也無所謂。
『要怎麼使用我的身體,由我自己決定。』
而他唯一所求的,就是燭台切不要在他眼前消失,能夠回到過去的他。爽朗而溫和,沒有任何陰霾、自信的燭台切光忠。
而審神者也答應了他的請求,所以稍早前審神者說「你們最終演變到這種局面」的你們,指的不只是燭台切,而是他和大俱利伽羅兩個人。
光忠瞪大了雙眼,顫抖的唇邊依然喃喃道:「……俱利、伽羅……別開玩笑了……」
但審神者終究答應了大俱利伽羅,即使看不見它的表情,卻還是見它抬起手,四指併攏、朝注連繩的中央做了個請的手勢,沉痛地低語:「燭台切光忠,請。」
「就說別開玩笑了!」
毫無預警的訣別摧毀了燭台切的理智,得以解脫束縛的混沌意念衝破他的身體,全身被黑色的火焰吞噬,瞬間藉著瘴氣墮轉為最原本的成人姿態。
他猛地抓起刀架上的大太刀抱到懷裡,終於真切體會到那只剩下鐵器的冰冷重量,大俱利伽羅的意識已經在貼上封符的同時就跟著消散。
「……我已經什麼都失去了,為什麼要連俱利伽羅也奪走……」
見他在審神者面前墮落、劫刀,長谷部終於忍不住,瞬間抽刀出鞘,衝上來砍向燭台切吼道:「因為你是個眼中只看得見自己的人,所以才會到現在才發現吧?沒有想過別人花了多少心思在你身上、只顧自己,現在卻還想要怪罪別人嗎?」
燭台切本能地躲開,同樣抽出大俱利伽羅,大太刀的刃身迸流過耀眼的鋒芒,宛若向長谷部點燃開戰的烽火。
「還想抵抗嗎?」長谷部高舉起刀刃,毫不輕饒地大斥:「在主上面前舉刀,你可知道這是何等重罪……囂張的傢伙!」
不合手的重量,有如心臟般沉重地捧在他手中。那本該是他最心愛的大俱利伽羅,卻僅成一把失去靈魂的鐵器。
『……大俱利伽羅……』
發覺大俱利伽羅帶有溫度與柔軟的形體消失,就讓他覺得比墮落或碎裂更加痛苦。如果連大俱利伽羅都失去的話,那就讓心也跟著毀滅算了。
戰意張狂、受到支配的身體不聽使喚,燭台切完全放開了自己最後的理智,將一切都交給心中的絕望來支配。什麼都不想再去感受。
「──光忠。」
溫柔的嗓音突然貼在他耳邊,最後所能見的視野被黑暗遮去之後,燭台切的所有心緒也被抽離。
『這就是最後了……嗎?』
他眼前一片黑,動作頓時停了下來,只感覺到背部靠著溫熱的壘壁,長谷部本應該斬切在他身上的刀刃也遲遲沒有落下,周圍靜得古怪,滿是驚愕與啞然的氛圍。
長谷部率先開口打破沉默,不耐煩地咋舌:「哼,在的話就早一點出來阻止這傢伙胡鬧啊。」
照理來說,貼上封符之後刀劍上的思念與意識就會瓦解,不會再有回復的可能,即使撕下符紙也是徒然無用。因此審神者錯愕的瞪直了眼睛,終於喊出了那個理應消失、現在卻好端端地站在燭台切身後,蒙上他的眼睛、將他攬在懷裡的人的名字,「……大俱利伽羅?」
當審神者說出那個名字所構成的音節,燭台切的肩膀震了下。
全場還沒有任何人能解釋,突然從天花板上喀噠喀噠地一陣噪響,同時傳來了一個得意洋洋的聲音:「抱歉啊、主上,我家的年輕人都比較衝動,戀愛又使人盲目,做長輩的自然得多花點心思。」
緊接著天花板上碰地掉下一塊隔板,才見一身白衣染滿了閣樓灰塵的鶴丸,從天花板上輕巧地跳下來。
「這種埋伏真是比惡作劇刺激多了啊!被我的華麗登場嚇到了嗎?」
和現場氣氛完全搭不起來的天兵語氣如是說,只有審神者先反應過來,帶著滿滿的驚嚇問道:「你是……怎麼會在這裡?大俱利伽羅他……」
「噢、這是之前為了躲當番的任務爬屋頂時,被我偶然發現的密道啦,要找到這裡可真不容易。」聽著他的回答,長谷部的刀已經默默地轉移了目標。
