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確的指向......?】
「這就是成為成熟大人的過程嗎?」
模擬考試卷被抽起的聲音在鐘響後刷刷離了指尖送入後座同學手中,而可惜可嘆的嘟囊與鬆口氣的吐息在瞬間爆發後沒入下課的平穩嘈雜。他在一片哀鴻遍野中丟開2B鉛筆仰躺上後方同學的課桌,看見對方的棕色瞳孔與他視線交會,有些昏暗的燈管下他可看到了這傢伙在答案卡上畫了方格的熊貓,到底是認真的還是行為藝術從他的神色間根本不可考。
下午陽光鑽入教室的百葉窗縫隙,那光線滑過眼球猶如潤上一層淡金。午休後勉強醒來考試的神經此刻又是睡眼惺忪,從唇齒間擠出的那像是單純抱怨或者看透世俗的讖言在電風扇下轉啊轉的最終只是成為細微風聲裡的一束。很淡呢,有如飽含智慧卻又有著故作聊騷。他「啊」的一聲笑開來用右手食指與拇指捏上對方的鼻尖,回敬他的卻不是以牙還牙而只有垂下眼簾的疲憊。
「如果是的話,真的好麻煩。」
「真的嗎?」
少年慵懶的碎語在逐漸遠去的夏日中也慢慢淡下,那留在耳邊的也只能歸類在晃眼就過的隻字片語中,輕輕柔柔破裂易碎,覆上眼睛的手掌觸上睫毛時還帶著猶如羽毛般的輕軟微癢。
「好像要犧牲什麼,才能長大一樣。像是現在,下一節課又是別科的考試喔。」
「這是必然的吧,不然你平常也不會讀書啊。」
「我喜歡午睡,而你喜歡社團活動吧。總是要犧牲喜歡的東西呢。」「這麼說的話也是啦。」
那回答的語氣就像那是理所當然不能質疑的事情一樣,卻又有著因為年少而有的懵懂顯得稚嫩地不堪一擊。炎熱的夏日有著蒸汽與昏昏欲睡的氣味,在那樣游離的安靜的誰也不會覺得奇怪的下午,像說出口了什麼理解了些什麼但也什麼都不懂地保持了假裝理解的沉默。就算不明白那種事情到了以後總會懂得,遲早有一天、在某個未來,不管以什麼樣的形式,這樣的默契使得少年們的談話往往也僅止於此。
「長大的話啊.......」
況且伴隨著的,比起失去、更多是所謂的理想與希冀吧。
*

任何事都有代價的。
所以太愚蠢的天真會被反噬、太一廂情願的情感會被駁回、太甜蜜的美夢會裂出蛛網映照不出美麗的曾經。太過完美的表皮總有著脆弱無比的支撐。
任何事都有代價的--任何事都必須付出代價,才能得到前進的資格的。
他貼著欄杆的掌心都是冷汗,視網膜上有影像映入卻無法到達腦中。並不像同學嬉笑間的挫傷與細微的傷口,那些能隱約看到生肉與關節的橫切面和鮮血比起往日所見竟是血腥幾分。想吐的情緒被自己強忍著,和汗液一起流下但仍緊貼在自己身上,像在觀看什麼明明與自己毫不相干卻感同身受的獵奇演出,視覺嗅覺的雙重貼近折磨在眼前被自己毫不保留地舞動。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冰冷的鐵條相隔的是咫尺天涯,或許進來的那道門,分隔出的便是咫尺天涯。那麼遠,那麼近、然而又是那麼遠,自己能夠看見的,與其他人真正所想的有多不同在此時硬生生割裂成截然不同的部份。所以至今為止自己所想像的究竟是多麼天馬行空的夢境?所以那被自我麻痺的五感如今又是感受到何種情景?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想要什麼?手指嗎?眼睛嗎?或是更裡面一點的東西?咯咯笑的紙條底下銳利刀鋒嘎吱剪開骨頭發出清脆到讓人心驚的響聲。遊戲還在中途喔請務必欣賞用心良苦製作的CG流程--皮膚底下的看清楚了嗎?需要湊近點嗎?需要親身體驗嗎?打了麻醉的那個人看起來並不痛苦吧?看哪看哪,這是必定會發生的事實與迴避不了的畫面不是嗎?女孩咧開的嘴很開心很開心啊。
所以,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誰都應該能想像的到才對啊。那窸窸窣窣劃開肌膚血管的畫面在提醒自己一開始看見的規則--以為是個笑話或欺瞞或遊戲或假象?多可笑的謊言啊從最初的時候,幾個小時內那種想像出來的故事就會在逼不得已時破滅。你覺得是的話,也有人知道不是啊,想要打開那扇門,就付出代價吧--不論是真的還是假的,只要相信那是真實,誰都要付出代價啊。
--但是為什麼必須如此才能前進呢?選擇、代價、犧牲,人生的道路總是莫名崎嶇坎坷,即使變成遊戲也逃脫不開這樣的命運。自己所想的不代表他人所想,自己選擇的不屬於他人選擇,就連自己想要阻止的犧牲,也不是自己可以決定的。要像這樣衝突、最後逼的向恐懼妥協,然後體會到現實多麼殘忍,再嘲笑自己的天真多麼軟弱易碎。
這也許就是「他們」的目的也說不定。監視器在哪裡?就算找到了也無濟於事吧,什麼也做不了的被觀看、被嘲弄、上演了齣笑不出來的鬧劇最後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互相傷害或自殘。這一刻才有了這種被觀賞的實驗玩物之感,然而就算意識到了又能怎麼樣呢。
是的,什麼也做不了。選擇吧、割下肉體吧、感到恐懼吧,那些寬慰只不過是恩賜,沒有所謂的妥協與寬容啊。在狹小極限的空間裡用言語或暴力壓制對方,然後找出對自己最好的道路,想看看被逼的做出這種選擇的時候你們的反應呢--完全能想像這該不會是一杯咖啡間的想法,用沙啞的笑聲說出後畫進企劃書中。簡簡單單的,給予道具與心理暗示,然後就有輕鬆愉快的飛沫什麼濺出。
在看見指示的時候就該明白了。想嘗試挽回的自己、喝斥天真的他人、冷漠或從容或深知目的的人們,六個不同的想法迸出的最終並非和平而是鮮血。任何事都有代價的,沒有代價的和平或鑰匙本來就不應該存在。他睜著眼睛看著一根一根手指落下心底竟隱約地這樣想。
然而這就是--這就是所謂的--(他完全停止不了顫抖)該有的--人性嗎?
「我們選擇什麼都不做,時間到後我們都死了,責任你負?」
「不定的刀子在殺人的時候會很不順,之後反而會傷害自己......喔......」
「......好像要犧牲什麼,才能長大一樣。」
他知道,他知道啊。但是他寧願假裝不去知道啊,想前進的代價那麼龐大,為什麼必須知道啊。
所以一切都有如無用的掙扎。那在衝動下執起的、不知道去向該往哪裡的斧頭,在堅硬的、明知道根本不可能砍斷的鐵欄杆上所砍擊的聲響,簡直就像自己內心的希望瀕臨死去的最後哀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