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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仲春的暖風習習,吹得那亭邊一棵大杏花樹上頭的滿樹白花搖搖晃晃,那棵大杏花樹似是被花朵的重量給壓得枝沉葉重,經風一吹,幾些帶著粉暈的白花就如疏雨般紛落,墜到了那亭裡的石桌上。石桌上安著一方棋盤,上頭黑子白子,各據一方,卻是白子佔了上風。那坐於上首的男人見了飄到桌邊的杏花,皺了皺眉,先是揮袖撢了開,才又從那棋盤拈起一枚被包圍的黑子。

 

  「提。」

  「都護這樣一路征子,可是要讓下官一敗塗地了。」

  「若要像你這樣一路防守,不就跟那群小子一樣了嗎?記住,欲成大事,便去拚去搏,那群養在皇都的小子,能懂些什麼?」

 

  上首的男人指尖拈著白子,卻不貼著攻勢往下斷棋,而是針對黑子另一頭布局薄弱之處,下了一著「刺」,逼著對方必得重整腳步應對。看著人陷入長考,他抿唇一笑,招手讓站在亭外的管家走近。

 

  「回來了?」

  「是,剛剛回來的。」

  「近日花朝,這街市外這麼熱鬧,沒帶點花糕果子回來?」

  「帶回來了,是前兩日剛入城的糕點師傅,做得可好了。回來路上都仔細護著,一點沒碎。」

 

  管家走近,卻是取出一封掖在袖裡的信交上,男人接過,抽出了,只瞥一眼便放在桌上,揮手一碰,隨著瓷杯磕倒的清脆聲響,熱茶也盡數潑在了那紙信上,將墨跡染得斑駁不清。男人笑了笑,復又回過視線去看那棋局。

 

  「一點沒碎?我本就是要讓它碎的,可見那小子,還比你們聰穎一些。」

  白子落下,隔著己方的白子,落的是一著「跳」,朝著被孤立的黑子步步進逼。男人望回那張濕了的信紙,暈開的墨漬只能勉強辨認得出「秋官卿」三字,他又笑了笑。

  「不過,興許也沒聰穎到哪裡去。時間是抓得穩妥矇過了,這細節卻一點沒留意。」

 

  「都護此言是……?」

  見坐在下首的年輕男子一臉不明白,他先是揮了揮手,讓管家命僕役上前收拾信件跟被潑濕的石桌,又促著人思考棋路,這才開了口。

  「他們真以為我有這麼好打發?這來往的信,都已抹了藥,潑水顯色,這信上字跡雖模仿得一點不錯,也替得及時,潑了水卻不顯色,可見那小子才智也不過爾爾,這一著回棋,自以為聰明,我倒是能以逸待勞,就見他能躲到那兒去了。」

 

  「……恕下官直言,這楚青珩,可不是個孤子。」

  見著方才貝那著「跳」圍攻的黑子,又再次被白子提去,年輕男子抬首,望向眼前人,壓低了聲音說話。對方只是笑著「哦」了一聲,望入那對玩味的眼眸,他吞了口口水,壓抑下心頭的緊張。

  「大家都說,朝廷背後,有一隊影子護衛,只是誰也沒見過。那楚青珩如此深受聖上信任,這次也未必能確保影衛不插手……若這信不是疏漏,是對方刻意回的一著『夾』棋,告訴我們他們已然知情,決意聯手,那該怎麼辦?」

 

  「哦?哈哈,你便將他們那群小輩想得如此聰穎了?若這是一步夾棋,我便反夾他一著。這著劫活,於我,只是一盤棋;於那小子,卻是劫勝則活,劫敗則死。既然他們回了帖來,那老夫--」

  男人拊掌大笑,白子落盤,與黑子形成對殺之勢,毫不掩飾的殺機緊貼逼近,勒緊黑棋的活路。

 

  「自當奉陪。」





楚院風起盜無眠

 

  • 杏月十二

 

  「要同時找到你們兩個,還真不是件容易事。」

  秦亦卿的聲音響起,玉扶風望了望自家兩位頭子,又望向站在自己身邊的莫辰,會意地咧嘴笑開--好吧,要找到十一郎跟自己,確實不是件容易事,頭子們可沒想過冒險將他們兩人排在一塊兒值班,而雖說他們都住在商號宿舍,但直接宿在花街青樓的日子也多得是,要將他們同時喚來,那也只能說的確是要憑點運氣。