就怕惹來殺刃之禍,鶴丸趕緊在自己被壓切前,以解釋來掩護:「這幾天那兩個年輕人都不太對勁,前天大俱利伽羅回來更是糜爛到不行,我看他昨晚跑去找主上你,就忍不住跟蹤他偷聽一下,一聽他說要把自己鏈結掉還真是嚇著我,所以就搶先躲到鏈結室掉包了封符,一整晚埋伏等著在這看好戲。」
也就是說,封符是假的,大俱利伽羅會沒有顯現,只是以為自己的意志被封印所以才隱去身形,想要出來的話還是出得來。
不管鶴丸這麼做是純粹惡作劇,還是隱藏著深意,審神者都不禁讚嘆,同時困擾地說道:「雖說多虧了你,但下次拜託務必別亂碰道具,錯誤的使用說不定很可能對你也會有不良影響。」
「是、是~沒發生的事主上你就先別計較了,總之先叫他們兩邊都先冷靜一下。另外我在想,其實光忠的狀況還是有轉圜的餘地吧?」
「你還有什麼發現嗎?」審神者聽了語氣一振,如果能夠兩個人都平安地保留,那自然是最好不過的結局,但它始終只是個普通人,連政府都無能為力的情況,也只能靠刀劍們自己想辦法解決。
鶴丸和審神者本想讓燭台切重新燃起一線希望、控制下他墮落的情緒,但此時的燭台切卻什麼也聽不進去……
他再次回復成小孩子的模樣,眼睛仍被大俱利伽羅的手掌覆著,卻從那溫熱的手心下,滾滾湧出止不住的淚水和不停抽泣的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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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風火火地又回到審神者常用的謁見室,大多數的紀錄道具、有生活感的坐枕和矮几、茶點和茶水都在那裡,比肅殺的鏈結室更加適合當成討論的地點。
大俱利伽羅端正地坐定,但小燭台切卻縮起身子蜷在他的腿間,整個人貼在他胸前,臉更是埋進對方的肩膀裡,像塊拔都拔不下來的牛皮糖。
鶴丸只覺眼睛痛得像被烈日直射,瞇著眼睛道:「要不要這麼極端啊?還都不害臊的。」
長谷部則是惱怒地訓斥:「無禮!在主上面前這是成何體統?」
審神者也無言地制住鶴丸和長谷部,雖然之前只覺得兩把刀感情不錯,卻完全不知道這什麼時候發展成這樣,反正還不至於不堪入目,因此就由他們去。
「那麼、鶴丸,你說你可能發現了端倪,到底是指什麼呢?」審神者將注意力從兩人身上轉開,著眼現在的當務之急。
「就是之前呢,我騙到說了謊的小光忠穿上護士服、又練了羞恥的變身動作時,偶而間在短刀們量身高的樑柱旁,發現了他的身高、竟然比最初量的時候成長了不少。」
那天晚上小燭台切因為想蒙騙鶴丸,所以反被狠狠惡整一番。
大俱利伽羅先是瞪了對方一眼,他肩上攀著的小手似乎也帶著一股怨念地捏緊。雖然覺得可憐,卻又不禁惹人憐愛,因此他抬手揉了揉對方的後腦和脖子,滿足小燭台切緊緊依偎在他耳邊的獨佔欲。
「夠了夠了,真是……所以我在想,光忠身上應該還是有屬於自己的靈力在累積,而且是累積到已經足以影響身形的程度。」
正常來說,刀劍、付喪神可能改變形體,但是是無法「成長」的,而形體的改變,多半都和靈力的衝擊相關。
燭台切一瞬間變大是因為累積的闇黯瘴氣突破身體、造成極短暫的轉變,那麼只有一點點、些許變化的成長,也許就是源自他本身靈力的影響。
也就是燭台切的體內不只有瘴氣,其實還是累積著自已原本的力量才對。但就是不知道那些力量為何不顯現?
