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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職業是一名人外輔導員,因為一些挫折,你想要辭職。
可是主任不允許,你為此跟他鬧翻臉,拒接好幾次案子,最後主任終於妥協,答應了會好好考慮,但是你必須先接下一個D判定的緊急案例。
你的眼神飄向了上一名負責人:蚊子,後者聳聳肩說自己不合對方胃口,沒辦法。
「說不定他會喜歡你,我看見他家裏有養金魚。」
金魚,這是你的代號,所有在人外輔導中心的輔導員都有一個,當然你的主任也不例外,不過他不允許大家那麼叫他。
你接過主任遞來的檔案翻了翻,盯著照片暫且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
「喔,長腿叔叔嘛。」
你輕鬆地說道,你會這麼想有其道理,因為長腿叔叔類型的人外至今沒有什麼威脅,反倒是被人類以訛傳訛誇大了不少,加油添醋給他們加了觸手。就你所知,長腿叔叔有不少是A判定的成功人士,鮮少傳出什麼暴力事件。
你望著照片中沒有五官的臉,比起對方沒有眼睛要怎麼給魚缸換水這件事情,你更關心的是他究竟做了什麼。
「他……呃,舉報人是說他半夜在人煙稀少的地方吹奏薩克斯風,嚇到人了,擾民。」主任撓著臉有些心虛地說。
「就這樣?」你眨著眼睛和主任乾瞪眼。
「你去看一趟就知道了。」蚊子看出主任尷尬適時解圍:「反正你都要不做了,沒差這一次吧。」
「也是。」你想了想後點頭,將檔案捲起夾在腋下,決定擇日不如撞日。
你沒有花多少時間就來到了長腿叔叔的高級公寓,一出電梯就見到門口站著臨時前來監視的判定委員,在簡短地交接後,你很快按響了門鈴,看見了門板後西裝革履的長腿叔叔。
配合長腿叔叔異於常人的身高,門板是特製的,特別挑高,但你沒想到長腿叔叔比門板還要高一些,你抬高了脖子看也看不到什麼。
對方像是感知到你的不便,特地彎了腰,即便他的臉本就沒有任何東西。
只瞧一張白紙的臉面向你停頓了,像是思考的樣子。你正想問,長腿叔叔便執起你的右手,你有些意外,但你更意外的是你並不覺得冒犯。
正當你以為他準備來個貴族紳士對待淑女的招呼方式,你張開嘴,正要告訴對方不必多禮,順便強調一下自己是男的,卻不料他握著你的手大幅揮動起來,你連忙抓住門框穩住身子,要是換作一般人可能早就被甩飛了。
好不容易等長腿叔叔停止擺動手臂,你被晃得瀏海都亂了,「那個,握手就不必了,我能進去嗎?有些事情需要向您說明……」
然而他依然握著你的手,對你的詢問無動於衷。你有些困惑,同時好奇對方這麼有禮,看不出敵意,怎麼只拿了D判定……?
