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布遮蔽山賊的半張臉孔,身為與危險有著密切連繫的山賊眾頭領,他的氣勢淘淘輕易就被柳絮和施傅的合擊技打趴在地上。山賊手中的刀劍對兩人來說彷彿不是什麼回事,經過過濾說不定只是餅乾條。兩人連擊中的是誰都不太在意,就像打中蚊子不會考究打中的是什麼品種一樣繼續互相瞪視。
眼中之間磨擦的火花越來越刺眼,在亮得發白的時候,他們同時開口據理力爭。
「你們還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頭領一手緊握刀柄,另一手將刀鞘插在地上,取得平衡緩緩站起身。
夏陽舉起弓箭瞄準頭領,把表現出不安的綉花護在身後。當頭領抬起頭,夏陽瞧見他臉上的表情,隨即停下拉弓動作。
「明明先無視人家還亂打人…你們的良心還在嗎?!」
頭領流著與他兇狠外表不符的淚水,緊握拳頭使上半身微微傾前,右腳用力踏在地上,吼道:「你們…很過份……!」
頭領扔下這句話,丟掉長劍雙手掩著透露弱小的哭臉,用跑的離開眾人眼前。
「老大…!」
還站在原地的數名手下,對於赫然離開的頭領措手不及,錯愕的把手伸向頭領離開的方向。
手下眾互相對望了一下,一位存在感相較突出的手下踏出一步,用手指狠狠指著完全沒往手下眾那邊看的柳絮和施傅。
「你們給我記住!」隨後,手下眾轉身追趕經已跑遠,影子像沙塵般渺小的頭領,他們拿出哄寶寶的玩具,道:「老大等我們一下!不哭不哭!」
遇到感情豐富的山賊,比在路上碰到野犬還機會難得。一直被冷落對待,甚至連他們的存在都忘了,山賊眾仍然賣力向柳絮和施傅宣洩不滿,這裡不禁讓夏陽有點同情山賊眾。
夏陽瞄向擔心的神緒已轉向柳絮和施傅的綉花,看見這種狀況仍然不動聲色,以隔岸觀火的心態笑著望向兩人的希楓,夏陽嘆了一口自出發到現在已出現無數多次的氣。
「早點習慣他們的相處方式才對你有好處喔,阿陽。」
目光沒有放在夏陽身上,僅靠微小的動作,希楓已說出對方的大概想法。
夏陽靦腆的搔著臉頰,望向從希楓臉上看不出個所以然的笑臉。
自從與柳絮和施傅相遇,兩人在十次的見面中有九次不是吵架就是打架。兩人的打架模式多半像現在一樣,柳絮將施傅的髮往後拉,施傅則拉扯柳絮的嘴巴。如果不明說他們的真實年齡,光描述他們的行為,任誰聽到都以為是兩位小孩子為了玩具還是別的小事而鬥爭。
「演變成這種局面想必阿陽也不意外?反正在預料之中,我就事先把酒帶了過來,我們就在旁邊欣賞免費的劇目吧。」在委託人面前說出把任務排在第二的話,在綉花意識到之前,希楓隨後道:「照這個樣子來看,待他們累了才會停止。剛才遇到攻擊力低的山賊是我們走運,萬一遇到截然不同殺人不眨眼的山賊就糟了。施傅是我們的重要戰力之一,綉花姑娘可否跟我們一起坐下等待呢?」
「確實如此…雖說我想盡快把布送往目的地,要是因一時的著急出現差錯就弄巧成拙了。」
「是的,目前最好的選擇是等待。那還請綉花姑娘別嫌棄,小弟手邊就只有劣酒。」
「不會,謝謝希楓先生的心意。」
把目的說了出來,利用其他對對方有好處的原因覆蓋,然後將私心自然地帶過,這種有力之中又有點狡猾的說服方法,在夏陽認識的人之中只有希楓才做得到。
「阿陽你的心思很煩喔?」
「那是因為希楓兄的觀察力太厲害的關係吧?我在懷疑希楓兄是不是懂得讀心術。」
「阿陽才是最沒資格說這番話的人呢。」
希楓把酒遞給夏陽時,他臉上的笑容再次沒了前一秒的笑意。目前與希楓之間的關係算是少了剛認識時的僵硬,不過自從上次坐下來與希楓喝酒聊天,對方只要聽到特定關鍵字,就散發出令空氣凍結甚至比以前還要冰冷的氣場。
夏陽小心翼翼接過希楓遞來的酒,別開視線閉上嘴巴乖乖喝下去。
「不過剛才真是吵得有夠厲害,連貓咪也跑出來湊熱鬧。」
「貓咪…?」
綉花頓時拿開酒瓶,右手放在嘴巴前長長的衣袖蓋著她半張臉蛋,瞪得圓亮的雙眸成了臉上最注目的地方。
「完全沒注意到,希楓先生明明需要監視施傅先生還觀察得那麼仔細,就如夏陽先生所說的一樣,希楓先生的觀察力十分敏銳呢。」