「啊,難不成是……」
審神者忽然低呼了聲,迅速起身繞到燭台切面前,兩指貼住了他的額心,頓時恍然大悟地叫道:「起初因為怕燭台切維持太刀的模樣會讓他變得太脆弱,所以特地使用封印讓他變成短刀的擬態,後來一直都沒有解開,結果反而變成壓抑了他本身靈力的束縛啊!」
聽審神者一說,燭台切也才想起來,自己的刀體會變成短刀,當初的確是因為審神者特別施法才改變的。
終於找到盲點了,審神者趕緊解開擬態的封印,燭台切手上的短刀瞬間就回復成太刀,一直躁動著想擠破身體的疼痛也忽然煙消雲散,簡直像是從來不存在似的。
原來那不是因為闇墮的金紋在割裂他的身體,而是他的靈力溢滿卻被封印,因此在體內騷亂。
解開封印釋放了靈氣後,金紋退去了許多,但並沒有完全消失。
審神者這才信誓旦旦地保證,既然燭台切的身體會吸收到戰場上的瘴氣,那麼肯定也能夠收復原本在大俱利伽羅身上的靈力,雖然一方面要淨化瘴氣會花上一些時間,不過終究還是有解決辦法的。
萬萬沒想到事件到此竟然真的有了轉機,甚至狀似就此落幕,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觀察。
小燭台切仍半信半疑,可是他已經不敢再獨斷妄為,深怕就此失去大俱利伽羅。
因此他們各自答應了審神者目前不會再想著刀解或鏈結一事,才拖著終於從惡夢中解脫的疲憊身軀離開了謁見室。
待兩人離開後,長谷部不悅地低聲抱怨,「……真是要人費心的傢伙們。」
「的確是很讓你費心沒錯,」鶴丸立刻掩嘴壞笑:「之前因為覺得自己勸不動光忠,無法叫他別冒險參加夜戰,所以特地立了個名目一大早就把大俱利伽羅挖起來,假借叫他當番的名義,其實是急著叫醒他、讓他去阻止光忠,我說得沒錯吧?」
「嘖,你多疑了!」長谷部厲聲辯駁,打死不承認。
「不不,我非常肯定。因為當天的畑當番確實只有我一個人,還正想開溜時就有個替死鬼自己送上門,問了下馬上就猜到原因啦,所以我當然就順水推舟騙他代替我下田。」
「所以說,」鶴丸說得滿面春風、相當得意,邊亮出兩指間夾著的一張扁長符紙晃了晃,「這就當作是我欠他一回,簡單來說是鶴的報恩,哈哈哈,這個驚喜如何呀?」
審神者一見那是封符,急忙要鶴丸歸還,直嚷著那是危險的東西別隨便碰,而長谷部已經以拇指頂起刀鍔、露出刀身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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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小燭台切坐在大俱利伽羅的手臂上被抱著、藏著臉回到房間,最尷尬還是雙眼哭到紅腫的自己。
「沒想到、真的有轉圜的餘地,還得多虧鶴丸先生出手。」燭台切有些慚愧地苦笑了下,邊又揉了揉哭到發疼的眼睛。
哭泣的這種感情他多少能夠理解,只不過從來沒有這麼強烈地體驗過。一方面感到恐怖,卻心底卻因為沒有失去大俱利伽羅而雀躍不已。
他取了手帕想沾點水擦臉,邊用輕鬆點的話題化解氣氛,正要起身拉開櫃子,手臂卻被猛地一拽。
「呀!」
小燭台切一個沒站穩摔倒在地上,罪魁禍首卻旋即撐到他的上方,以雙臂圍困著他,俯下身同時低語:「……我不是叫你哪裡都別去嗎。」
嘴唇被湊近的大俱利伽羅以柔軟的觸感碰觸,起初他愣了下,隨著一次次輕啄之後,小燭台切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正被親吻著。
這讓他頓時緊張得僵直了身軀,但是大俱利伽羅沒有給他任何逃跑的餘地,柔軟的唇瓣一次又一次輕啄,不斷親吻燭台切生澀的唇,讓他更加困惑到底該如何反應才好。
「嗚、唔……」