不知怎地,你突然記起同事蚊子提過的「胃口」,背脊不由感到一陣寒意。
轉瞬,那空無一物的臉龐忽然裂開一道口子,一塊腥紅肥厚的長舌伸了過來,猝不及防地舔了下你的右手,而後品頭論足一番地說:「還可以,你進來吧。」
瞬間明白了蚊子說的是什麼意思,你看得一愣一愣地,甚至來不及想長腿叔叔是用哪個部位發出聲音的,任由他取出西裝裡的手帕為你擦去右手上沾裹的唾液。
看來這就是主要問題,顯而易見。對於人類來說,僅僅是淺嘗一口的行為都讓他們草木皆兵,深怕回到曾經風聲鶴唳的年代。
長腿叔叔側過身體為你讓出通道:「請進。」
跟著走進屋內,你抬頭看了眼遙不可及的天花板,長腿叔叔這會因為不用低頭的關係,和你的身高差變得懸殊。大約只能搆到他的肚臍吧,你不禁想。
穿越走廊的時候你順帶攤開檔案確認了名字,因為人外的真名不能輕易透漏,檔案上僅會寫上首字母拼音,可他的拼音實在難以啟齒,你最後決定叫他S就好。
「S……先生?」你斟酌著稱呼試探性喚出口,見他沒有反駁,你接著說:「首先我必須先告知您,由於您得到D判定的關係,適用於緊急跟隨原則,所以接下來我會在府上打擾,直到幫助您回到C判定。」
「當然B判定會更好,我們可以朝這個方向努力。」
你坐進了偌大的沙發,有些無所適從地望了望周圍幾乎放大兩倍的家具,難得感到一百八的自己像螻蟻一樣渺小。
S先生坐在你對面的單人加大大大沙發又是不發一語。
推測S先生大約是不能接受,你公事公辦地宣布道:「很遺憾,這是政府強制規定的條例,我也沒辦法。如果您不服,那我只能通知相關單位——」
S先生的問題打斷了你:「你喜歡金魚嗎?」
「哪一種?」你問。
S先生比了比牆邊的魚缸。
「喔,是養的那種金魚啊……這個嘛……我不討厭,但也不算喜歡……?」你歪頭想了個中立的答案,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我忘了自我介紹,如您所見,我是您接下來的輔導員,我剛好也叫金魚。請多指教。」
聽見你的回答,S先生彷彿有點意外,也回敬了你同樣的問題:「哪一種?」
你同樣比了比牆邊的魚缸。
S先生點了點頭表示了解,面向你再次沉默下來,如果他擁有一對眉毛,現在肯定饒富興致地挑了挑眉看你。可惜他沒有,所以你並不能猜測他此刻的表情,你只是遲來地察覺到他話裡的另一種可能性:「啊,難道您是想換個負責人嗎?」
你問出口的時候有些雀躍,說實話從進門前到現在落座,短短幾十分鐘你已經感到有些棘手,你不想承認,卻又不可避免期待S先生給出肯定的答案。
「不,你挺好的。就這樣吧。」S先生抱起胸說,原本便挺拔的上身因為他抬了抬下巴的動作顯得更加魁武。
「呃……謝謝。」
你望著沒有五官的臉一頓,很難形容那是什麼,你從踏進這間房子裡便有種被審視的感覺,彷彿試味道才是第一關,似乎接下來還會有第二關考試似的。你覺著不太自在,可又不好中途打退堂鼓,何況這還是自己答應下來的,就為了讓主任上交自己的辭職信。
「金魚……金魚……」S先生反覆低誦你的名字,正確來說是代號,他寬大的肩膀抖了抖,發出低沉的笑聲。
你放棄從那張白紙上頭讀取任何訊息,你翻起了檔案,這才發現自己草草略過了很多東西。
你率先注意到了S先生曾經旅居國外,解釋了他舉手投足間特別的氣質。你逐條看過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資訊,發現S先生特別喜歡魚料理,滿月時分的夜晚總待在室外曬月亮……先不提為何檔案內老喜歡寫一些無關緊要的喜好問題,你倒是好奇為何S先生特別在滿月外出,他顯然不是狼人。
那麼僅僅是個人習慣嗎?像是早上聚集在公園散步的老人那樣?
