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せい



天還未明,參道上兩簇燈籠在霧中晃著柔和的鵝黃色,兩行背著烏黑羽翼的巫女提燈列隊,平時在田裡的農人此刻紛紛穿上法批,在巫女之後合力扛起長長的擔棒,一呼一應地齊聲吆喝,踏出劃一的步伐,朝氣地使神輿自鳥居的彼端,替代晨曦照拂宇彌島的大地。

 

婦人揹著襁褓,牽來睡眼惺忪還未換羽的孩子,在石灰色的參道旁雙手合十,漫步於轎邊的八位龍裔神侍,他們左手輕托玉碟,右手拰著帶葉的細枝,沾點清澈的酒液,輕輕揮灑於觀禮的孩童與信眾額前,施予神的祝福。

 

遠方的雲海漸漸浮現一片魚肚白,日火終於追上隊伍的腳步,山村的那頭響起隆隆地太鼓聲,街邊推出招待巫女與信眾的食物攤位,奉納的酒桶被排成一堵矮牆,村人皆夾道迎接轎上的神明大人。

 

這次是宇彌島上一年一度的例行神事,島民得以暫時擱下工作,歡喜地慶祝千古流轉的神明所帶來的豐收安泰。

 

古典而華麗的神輿在村口放緩速度,兩位彌宜左右走近,拿取垂掛在兩側的細繩末端,左右拉開遮擋屋簷內部的刺繡布幕,揭曉已於兩鬢之上長出潔白冠角的御神體——

 

——世流牟河戶神。

 

繁縟的單衣重重披加其身,寬長的膜翅在歷史雕琢的輿內又收攏了攏,銀白的長尾盤於身周,世流牟河戶凜然端坐,眼神凝望在擔桿下,綿延至山頭的古老房舍與豐沃的田地、簇擁而至的信眾、護衛著隊伍與神輿的山吹巫覡們,以及體內流淌著神血的世流牟一族,他的八位姊姊。

 

分明擁有悠長的壽命,龍裔多半將青春致力於事業、熱衷於學究,傾注心神於能容自身或家族待得更長的此世,今生卻彷若成年的羽之民與牙族,竟讓應當拋諸腦後的煩憂追上了遠古的血脈。

 

奉守古典的殼早在被不意打破的彼時變調,世流牟河戶終究迎來加冠之年。

 

神輿之中的容姿即是知曉自身成熟之時應有的肅穆,亦惦記著長姐那番預言般的告誡,二姐與三姐作為武人的戒慎感染著後方的妹妹們,又或許是連日籌備祭典的疲勞與壓力所致,就連活潑的末姐也在今年少了些笑容,卻在熱鬧的遊行中彰顯了神聖。

 

他們在落日之時回到神社,既已完成全島巡禮,年輕的巫女們在祭事完結後,振翅趕赴山村裡熱鬧非凡的後夜祭。

 

神社境內各處依然點亮溫暖的籠火,在繚繞的霧中綻開金黃的光,眾神職們只有在這日才像個普通的貴族與附庸那般,在內殿縱長的間堂享用豐盛的宴席料理,眺望不遠處的神樂殿,方正的舞台在薄雲裡宛如島嶼的縮影。

 

最為年長的世流牟津戴上面具、起首吟唱,神的使者們輪番登台,濤與洋在薙刀上繫著枝葉演武,潮與浪的笛鼓囃子帶動著流與汐與波,古典的舞步隨著逐漸激昂的節拍不斷旋迴、反覆交錯、共織獻予世流牟河戶的申樂。

 

薄唇吹奏起清澈的龍笛,是為回應囃子的首尾。河戶偶爾才能由衷地享受凡俗的歡喜,悠揚的笛聲彷彿能被永久地吟唱下去,唯獨今年發了些顫,世流牟河戶依然不改神色地將倒數第二音拉長、漸弱、消逝於無聲,延續將最後一音留至來年再奏的慣例。

 