舌頭緩緩舔舐、濕潤了單薄的唇瓣,大俱利伽羅越親越恣意,伸出雙手扶住他的頭,濕熱的軟舌探入纏吻,並側過臉尋找能更深吻的角度。
「嗚、呼……呼……」
一次又一次變換角度,強烈的愛慾與佔有,讓他粗暴地咬噬對方的唇。
舌頭在口中翻攪,更為濃烈纏綿的舌吻讓小燭台切難以呼吸,他張著嘴試圖吸取一點空氣,但是每當發覺燭台切想退開,大俱利伽羅就會更霸道地抱著他吻個不停。
「嗯、呼……小、俱利……等等……」
發燙的吐息不停從嘴邊溢出,他快要缺氧地不停用手推擠著大俱利伽羅,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從額上冒出,沾濕了散落的劉海,可是大俱利伽羅卻始終不肯停手。
「咿!啊、嗚……哈啊!呼……呼……」
差點被吻到窒息的瞬間,小燭台切驚恐地甩開頭,好不容易掙脫後才劇烈地大喘,重新呼吸空氣。
「小、小俱利,不要這樣……好可怕……」
聽見對方的哀求,大俱利伽羅這才回過神,帶著歉意地在他臉上不停落吻,雙手捧著燭台切的臉,彷彿對待易碎物般重新親吻對方。
從口中洩出的溫熱氣息,讓小燭台切的耳朵也染上了幾分炙熱的燥紅,接受對方愛憐的舉動。
大俱利伽羅親著他,邊將他從地上抱起,跨坐到自己的腰上。他也坐起身,低頭抵著對方的胸口,這才低喃:「原來一開始我去鏈結提升能力,是你向審神者要求的嗎?」
「嗯。」小燭台切應了聲,雙手環起大俱利伽羅脖子,也將臉靠上對方的頭,卻聽見對方繼續追問道:「不會後悔嗎?」
因為這樣所以身體染上的瘴氣,演變到現在這個模樣。
不用大俱利伽羅說明,燭台切也猜得出他想問什麼。而這個問題審神者也曾經問過,但不管問他幾次,答案都是一樣的。
「我一直都很在意小俱利,會擔心、不想看見小俱利受傷,所以直到現在也從沒有後悔過。」
燭台切的答案讓他半啟雙唇、吐出一口冗長而深沉的嘆息,然而越來越加劇的心跳聲,卻砰砰砰地捶打鼓膜。
「這副身體……」他擲起燭台切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低沉凜然的聲音宣告道:「是屬於你的。」
「如果你討厭的話就熔解它、如果你需要的話就儘管拿去,只求你不要擅自消失。」
小燭台切苦笑了下,將聲音埋在大俱利伽羅的髮間悄聲道:「不會了啦。」
他抱住燭台切,動情地解開他的衣扣,在面前裸露出的肌膚熱度,像是令人神迷的媚香。
「唔、小俱利……」
「討厭嗎?」
他遲疑地搖了搖頭,深色的手掌便滑向他的腹部、往胸口撫進,剝去他的上衣。
淺色的扁平乳首也紅潤地微微突起,每當對方的手掌滑過肌膚,就會激起一陣酥麻的電流,小燭台切對於那道溫度跟觸感發出陶醉的低喘。
大俱利伽羅伸手壓著小燭台切的背部往自己靠近,鼻尖摩娑著胸口,以舌頭舔弄胸部上的突起,讓對方敏感地一顫。
舌尖一次次戳刺似地逗弄乳頭,炙熱的舌尖仔細舔弄著發疼的尖起,燭台切的身體登時僵直,扭著腰想要掙脫那種搔癢般的甜膩感。
「嗚、啊!那是……小俱利……啊啊、好熱……小俱利的舌頭……」
被靈活的舌尖吻吮得下意識緊繃了下腹,甜美的顫慄竄過腰部,燭台切全身沁出一層薄汗、腰骨泛起疙瘩。
在他感受到一股未知的恐懼襲來前,大俱利伽羅卻將他抱上一旁的茶几,雙手探進他的褲頭,將短褲一舉脫下,急躁地撥開了對方雙腿。
略呈纖細的雙腿立刻暴露在他的視線下,被看著都覺得身體逐漸燥熱了起來,燭台切不自在地揪著散落在一旁的衣襬,想要遮掩起自己。
「咦、嗚……那個……別這樣、看……」
但沒有受到明確的拒絕,因此大俱利伽羅便從端起對方的小腿至嘴邊,貪婪地舔弄,逐步往上侵略到了大腿內側吻吮,並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大腿根部與下腹不能自已地興奮顫抖。