「如果沒有異議的話,麻煩您詳閱過後簽名。」你乾咳了一聲,抽出夾在檔案裡的一份協議,從夾克內口袋取出一支鋼筆,補充道:「簽名請您簽署真名,墨水是特製的,寫完就會消失了,不必擔心洩漏。」
「只有兩種情況下才會揭示您的真名,希望我們不會走到那一步吧。」
彷彿是聽出你話裡的不確定,S先生不置可否:「那可不一定呢。」
你嘆氣:「S先生,我並不想把您說的話解讀為您想要被流放到阿比思。」
「開個玩笑。」S先生攤攤手,「但你口中的流放,對有些人來說可是解放。」
「這我知道。」你的臉色一沉,把鋼筆遞到S先生手中,「我去打個電話,您慢慢看。」
你站起身,掏出牛仔褲裡的手機,頭也不回地走向客廳外的走廊,靠著牆給主任撥了電話回報。主任聽上去很高興,問了你還需不需要其他幫助,隨時都可以找他。
雖然比不上其他資歷破百年的前輩,但你也並非菜鳥了,聽見主任難得親切,你有些疑惑地拒絕,交代完一些瑣碎的事情就在下一秒掛了電話。
回到客廳的時候S先生便把簽好名的協議遞過來,你瞄了眼封面變為金色的字體確認了協議生效,心情頓時有些複雜,你暗暗捏緊了協議書匆匆和檔案夾在一起。瞥見牆上的時鐘,你意識到現在已經接近傍晚,該是張羅晚餐的時間了,你毫不猶豫地走進廚房。
「既然協議生效了,我會比較隨便一點,不會事事都過問您,如果覺得冒犯的話,麻煩再告訴我。」
你扯著嗓子向客廳的S先生宣告,自顧自從冰箱裏面撈了一些魚肉和蔬菜,打算做點魚料理。當然你不是為了要討誰歡心,無非是囿於冰箱能用的食材過少,你別無辦法。
從廚具意外正常的尺寸大小來看,你能猜測S先生很少下廚,於是你過去獨居生活磨練的廚藝獲得他不吝嗇的誇獎,他甚至想幫忙收拾盤子,說人類家庭似乎都這麼做,他雖然沒有經驗,但不妨一試。
「……您還是坐著吧,拜託了。」
在S先生打破第三個盤子時你如此懇求。
廚具是正常大小,餐具倒是可以客製化加大,你多花了點時間在清潔XXXXL的碗盤上,終於結束時正巧門鈴也響了起來。
大概是同事來送行李吧,總算來了。你三步併作兩步上前應門,推著行李箱的同事代號是麋鹿,他是個名符其實的路痴,你努努嘴,也就不記較為什麼行李送得晚了。
滿臉困倦的麋鹿將行李箱推到你身邊,逕自開口向你抱怨起這次負責的案例。
「金魚哥,你聽我說!我這次被分到魚人,他超喜歡看到泳池就衝進去,還倒插進水裡面韻律泳,路邊有水桶就倒栽蔥把整顆頭卡在裡面,嚇死我了!他一點都不像是C判定啊!」
麋鹿劈哩趴啦說了很多,想來他加入時日不算久,膽子還不夠大,你伸手拍了拍後輩的肩膀安慰:「這點程度還好啦,大家一開始都是這樣過來的,多嚇幾次習慣就好。」
判定標準在輔導員之間一直是個謎,這會還在客廳裡面乖巧等候的S先生便是很好的例子。C判定的分數在及格邊緣,輔導員通常只需要例行性問候就好,確認對象於人類社會無害的情況下,輔導員可以自行減少會面次數,不必像D判定一樣強制貼身跟隨,事實上輔導中心接收的案例超過九成是C判定,D判定是極少數。
你不由想,其實S先生說不定被誤判了,但你轉念一想也不過半天時間,現在結論未免言之過早。
「謝謝金魚哥……」迅速振作起來的麋鹿望屋內看了看,「說起來金魚哥又接到D判定了,還好嗎?」
你一愣,很快揚起嘴角笑:「目前為止都很好,跟你一樣,我感覺我的也不像D判定。」
「那就好。主任還特別提醒我要問問你的狀況。他也太擔心了吧!」麋鹿咧開嘴笑,絲毫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而且金魚哥超強的欸,根本不用怕好不好。」
你翻翻白眼,伸手敲了下麋鹿的額頭:「少拍馬屁,快回家啦你。」
「喔,好吧。那我走了。」
吃痛的麋鹿捂著腦袋,你和他揮手,目送他身後擺動的尾巴消失在轉角。
正要把行李箱推進屋內,卻不曾想S先生杵在客廳入口,空白的臉面向你:「你好啊,『超強』的金魚哥。」
他的語氣特別強調了兩個字,你抬頭仰望他,對於他的發聲位置依舊不得其解。
「你……您年紀應該比我大吧?不要叫我哥,感覺好怪。」你下意識回道,轉得有點硬。
