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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之一:蠱盤之夢

綠色濃煙逆著雨勢,竄出熾熱的密林樹頂,巨木被折裂的枝幹徒然連著樹皮,被不斷落下的雨水歪斜地,簇成一道小水流,隨雨珠落在林地的一片狼藉,被洗去的刺鼻腥臭在寬闊的芋葉留下坑洞,細長如鋼針的蟲足釘在接近根部的樹幹,挾著藏青色纖維的尖端流乾了毒液,關節處被反向凹折,在地上又分別落了兩支。

 

赤紅色的蟲殼碎片如血跡般,散落在凹凸不一的地面水坑,溯至飛濺的源頭,瀰漫著薄紅煙幕的泥地與豪雨中,鏽鐵的氣味愈加鮮明,斑駁的光線料峭地探向如鱗光翻躍的雨幕,樹影下拱起的銀色膜翼被雨水濺起一層絲絨般的光。

 

在酸液下餘存的藏青色軍服堪堪遮掩軀體,從肩膀蔓延至指爪的銀鱗斑斑點點地泛黑,左臂的絳紅浸染了止血的衣料,覆蓋其上的右爪顫著掐著徒勞地加壓,瘀青的胸腔難以克制地起伏,快把心臟吐出喉嚨似地咳出血花。應是濕悶的叢林蒸籠,汗水與鮮血不斷從他身上流失,活血的毒使龍裔燥熱地喘息,他將套著單齒木屐的腳爪,窩進盤繞的長尾縫隙裡,髮絲散亂的額角緩緩倚向立起的膝蓋,晶紫的細目半垂地拓開瞳孔,並非感到舒坦——

 

——鮮紅煙幕散去,他單腿盤坐在如鑾轎般的赤色巨大蟲軀,彷彿從震耳欲聾的擦翅聲裡得到短暫清明,目光拂視那足足有三個成人高的龍蜻蛉、貫穿蟲軀的迴天十文字,和破碎的蟲翼上不時顫動的兩雙龍瞳紋。

 

勝負仍未揭曉。

 

在那額角都還長不出岔的河戶眼裡,已然成年的濤與洋身上絲毫不見女性氏族的陰柔,相加將近四公尺的體型如同分身的巨靈,他們虔誠地日月鍛鍊神的幼體,欲將隨著前身遺失的歲月回爐重造,或許比起將不成氣候的幼麟活活打死,濤與洋是不願再見到世流牟河戶殞落於巨靈之下。

 

「站起來。」「不准放開武器。」嘈雜的雨裡似乎能聽見那兩道冰冷的聲音。

 

濤的攻勢是化薙刀為戟,猛烈打擊軀幹和腹部要害;洋則是細膩地將雙矛作雙棍,鎖定關節與阻擋去路,看似令人難以脫戰的防守,實則配合濤的步伐圍攻,將敵人如湯釜中蛙,逐漸奔騰的血液蒸散理智,苦痛地在圓舞中力竭而亡。

 

「動作太慢了。」所以他不斷地翻滾、閃身,躍至半空。

「少出手、多動腦。」把握兩者的動作出現空隙的霎時進攻。

 

世流牟河戶在權宮司與彌宜的薙刀下共死了八十八次,那早已分不清是汗或淚水,他在鑄神的熔爐裡不斷重生,如今又在那雙威嚇的龍瞳感受到熟悉的凌厲,朦朧地回到在道場中揮汗如雨的晨訓與晚練。

 

「攻擊力道不夠!」「扛下來!」他緊握銅鑄的十字杖,招架同時向他襲來的一雙長矛和薙刀。

 

多年後竟是恐懼牽縈著自身在巨大槍戟之下險勝,河戶望穿那雙兩虛假,眼底終究還是思鄉。要是能駕著這隻龍蜻蛉回到宇彌島,能否從濤和洋那懾人的眼裡看見不同風景?

 

 

「活很久的神明大人……那代表河戶打過超級多場架嗎?聽起來很強耶。」靠岸的幾小時前,在六人女子宿舍的牙獸下兵振奮地膨起長尾,朝後勤室友轉了轉頭頂的耳朵,清點要帶下船的零食和裝備。

「當然囉。那位可是自古守護宇彌島的神明大人呢。」身披烏羽的下兵一臉驕傲,將仿製的迴天十文字擦得雪亮,填充了焚焰增幅瓶,準備送去副隊長的房門。

 

 

溯洄他與其他隊友在戰鬥中失散、被巨靈襲擊、發現耳塞膏的不當使用、壁畫石板後暗藏的秘果、調查沼澤中的兵士屍體、收拾殘留的營帳、文物和研究資料。

 

至今人們仍期待從失落的神話中尋求匹敵巨靈的力量,讓巫覡之類能於後世以生物習性等科學理論拆解魔術,卻仍有許多關鍵不翼而飛,彷彿回到神秘的帷幕之後,以寓言調換被竊走的真相。

 

雨幕漸疏,而他朝振翅聲仰首,看見山吹的巫女披著陽光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