沒等小燭台切反應,他直接將對方的雙腿舉起、扛在自己的肩上,同時俯下臉、埋入那稚嫩的股間。
「小俱利你……嗚、嗯!呀啊!」推擠著對方的頭也來不及阻止,尚未發育完全的性器就被溫熱濕潤的舌頭從下舔上來,讓小燭台切倒抽一口氣,無法壓抑地發出高亢的呻吟。
濕軟的舌頭一口就能纏裹到根部,甚至連小巧的囊袋都能吞入。
「咿啊!不可以,那邊很髒……嗚啊啊!啊、啊!俱利的嘴裡……好熱、要融化了……」
大俱利伽羅以嘴唇含弄,舌頭挑逗前端的部分,讓焦急難耐的慾望汨汨滲出蜜液,再舔動舌頭汲取,從嘴邊的空隙發出濡濕的交融聲。
「呼……哈啊、啊……」
溫熱的口腔彷彿要讓腰肢融化般,雙腿忍不住地夾緊,膝蓋兩側卻反被刻意地撐開,羞恥地被強制大張雙腿。
「啊、俱利伽羅……不行、放開……啊、呃唔!快要……嗚……」
他曲起身體、抗拒地扭動,但卻被對方壓住扭動的下身,更加猛烈地舔吮。
「……小、俱利……啊、啊啊!不行、放開我……要出來了……」
小燭台切腰部猛地彈跳了下,下腹部一陣灼熱,隨後失禁似的從鈴口汨汨地溢出稀白,全身不停羞恥地搐動,手指更是無法自主地攏緊對方的頭部,但後者卻執著地繼續用力地吞嚥。
「哈啊……嗚、呼……」
他不住全身痙攣地抽搐,半闔著嘴、失神地連連喘息,對方所有的舉動都讓他舒服到頭暈目眩。
趁著小燭台切還處在恍惚之際,大俱利伽羅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潛入那稚嫩未開的窄小後穴,但指尖才頂入,挾帶著輾壓內臟的壓迫感,頓時讓小燭台切發出哀號,只是單指推進他體內,卻他痛得眼角都擠出淚來。
「啊啊!那是、什麼……小俱利不要,好痛、住手……」
「抱歉。」
發現小燭台的身體切完全無法接受,對痛覺也相當敏感,大俱利伽羅便立刻抽出手,帶著歉意地吻了吻對方的眼角。
但自己褲檔下的隆起卻無處宣洩,在燭台切面前他完全無法剎車,一咬牙、忽然抓住對方的腰、翻過身體讓他背向自己,露出淫靡的稠漬濡濕渾圓小巧的臀部和股間。
大俱利伽羅褪下褲頭,並將小燭台切從後方抱下,讓他的臀部靠近自己高昂勃起的前端,從背後插入他的雙腿間。
「嗚、這是……好奇怪、的感覺……小俱利……」
「光忠,把腿夾緊。」
大俱利伽羅嘶啞地低聲請求,小燭台切立刻回神,努力地併攏起雙腿,緊夾住腿間的肉楔。
「嗯、嗯……這樣可以嗎?」
大俱利伽羅沒有回答他,但卻拉近他的腰、從背後貼到他耳邊,疼愛地印上一記響吻。
灼人的硬挺開始一吋一吋地挺入,濕滑的大腿內側肌肉馬上敏感地陣顫抽動,每一次大俱利伽羅的炙熱摩擦到自己軟嫩的肉莖,就會令他泛起一股無法言喻的奇異快感,刺激的電流一波波竄上身體的每個部位。
「嗚啊啊、小俱利……你的、好燙……」
大俱利伽羅也發出濁重的喘息並逐漸將動作加快,圈住了纖細的腰肢開始更強勁地抽送。
一股無法壓抑的浪潮襲捲而來,小燭台切以雙腿激烈地夾緊大俱利伽羅的分身。被狎弄的性器早已在炙熱的雙腿間噴張至極限,小燭台切的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嘴邊同時溢出甜美的嬌吟,抽搐的大腿內側夾著兩人的昂揚。
「啊啊、又要……呃唔、啊啊!俱利伽羅……」
「唔!」
在淫靡的水聲中,小燭台切的上半身大幅向後仰,腳尖用力地蜷起,刺激的強烈快感讓腰肢不住劇烈跳動。大俱利伽羅腰支同時猛地一頂、滾滾灼液頓時灌入他的股間、從腿間濺滿燭台切的腹部。
「哈啊……呼……唔,小俱利的、好燙……」
白濁在亢奮到最高點時朝上迸射出來,濺到燭台切自己臉上,他瞇起殘留著迷茫餘韻的眼睛低喘,邊抹開腹部和臉上的精水。
「小俱利……」
燭台切呼喊他名字的聲音破碎卻又那麼的悅耳,大俱利伽羅將耳朵貼近了他的唇邊,下巴擱在窄小顫抖的肩膀上,等著對方繼續說話。