「這倒是。」S先生說,又咯咯笑了笑,「你不是說會隨便一點嗎?把你彆扭的敬語改掉吧。」
「唔……」你猶豫了一會才妥協,「好吧,那你說話也正常點,不用拐彎抹角的。」
S先生點頭:「這樣啊,那我直接問了。」
沒想到S先生這麼乾脆,你有些驚訝。
「上一個——就是在你之前的輔導員,他一見面就告訴我他是吸血鬼,」S先生摸著下巴,「那傢伙嘗起來有好幾種味道,太複雜了。可是你……你的味道很單純。我以為你是人類才沒有特別告訴我你的種族。」
「但是我忘了D判定不會派人類輔導員——」
S先生彎低了腰,沒有五官的臉湊到你面前。
「你是什麼?」
你吐了口氣,撓了撓後腦,你雖然沒有意思隱瞞,但你向來不會主動向案例坦白過多關於自己的資訊,特別是當你自己也不太了解自己是什麼的情況下,你實在不知道應該如何概括一個具體的答案。
是人嗎?不盡然。
硬要說的話,你不過是擁有人類外表的怪物。
沉默良久以後你終於開口:「我……我不知道。」
S先生明顯不滿意你的回答,頻頻搖頭:「作為接下來必須朝夕相處的室友,我不贊同任何隱瞞或是裝傻的行為,特別是我已經問了——」
「不!我不是隱瞞!」你連忙解釋,抓著行李箱想要逃離現場,「我是真的不知道!」
「為什麼?」
S先生問,一張臉像是一堵牆擋在你面前,怎麼也不肯讓開,你和他互看了一會才放棄繼續僵持下去。
「我出生時父母就不在身邊了,撿到我的人說我是混血,但是……」你遲疑了會,緩緩伸出左手,攤開的掌心竄出幾根細且短的金色觸鬚,像是浮游在空中的海葵,不同的是你可以伸縮自如。
S先生發出驚嘆的聲音,整張臉對準了你的左手像是感到新奇。
「這東西可以拉很長,但是形狀基本是固定的……」S先生的目光讓你感到無措,你握住拳頭,再次攤開的掌心一片平坦,「我做了鑑定,系統說無法辨認,連體內流了多少人類的血也無從得知。所以你問我是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這個回答您還滿意嗎?能放過我了吧。」
你的語氣藏不住滿滿的埋怨,見S先生微微退開來,側邊總算空出一點縫隙,你轉移了話題問起你今天該睡哪,S先生指出盡頭的一間客房告訴你方向,你匆匆道了聲謝,拉著行李箱就往裏頭走。
在進入客房的前一刻,你聽見有人似乎說了這麼一句話,低沉的嗓音像極了誰。
「你就是你。」
然而你回過頭,那裏誰也不在,沒有任何人。
這就是你和S先生的第一天。
2
在進了客房以後,你再也沒有和S先生有新的互動,你望了望四周,除了佔地面積有些不可思議地大,書桌、衣櫃、全身鏡……所有家具包含床鋪皆為正常大小,你靠向挨著牆的矮櫃摸了一把,上頭沒有一點灰塵,像是日日有人整潔似的。
轉過身,最角落有扇門通往浴室,你伸長脖子探頭看,乾淨的浴巾和洗漱用品整齊擺放在洗手檯邊上,你縮回脖子,目光再次巡視周遭,最後盯著正對著床的電視牆,不免驚嘆這間房的機能有些過於完整。
就像是隨時等待有人進住一樣。
可是這與你又有什麼關係呢?你沒有繼續細想下去,整理好行李後,你翻出手機給蚊子發了幾則訊息質問他和S先生之間是不是還發生過什麼,蚊子直喊冤枉,解釋他的確被舔了一口,但是很快就被退貨了,根本沒有多餘時間發生什麼。
——對了,那傢伙原本還只是D判定候補,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又降了分數……啊,好像是在我跟主任報告完之後?嗯?是我的關係?因為我說他好像要吃人嗎?
原來是你這傢伙搞的。
可想而知愛操心的主任聽見這報告反應會有多大,你心底有了答案,嘆了嘆氣並沒有回覆,發了個晚安貼圖就把手機轉為靜音。
時間還有些早,但算了。你莫名感到疲憊,隨便沖了個澡,關了燈就投向床鋪的懷抱。
金魚……金魚……
不知睡了多久,你做了夢,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中你只能聽見有人呼喚你,一聲接著一聲,彷彿永無止境。
誰?
