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白色謊言的話,能說服多少人?】
「絕對找的回來的喔。」
他撫摸哭泣男孩的頭頂,溫柔的語氣與心虛相鄰在旁。
「你的眼睛。」
*
他的夢有白色的影子。消毒水的氣味、帶血的香氣、哭泣的聲音與蒼白的臉龐,冰冷的空氣與心跳儀的滴答響聲交織成童年最原始的惡夢。點滴架的倒影在病床上映開狹長黑束,液體緩慢的流動幾乎無聲,窗邊的白晝刺眼透過窗簾像一切入目覆了層灰。啊啊是誰呢,張開半邊視線的同時有著令人心焦的盼望,那虛弱口型一開一闔對著自己吐出言語像是尋求幫忙。
有什麼需要的嗎?有哪裡會痛嗎?匆匆忙忙地買了些東西來,沒有什麼不喜歡吃的吧?他側身湊近對方嘴角,自認為溫柔的話語在覆上對方手掌時卻突然被揮開,在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前,清脆的、厭煩的、男孩沒有起伏的聲音這麼說了。
--在第十個房間之前--
--殺死--
--接聽編號丙的人吧--
這不是夢。
他接聽起電話的時候就知道,現在發生的一切與夢無關。不,應該說直至發生到現在的事情都與夢無關,記得嗎?前一個房間充滿血腥的記憶,才過了幾小時不可能那麼快就忘掉吧。非常可惜不是夢喔,雖然很想當做一場夢吧,這時候揍自己一拳也是可以的,但的確會痛喔。
這不是夢,卻比夢還要荒謬。
話筒被手的溫度煨的半熱,說也奇怪自己的掌心應該是要沒有熱度的,至少在聽見指令的同時全身的體溫都將到了冰點。聽的懂中文吧?電話裡的聲音聽的清楚吧?會害怕嗎?感想如何呢?要照做嗎?不照做嗎?要說嗎?說起來那是誰與誰與誰與誰與誰與誰在掛上電話的聲音呢?眼角的餘光看到的是哪一個人?那忽然的碰撞聲是誰發出來的?現在是誰在講話?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會是自己呢?
在這裡殺害人是做的到的喔。上一個房間的經歷歷歷在目,不論是用武器逼迫他人就範,或是徒手加害都是做的到的。畢竟這不是合作遊戲,想起來了嗎?徽章上的數字,與一開始看見的規則,能夠做出連結吧?想做嗎?要做嗎?不想負分吧?不想在這個能叫人切斷手指的地方接受所謂的懲罰吧?那個編號丙的傢伙,長頭髮的那個,因為很危險所以就算是死了也毫無關係吧?就算被阻止說不定也能成功喔?那麼纖細的脖子一掐就會死了吧?人的生命多脆弱現在有了解嗎?但是、但是啊,
你做的到嗎?
嚮往的和平與安穩應該還沒消失,是這麼想的吧。在轉過身直視其他人眼睛的時候,脫口而出的並不是真話吧?不想受罰、卻也不想辜負別人的期待吧?五減三還有多--少?還是很好理解的對吧?好孩子,好孩子,在醫院的時候對別人說出口的就算是謊言也是溫柔的不可思議吧?那輾轉千回的夢裡,要讓傷心的男孩露出笑容,只能告訴他有如童話的事實吧?絕對找的回來的喔、只是去遙遠的地方流浪了而已、感到寂寞的話就會回來了喔、你的眼睛。
好可笑,好可笑啊。
到底奢求的是什麼東西呢。團隊的和平、穩定的情緒,自己的心願、或者以為的溫柔?在這裡真的需要嗎,在這裡真的能實現嗎,在這裡真的誰能夠看的見嗎,以為有人真的想看見嗎。就算說了謊,又有誰會認為這是為了誰好呢。
好可笑,好可笑啊。
請阻止崩壞吧、請讓眾人前進。單純的想法根本無法成為認真的資本啊,想活下去那麼艱難,現實社會那麼殘忍,你需要什麼讓自己所有的行為合理化嗎?不用吧。金錢、生命,就算是選一個為了那個也好把那些不想看的全都視若無睹,根本不用為了虛無縹渺的事物拼上一切才對。你想過別人的心情嗎?你想過他是為了什麼哭泣嗎?你是為了什麼,才拼盡所有呢?
若是摒除了自己,其他根本說不上來對吧。
就算是為了自己無用的善意好了,那也代表著自己還是最重要的,說的沒錯吧。
所以下水的時候說了些什麼呢?所以講出的理由是什麼呢?所以最後想到的是什麼呢?那些真的重要嗎?你想的到別人嗎?別人逃脫了,留下的自己能夠甘心嗎?自願的就能甘心嗎?就算是死也甘心嗎?眼睜睜看著別人活著,自己死了也甘願嗎?你想付出的,真的是你想要的嗎?你到底在期盼什麼、你到底想要聽見什麼回答?你想要的就真的是你該得到的嗎?
但是現在想也太遲了。也太遲了啊。
水即將淹沒肺部的同時,想到的第一件事果然是不想死啊。
*
「別騙我了,哥哥。」失去一隻眼睛的男孩將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竟是他從未想過的冰涼。那僅剩的黑棕瞳孔清楚地映出他聽聞回答而不知所措的表情,怔楞就像笑話一樣,「別說笑了,我自己都知道的好嗎?」
發生碰撞意外而使右眼球破裂,送到醫院後確定右眼失明的弟弟,無法判斷情緒的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中響起。
「這隻眼睛根本就看不見了。已經無法回來了。」
能夠說服自己多久呢。能夠欺騙別人多久呢。能夠維持著這樣的和平多久呢。
--於是誰也不會相信也不需要的、自以為是的保護與同情,在沈入水底的那刻隨著掙扎吐出的氣泡在水面上破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