 

  「會讓頭子做這樣不容易的事,想來是有其他更不容易的事吧?」

  凌墨影不理會玉扶風玩笑似的語氣,只是往兩人的方向推來一封信。玉扶風沒先伸手,倒是莫辰直接執過,抽出信紙,他湊了近些,偏過頭見莫辰將那信展開,那方白紙上,只寫著一句話:

 

  『仲春。不知夜月。取秋官卿之命。』

 

  --秋官卿……指的不就是刑部尚書嗎?現任尚書,似乎叫做楚青珩的樣子。

  玉扶風並不是每個朝內大官姓甚名甚都記得清清楚楚,但這楚青珩,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是個讓人不得不記起來的人物啊……

 

  「……這封信的真偽,已經確認了嗎?」

  莫辰將視線從書信抬起,望向兩位上司。比起十兄饒是面對任務也還能插科打諢上幾句的態度,他從指尖碰到那信開始,腦內就已經轉過了好些思緒。

  這上頭寫的,可不是件小事,而是謀害朝廷命官的時間,然而,這是純粹的沒事尋樂子、是有心人刻意的威脅恫嚇,還是動真格的想取了秋官卿的性命,這些全是不可解的問題。

  他望向站在身側的玉扶風,對方從來不掩飾自已是個前羽林軍的來歷,而自己又是在皇都大牢幹過事的--兩個宮裡人。也許,這就是頭子一同喚他們過來的原因。

 

  「這信,是從奎西一個老乞丐身上搜出來的。但他既啞又不識字,問不出什麼,只知道他受託將這信從花神廟帶往一家賭坊去,那託信的人是誰,他又要送給誰,俱皆層層轉轉,一概斷了線索。」

  凌墨影的語氣平鋪直敘,說的卻是分外棘手之事。問不出情報的傳信者、看起來似乎一點嫌疑都沒有的起點與終點、不只一個傳信者,沒有一件事可說是有效的線索,只有莫辰執在手裡那張紙,寫著四天後的晚上,楚青珩將有殺劫。凌墨影說罷了,便又不作聲,只坐在位上,盯著兩人瞧。

 

  「凌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們查清楚這是真有其事?還是只是一場惡作劇?」

  「是真有其事。」

  秦亦卿再度啟唇,嘴角仍是勾著似笑非笑的上彎,那雙淺褐色的瞳仁在他兩人身上來回審視,似是忖度著什麼,過了一會,才繼續往下說:「不過,幕後之人,我們並無頭緒。近日是花朝節,京城裡來了許多外地人,也許身藏密函的人,也夾雜其中混了進來。既然那乞丐是從花神廟得到的信,明兒你們就到那兒轉轉、打聽打聽,這種事,對你們來說應該不難吧?不過,此信事關重大,你們探風聲時,自己多點心眼。」

 

  「……至於護衛刑部尚書一事,我會再與你們說明。今天就先這樣吧。」

 

  聽著凌墨影開口示意終止話題,玉扶風與莫辰對視一眼,將信交回後,便雙雙告退。臨走到門前,玉扶風挨近莫辰啟口,語氣卻是雲淡風輕。

  「不知十一郎今夜可有餘暇?我前兩日帶回了極好的梨花春,要是不找姑娘,咱倆就在後院對月共酌,也算賞賞這夜裡春色無邊?」

 

  「哦?」

  兩人身高相近,莫辰幾乎只是轉過頭,便能對上那雙榛色的眼睛,他不須問,就知道對方要賞的絕不只是春夜月色,要談的,也不只是美酒良辰,他雖不懂對方為何要將話裹了一層來說,但是不必回問,他便點了點頭,笑意如常。

  「既是十兄開口相約,小生又怎能推辭呢?」





  「我說墨影,你就沒有事要問我?」

  見兩名下屬走了,秦亦卿收了摺扇,將眸子投向靜靜重新展開那封信審視的凌墨影。

 

  「比如?」

  又是這種不冷不熱的回應,秦亦卿搖了搖頭,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敲在另一隻手的掌心,雖說凌墨影一向信任自己,但有時候連他都會覺得,若非這信任太過,就是凌墨影一直以來都在扮著一個大智若愚的模樣。

