闔上的柵門交纏著鐵鍊,白衣者在看守亭前立起告示,阻隔山腳的村鎮與雪山入口,風雪肆意自針葉樹梢呼嘯而過,蜿蜒的隘道被覆蓋往來的軌跡。在無星月的黑夜裡,積雪宛若寒冷的泥沼,翻覆的馬車早已陷入其中,林間的鳥獸不見蹤影,唯有漫天飛雪隨淒烈的風聲吹落山坡,嘈雜欲掩蓋旅者襤褸的衣衫與生息,向前拖曳的足印卻頑劣地鑿刻,在聖域的雪地上落紅如瓣,背負重物的青年沿著陡峭的細道,蹣跚而上。
依著赫峰山壁而造的建築群,據說宛如鑲嵌在山腹上的聖母院。青年回憶著那人的話,終於抵達長路盡頭,他無暇欣賞漆黑中的莊嚴或華美,將背後垂掛的重物又向上托了些,凍紅的指尖才捉起門環不斷敲打,門扉卻堅實地只傳來金屬的鏗鏘聲。
「……請求庇護!請求庇護!」
青年嗓音發顫,扯開結凍的圍巾,熱氣不斷從口鼻前端散失,鐵鏽味卻在寒風中揮之不去。
「拜託!請救救他!至少救救他……」
在青年的背上,不省人事的人被層層衣物裹著,支撐重量的指縫間緩緩滲出溫熱,他更加失措,發顫的雙膝亦著於門前的雪地,嘴裡的呼救逐次孱弱。他不確定自己何時沒了意識,也不知道在這肅穆的門後,有誰能聽見自己的哀求。
哪怕是人們口中的聖母也——
疼痛喚醒知覺,白熾燈取代晨曦化開朦朧的黑暗,青年被安置在溫暖的被褥,環顧被潔白布簾間隔的室內有些模糊,抬起牽著點滴的手往臉上一摸,指尖傳來紗布的質感,遮去左半側的視野與刺痛。
他暫時安全了,從遠方傳來的兩道腳步聲,卻沒令青年感到安心。
「啊、你醒啦?我來幫你換藥。」隻手掀開隔簾,穿著白色長衣的人推著醫療用具,走近床邊。
「聖母保佑,若您有任何身體不適,請告訴我們。」跟隨在後,穿著白色修道服的人如此問候青年。
兩人分別佩戴不同顏色的緞帶襟章,上頭銀白色的荊狀十字在碧國一帶不算鮮見,緞帶上綴有數量不一的星芒,似是表示階級。
「菲尼……跟我一起來到這裡的男人呢?」青年的眉眼凝著擔憂,任由藍緞單星者更換紗布和點滴。
「關於他——」
「那個男人的傷得非常嚴重,需要靜養,也不適合貿然移動,由於情況特殊,樞秘院會盡可能提供幫助。」
似是神職者的人出聲打斷,向床榻上的青年接續說明。
樞秘院通常會在天候不佳時封鎖山路、疏散來訪民眾,一來是預防在途中遭遇危險,二來是避免過多旅客在山中受困,作為備案,院內會整頓閒置空間提供避難,直到路面積雪被清除完畢。
「我們很遺憾讓兩位在此遇險,也希望您能告訴我們,在抵達這裡之前遭遇了什麼事?」
昨日趕在暴風雪之前送走最後一批訪客,巡守的館員便一如既往地將院門加固,直到清晨的風雪稍減,才在門前發現被成堆的雪覆蓋的兩名男子,院方緊急調派人力救護,所幸青年的傷勢不嚴重,其中成年男性的四肢及腹部均有嚴重刀傷,另一個青年除了左眼的穿刺傷以外,僅留下較淺的刀傷,從傷口的狀況判斷,兩人極有可能在途中發生過暴力衝突。
「我……我不知道,也許是遇上強盜……」青年說著垂下眼神,即使他們原先帶著行李,此刻想必也和馬車同樣深埋於雪,「我相信聖母慈悲,就一路逃到這裡了。」只是沒有想過他們會是身無份文,
「兩位在路上辛苦了,願聖母庇佑我等。」那位修道者右手按胸,指尖工整地落在雙星的灰色緞帶下。
「謝謝……菲尼克斯是我的朋友,就拜託你們了。」在兩人離開前,青年如此懇求著。
「這樣就好了嗎?我們可是少了一輛馬車。」離開醫療室後,被派來醫療支援的館員忍不住抱怨,天知道那可能是從上個世紀就留存至今的古董,兩匹馬或許也不值一個車輪。
「難道你要和傷患究責嗎?」執事慢條斯理地回話,毫無感情地像單純地復頌:「這是樞機的旨意。願意不畏風雪來到樞秘院的人,或許正是渴望被幫助的對象。」
「那金髮小子的傷口好得差不多了,不趁機跟他問清楚為什麼會來樞秘院?又為什麼另一個人會受那麼重的傷?別說你們議廳對這些事沒興趣。」
「我看你是嫌院裡悶,又想出門鏟雪了?這些事自然會有人去調查,恐怕還輪不到我們瞎忙。」
館員聳聳肩,他確實不想再從門前找到驚喜,便從走廊的岔路回到原本的崗位。
金髮青年掀開悶熱的棉被,指尖沿著衣料被劃開的缺口,他惋惜地撫過,回憶盡是那個男人寬大的掌心與背影,即便於青年無用,骨節分明的指節仍握起冰冷的點滴架,好似尋著什麼依靠,便緩步走出無窗的室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