「這副身體是也是屬於你的。」他以細小的聲音說著,「如果你討厭的話就熔解它、如果你需要的話就儘管拿去,只是……如果你有一點點喜歡它的話,就不要再擅自決定要消失了。」
才說完,小燭台切不知是愛睏還是為了隱藏羞怯,靠著大俱利伽羅的手臂藏住臉、打了個呵欠後,就靜了下來。
慶幸自己留住燭台切,為了確認對方還在,他收緊手臂、撒嬌地將鼻息埋入懷中墨藍髮絲內。
然而燭台切其實醒著,卻沒有驚動對方,也沒有讓對方察覺自己一直悄悄瞇著眼睛。
因為真正撒嬌的人是他。
在確認大俱利伽羅還存在,沒有因為自己而被鏈結掉的事實之後,他才終於安心地閉眼沉睡。
末、
經過一陣子被禁止出陣的靜養,燭台切確實如預計中急遽地成長,最後總算變回了原來的身形。
大俱利伽羅也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地回復原本的模樣,望著比燭台切少了一截的身高,總覺得有股吐不掉的嘔氣。
剛變回來的某一陣子,偶爾被鶴丸拿出來調侃、充當做最有嚼勁的下酒菜吃了好一陣子,不過更多的是被長谷部嚴詞責備。
雖然他的怒氣主要和被從近侍的位子上換下來有關,換上的是一個從夜戰中帶回來的懶散眼鏡仔。
燭台切身上的金色裂紋早早就消失了,如果心沒有接受墮落,那麼即使瘴氣與鏽侵蝕身體,也無法帶走他。
終於深切體認到這個道理,已經是他們兩個人都回復之後好些日子,某天一個燭台切又先起床打理儀容的早晨。
他通常不會先叫醒大俱利伽羅,不只是因為想讓對方多睡點,而是因為他希望當對方睜開眼時,看見的他會是最完美的模樣。
大俱利伽羅的溫度、深邃五官勾勒出的起伏線條、棕色的柔軟髮梢,全都讓他心醉地沉迷。
他一聲不響地接近,趁著對方沒醒來,燭台切坐在被辱旁俯起身,捧起對方的臉偷蹭,喉間忍不住發出了滿足的輕笑聲。
他蜻蜓點水地低頭在額前印上一吻,觀察了下對方的動靜,接著才放膽找到那片薄唇的位置,細細地親吻。
但脖子後方卻忽然受到重力一壓,他沒來得及發出呼喊,唇瓣便被撬開,呼聲被啃入對方的嘴中。
大俱利伽羅壓著他的脖子難分難捨地索吻,親到燭台切差點沒氣,手連連拍著榻榻米求饒。
「噗哈、乎啊……哈啊……小俱利一直都醒著嗎?」
大俱利伽羅沒回答,凜凜的暗金色眼眸直勾勾地望著他。
燭台切有些心虛地稍微退開,大俱利伽羅卻默默起身,從被子裡爬出來。
總覺得氣氛有點微妙,當燭台切偷偷往後挪著屁股退開,大俱利伽羅卻緊跟著伏身朝他靠近。
「呃、俱利……小俱利?」
直到背部靠上牆壁無處可退時,燭台切也慌了起來,但大俱利伽羅沒有停止。他逼近到對方面前,手掌圈著腳踝撫摸、拂上小腿腹,撓癢似地潛入膝窩,在燭台切夾起雙腿前,順勢將他的腿扛到肩上,這下讓對方真的想跑都沒腳可以跑。
大俱利伽羅從頭到尾不發一語,讓燭台切不安得有些緊張,不曉得對方到底怎麼了?是在生氣?還是其他某種判斷不出好壞的情緒。
他以手指輕輕碰觸燭台切的臉,左側的眼睛剔透如月,閃著燭火般和煦的柔媚色澤;而當他往右側移動,摘下他的眼罩,出現的卻是沉澱千年的琥珀般──與大俱利伽羅同色的眼眸。
審神者說,再次導入力量時,多少也混入了大俱利伽羅本來的靈力,所以無法避免地改變了燭台切的身體某些部分,不過並不會有任何危害。
「小俱利……這樣會很、奇怪嗎?」更小聲地囁嚅:「……不好看嗎?」
大俱利伽羅搖了搖頭,伸出雙手捧起燭台切的臉,親吻那隻染上屬於他顏色的右眼。
從第一次見到燭台切光忠開始,看著每一天都擁有不同生動表情的他,還有那時候嫌惡著自己墮落、鏽蝕的模樣,和現在……
「光忠,對我來說你是最美的,」他對燭台切漾起了只獻給對方一個人柔和表情,不似笑靨、卻溫柔繾綣,「不會改變,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