 

  「比如,你就不問我,要是你手上這封是真跡,那我還就真的任由對方知道這封信被截下來了?」

  「這件事,你知會大家了?」

 

  聽見這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反問,秦亦卿笑了笑,對方果然是出身將門的人,比起糾纏事件的細節,凌墨影更習慣單刀直入地切入重點。

 

  「哪來的時間給我知會大家後,再造一封信回去?況且,雖然小子們甩開人的功夫是不假,但敵暗我明,要是真有人跟蹤著那乞丐,我們心焦火燎的進宮去,不正讓他們全看清了?」

  見凌墨影抬起視線看向自己,雖沒說話,那眼神卻在示意自己往下說,秦亦卿放下摺扇,擱在腿上的雙手交握,他低頭望著十指交扣的手,在心裡感嘆一聲這局棋真真是個麻花辮,才又拋去眼神,朝凌墨影手裡那封信努努嘴。

  「那紙張摸起來不對,肯定浸過藥,便不知是要火烤還是水浸,這是證物,我也沒那心思跟時間去賭。我讓小子裝成老乞丐,仍舊送了一封信回去,不過用的是平時的紙,他們若真分不出來,只能說他們蠢,我們行動上,顧忌也低了幾分;若分出來了,他們也能知道有人在相助楚青珩,更及著我們也算示了一著弱棋,讓對方對我們降低防備。楚青珩那兒,我差人送了口信,明兒到大家那兒,才能知道下一步棋路該怎麼走。」

 

  凌墨影坐在主位,安靜地聽著秦亦卿說,他不得不承認,秦亦卿那被家世養出來的老奸巨猾,有時候細密到恐怕這朝堂上放眼望去,那些官場打滾二三十載的老官,也不見得是他的敵手。這一著棋,雖未能剿出對方底細,不算盡善,卻是在眼下緊急的情況裡,所能做出的最好處置,故意留下破綻,既是警告,也給對方一記懸疑,如此一來,己方便搶回了部分主導權,進而可攻,退而可守。凌墨影點點頭,將信納入袖中。

 

  「嗯。便依你。」





  莫辰來到麒麟商號的後院時,外頭街道的更鼓剛打過二更天,他一拐過迴廊,便見玉扶風已經坐在那張大石桌邊,桌上一罈剛卸了封泥的酒,兩只酒碗,攤開的油紙上,約莫又是對方愛吃的甜食吧。

 

  花前月下的,要自己跟一個大男人對酌,就已經夠煞風景,更何況要拿來下酒的話題,還是朝廷命官即將被暗殺的事,見人在幾步開外,就已經招手喊著「十一郎!快來!這糖都要被我吃完了」,莫辰搖搖頭。十兄做事說話,本就往往出乎意料,習慣了,也就當作這是對方性格圓滑快意的表現。他走近那方石桌,剛撩開外擺坐下,那頭便倒好了一碗酒推到面前,莫辰笑了笑,也不推辭,舉起碗與人對撞。

  「十兄真是好興致。」

 

  「像頭子那樣縮在書房裡也是談,在這兒喝酒吃糖也是談,事情就已經夠麻煩了,開心點不也好嗎?」

  莫辰看著對方咧嘴笑開,仰首咕咚咕咚的乾了酒後,又拈起一塊豆沙糍叼著,一派輕鬆坦然的模樣,雖然還是不甚明白眼前人的做法,另一方面卻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他放下酒碗,開門見山地切入重點:

  「……十兄怎麼想那封信?」

 

  那封信,是整個任務的開始,也是判斷如何執行任務的依據。

  送信的人目的是什麼?會讓麟止截到這封信,究竟是無意失手,或是有意為之?還有,秦大人為什麼有辦法斬釘截鐵地說這不是一封惡作劇?