宴席持續到了午夜,酒過三巡,眾人彷彿卸下神話的包袱,在微醺中拾起家常談笑,即便他們的年齡差距足以橫跨三代牙族,言談倒也沒有隔閡,吟唱著囃子的旋律,又歪歪扭扭地擺尾舞動,連山吹家的一眾羽族也忍不住張開雙翼稍稍制止,唯恐一群釋放壓力的老少龍裔鬧得太歡。

 

世流牟波也挪了位置到河戶身側,他們兩龍總親暱地以兄妹相稱,相互聊起於祭典上的烤糰子、掛滿街巷的燈籠和試圖扛轎的孩子們。

 

那是他們應該扶持的末弟,也是應當領導家族的長兄,儘管在波的眼中僅是繼承了母親最純粹的神態,可在千百信眾面前,那除了世流牟河戶以外,別無他物。

 

 

                                                                                                                                                                                

 

 

祭典落幕於安寧,只有遠方的竹林沙沙地隨人入夢。

 

黑暗的臥室中傳來窸窣聲,腳步顛簸地震著地面的榻榻米,在被褥之前落下最後一塊布,龍的豎瞳凝視雙眼緊閉的胞弟,委身其上。

 

吟釀所致的香氣與陌生的熱度透入布團,蓋過呼吸的心跳偎在胸前,良久,世流牟河戶才微微睜開細長的縫,訝然對上那雙含淚欲泣的眼。

 

「是津讓你來的嗎?」他異常清醒地迅速坐起,順勢將棉被包覆波的裸身。

 

波愣了一下,淚水在搖頭的時候悄然滑落,甫一察覺,波的指尖便抓著棉被,小聲抽泣了起來。

 

「我不知道,但是我必須這麼做才對吧?姊姊們不是早有了家室,就是有各自的戀人,只是遲遲沒有嫁去,所以我⋯⋯不在此時向哥哥獻出自己的話⋯⋯」波哽咽地說得平靜,纖細的眉毛又皺成一團。

 

傳統約束的近親通婚在龍裔之中,被視為避免鬥爭、維護家族勢力的手段,又以即將繼世的長子與其姐妹親暱的手足關係,從而昇華為共同延續家族的夫妻,對重視血脈的古老龍裔家族尤是如此——

 

「波,我⋯⋯如果連自己的妹妹也無法守護,要怎麼不辜負宇彌島的大家呢?」他隔著棉被,指爪輕拍波抽動的背,知道波對自己並沒有那般情意,仍是躊躇地來到他的床舖,直到方才也彷彿在說服著誰,可他們內心都知曉。

 

河戶那滿覆鱗甲的關節和手腳,與四肢沒有任何鱗片的波相差勝遠,不僅是受到孵化時的濕溫度影響,身為長女的津的鱗甲和體徵,更近似於河戶的分佈樣貌,龍尾的長度卻有非常顯著的差異。

 

——神明終身未有嫁娶,而是十年一度、生生不息地孤雌生育,唯獨第一顆龍卵,才得以作為神的肉身,顯現世流牟河戶應有的姿態。作為宮司的津曾如此昭示。

 

「所以讓我去修行吧?到合眾國的軍團去。」

 

河戶暗地與津、濤和洋提過幾次,但他們說什麼也無法輕易同意,僅是為了個人的幸福而置家族傳承義務於不顧的作為。

 

「你還記得母、⋯⋯你的前身,是如何與迴天十文字一同殞落的嗎?」波聽得臉色一白,猛地回望。
「別擔心,我會帶著山吹巫女平安歸來的。」只是凱旋還不足以彌補一切。

 

哪怕生命僅是依循本能地,自漫長的陰冷中探尋溫暖,一點一點地觸著世界的外緣,使之崩裂。

未料那聲雷響早一步將神劈至奈落之底,驚愕地喪母也只得歡喜地迎接神的新生,那個崇高的位置便如神蹟似,被如今的世流牟河戶取而代之。

 

「相信我吧。」世流牟河戶如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