「嘛啊…」希楓舉起小小的白色酒瓶,光滑的表面反照出前方的深邃樹林。他臉上的笑意更深,把瓶口靠向唇瓣喝了一口,道:「抱歉說了奇怪的話,那麼我們繼續喝酒吧。」
「剛才雖然混亂,有點意外附離是一家那麼細心的鏢局,還安排別的鏢師協助你們。」
「別的鏢師?如無意外除了我們四人之外,應該沒有別的人才是…?」
「呃、那剛才的是…?!」綉花的血氣一鼓衝到臉上,頭部兩邊冒著狼狽的汗滴,她低下頭目光飄移不定來回看著,然後小聲地說:「抱歉,請你們忘了我剛才所說的話吧……」
「沒關係的,綉花姑娘不用道歉。」
夏陽安撫尷尬萬分的綉花,同時視線飄向希楓剛才舉杯的方向。
連剛好路過的貓咪這種小事也特地說出來,這與希楓一如既往的作風相反,他口中的貓咪應該有著言外之意。綉花之後更提及到別的鏢師,希楓所說的貓咪,大概與那個人有著密切關係。不過從希楓身上感覺不到任何警戒的氣息,意味著那個人對他們不會造成任何威脅,夏陽也把注意力回到手上的酒。
染上夜色的雲層,從皎潔的明月一點一點飄過。夜風輕撫暗綠的長草,撲鼻而來的草香夾雜充斥於鼻腔的酒味。隨著雲層於月亮前經過的次數增加,酒的氣味亦被時間沖淡。耳邊吵了很久的熟悉聲音,亦被這片謐靜的氛圍撫平。
在夜裡的村子響起規律的馬啼,經過燈火熄滅的家家戶戶,馬匹在葛葭鎮珞菱坊前停下。吵完一場大架,頭靠頭在馬車上睡著的柳絮和施傅,綉花從他們旁邊拿了繩索,綁好素白的布匹並於上方放下紙條。希楓接過布匹把它丟到外牆的另一頭,東西落下的聲音傳到仍然醒著的三人,如同事情作結希楓俐落地割斷繩索。
夏陽按照綉花寫在紙條上的地點,駕著馬車來到下一個目的地。從漆黑一片的建築物之中,就只有眼前這座仍亮著燈。夏陽仰頭望向與紙條上一樣的名字,從外表來看是一家讓人們投宿的客棧。
綉花背著用布包裹好的行李,站在客棧前向他們微微鞠躬,道:「謝謝你們,多虧你們才成功把布匹送到這裡。」
「我們也很高興能幫到綉花姑娘,隔天在這裡還有別的工作?」
「唔嗯…算不上是工作,單純隔天想到葛葭鎮珞菱坊看看布匹有沒有確實送到對方手上而已。」
「抱歉,好像讓綉花姑娘造成不便了…」
「夏陽先生請不要這麼說,本來我也打算在客棧過夜,畢竟即日往返還挺吃不消的。」接著,綉花掩著嘴巴輕聲笑了笑,道:「再者,今天讓我看到很多有趣的畫面,很少機會能接觸到那麼活力充沛的鏢師。今後請繼續加油,希望之後還有機會與你們見面。」
「嗯,我們會努力的!」
「施傅睡醒後,知道自己錯過綉花姑娘的貼心鼓勵應該想哭吧?」
「希楓先生和施傅先生的感情真的很要好。那麼今天就先這樣,謝謝你們送我到這裡,你們也請早點回去休息。」
綉花目送著他們的離去,夏陽向綉花揮了揮手後將目光回到前方。
「阿陽,你去睡吧。」
希楓來到駕車位置,從夏陽手中拿過繮繩說道。
「可是希楓兄也很累,接下來交給我就可以。」
希楓依舊集中在眼前的景色,沒有因夏陽的話改變動作。夏陽從旁細瞧希楓駕車的表情,移開視線讓沉默帶過數秒,說道:「而且,希楓兄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自希楓聽到綉花的說話,希楓身上一直散發難以靠近的氛圍。
「自認識你到現在,我最看不順眼的就是你這個地方。」
希楓臉上仍然維持親切的笑容,他的語氣卻令人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在別人眼中的定位,彷彿貼上達標的紅色標籤。當他人認為兩人的關係在紅色標籤或以上,事實上當事人心目中的關係只是在標準以下。這種單方面的情感被形容為十分要好,除了諷刺之外什麼都不是。
希楓目前僅輕碰手中的繮繩,在道路兩旁的東西都因空洞變得模糊。
「別做多餘的事,阿陽。」
夏陽的目光沒回到希楓臉上,缺乏朝氣的語調,使他頓時失去直視希楓的勇氣。夏陽雙眉緊蹙回到馬車後方,才剛踏進去,映入眼簾的正是呼呼大睡的施傅。
被雲層掩蓋的月色,部分光芒被困住一樣,觸及不到它想傳達的地方。令最該認清這份情感的人,比任何人的距離還要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