  若沒有站定立場跟腳步,那即使是身為棋子,他們也很有可能讓自己落入險境。

 

  然而玉扶風聽了他的話,只是撓撓頭,想了想,又點點頭。

  「我相信二頭子說的。」

 

  再次替對方和自己都滿上了酒,玉扶風望入那對如貓般的金色瞳眸,雖然這句看似答非所問的話說完時,他有一瞬間猶豫著是否該把自己所思所想一概說出來,但見到莫辰半瞇起眼,淺淺頷首,玉扶風就知道對方已經知道自己的意思。

  和對方走過幾趟鏢後,他便明白十一郎也是個聰明人,有些話不必點透,對方也能懂,就像十一郎問自己信的事,自己便知道要拿什麼話回答他。

 

  二頭子說幕後的人毫無頭緒,這句話絕不可信。就算是尚未確認正主,也一定有了方向,毫無頭緒、需要他們調查的,其實是要暗殺刑部尚書的刺客,究竟來自何方。

  至於兩名頭子說得隱晦,明顯遮掩著什麼,玉扶風並不介意,畢竟朝堂上的事,就得留給朝堂,十一郎跟自己需要做的,只有調查嫌犯,還有保護尚書大人罷了。

 

  「十一郎你呢?好像沒問過你以前是做什麼的,你聽說過楚尚書嗎?」

  他不習慣掘人隱私,在這鏢局裡,玉扶風明白有時候就連名字也問不得,因此也是到了這時候,他才想起也該問問相識兩年的對方這個問題。

 

  聽見問句,莫辰偏過首,似在思量,抿了一口酒後,才啟唇答道:

  「小生以前是守衛皇都大牢的,名義上雖是楚大人的下屬,但並沒有見過面。能關進皇都大牢的人,大多都得經過三司會審,不過,比起御史台或大理寺,楚大人似乎是最難轉圜的那個,那些關進來還罵罵咧咧的,一半以上都是在罵他,也算得上一絕了。」

 

  言下之意,便是這楚青珩平日做人便不圓滑,這次招了殺機,也約莫是鋒芒過健、樹敵過多;另一層意思,便是自家兩名頭子要尋幕後之人,也不見得能立刻鎖定人選,逼退對方,看來四天後,必得是要見血一場了。

 

  簡略地帶過了以前的經歷,揀著跟任務相關的重點說完了,莫辰再斟過一遍酒,這才噙笑向人看去。

  「小生的部分說完了。十兄以前便是宮裡的人,會讓小生先說,想必是聽說了更多的風聞可以滔滔不絕地說,才要小生先說完了,就能安靜聽十兄說罷?」

 

  「哈哈哈、十一郎這話就太過聰明了,別見上朝時那些禁軍全站在階梯門口,像兩列傻子一樣,我們的耳朵可是想關也關不起來的,早朝裡百官奏議,可沒什麼事瞞得過我們。」

  玉扶風眨了眨眼,又賣關子似的,先慢條斯理地吃完了手裡剩下的半片糕,這才繼續開口:

  「那楚尚書,雖然看起來斯斯文文,吵起架來可是義正詞嚴,句句擲地有聲,依法引來,沒得人心服口服不罷休。方才十一郎你說他難轉圜,我要被他抓了,恐怕連討一個轉圜的機會都不會想。前些年我還待著時,就聽他為著邊界關禁,跟主張弛禁的一派當朝激辯,就連西北邊的節使來了,也被他當庭質問械器財務,逼得說不出話來。這幾年下來,楚尚書大概也成了中央派的主心骨吧。」

 

  「十兄的意思是,盯上他的是另一邊?」

  「這我倒不能下定論。十一郎你也知道,這朝廷瞬息萬變,有時候就算是窩裡反,也不是件新奇事。不過這楚尚書,可是被人打趣著喚成『白額虎』的利害角色……若那信主是真有能力,也真有企圖想搞掉楚尚書,難保他會不會知道……」

 

  玉扶風滔滔不絕的話說到這裡,突然斷了下來,也不舉酒吃點心,便只是靜靜地望著對桌的人,與他對坐的溫文公子見自己停下話語,只頓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便彎起笑顏。

 

  「難保,他會不會知道『麟止』?」

 

  玉扶風看著莫辰從懷裡取出那鐫著麒麟圖樣的鏢局信物,攤在手掌上予自己看,那玉牌在弓月的映照下,流泛著淺淺的色澤,一如那人淺淺的笑意,溫雅清淡的嗓音,就連說出口的話語,也雲淡風輕。


  「這樣子,不是更有趣嗎?」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