你掙扎著睜開眼,在刺眼的陽光之中,你第一個看見的是一隻寬大的手掌凝滯在空中,順著手臂線條,你看見S先生依然空白而猜不透情緒的臉,他頎長的身板幾乎彎曲成一個拱形,像是想接近,卻又顧慮著只是俯低身體看你。
剛睡醒便匆匆對上這一幕,換成是普通人可能早嚇出尖叫聲了吧,但你波瀾不驚,更驚悚獵奇的場面都見過,尚且有些恍惚的腦子只是想著S先生是不是正準備叫你起床。
你率先道早:「早安。」
估計是看見你眉間的皺褶,S先生收回手,雙手交疊在胸前,手指似是不安地蠕動:「抱歉,吵醒你了?」
「沒有,我也該起床了。」你伸起懶腰,打出一個長長的呵欠,拿來手機看了看時間,「現在才七點啊?」
你又問:「S先生吃過了早餐嗎?」
S先生搖頭:「等你。」
「喔、喔……沒想到你這麼早起。」你抓了抓亂翹的頭髮,迷迷糊糊地想起人外不太需要睡眠,心底吐槽自己說什麼糊塗話。
你抬眼望向S先生,一如既往地,你無法看出任何情緒,可你這時卻能感知到他似乎想說什麼。
「我可以抱你嗎?」
你眨眨眼,腦袋當機了幾秒:「Excuse me?」
S先生重複一遍:「我可以抱你嗎?」
「等、等等!我聽見了!」見S先生朝你靠近一步,你急忙伸出一手擋在面前,「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S先生歪著頭不解,「不可以?」
「我沒有說不可以、可以但是、呃不對!我的意思是你怎麼——想抱我?」你有些語無倫次。
「嗯——當作適應人類的一種熱身運動?」
看著張開雙手像是歡迎你的S先生,你張了張嘴巴感到錯愕。
「……我覺得你蠻適應人類的,只要不隨便舔人的話。」你抹了把臉,身前大張雙臂的S先生依舊不動如山,你沉沉吐一口氣,掀開被子:「好吧……等我一下。」
「唔喔、」
忽地整個人懸空,你忍不住驚呼,失去支撐點的雙手忙不迭抓緊了S先生的衣服,你並不嬌小,甚至算是高大的體型,雖然你並沒有健美先生一樣的體格,但要想抱起你也絕非易事——可是S先生做到了,單臂便能輕而易舉將你撈起,你來不及掙扎,愣愣地看S先生的臉猛地拉近,任由他埋進你的肩窩像是吸貓一樣狠狠吸了一大口。
你的雙腿在空中蹬了幾下以後終於著地,環在腰桿的力道緩緩抽離。
「S先生,你這不叫抱。」你板著臉義正詞嚴。
S先生撓了撓側臉:「那不然再一次?」
「不——行——」你將S先生推到門口,「我要洗臉刷牙了,你去外面!」
砰地一聲,沒等S先生回話就關上門,你拖著腳步踱進浴室,望著鏡子的自己,總覺得臉有些紅。
早餐……自己做嗎?還是——
說起來冰箱是有點空了。正當你打算接下來該怎麼辦,昨日下廚的記憶驀地闖進腦海,你想了想,覺得直接在一旁觀察S先生面對人群的行動舉止會是個不錯的開始。
陪著S先生餵完金魚,你們去到附近的早餐店,那裡的老闆是半羊人,你不由自主瞄了瞄菜單,幸好沒有賣狗肉。因為人外長期融入人類社會的關係,現在的人外的幾乎都能吃得下人類的食物,就此改掉從前習慣的種族也不少,這會S先生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隔壁桌的木乃伊,捏著下巴沉思。
才想著要阻止S先生,你點的蛋餅就恰好端過來,S先生忽然讓你等等,用食指和拇指夾住叉子叉了一塊蛋餅,你以為S先生想嘗嘗,怎料他把那塊蛋餅湊到你嘴邊,你頓了頓,遲疑了下才張嘴咬下。
「怎麼樣,我這樣做很人類吧?」
你的目光飄到角落的情侶,這才發覺S先生是有樣學樣,你嚼著嘴裡的蛋餅,口齒不清地讓他下次先問問自己,S先生嗯了幾聲像是勉強答應了,又聯想到什麼似地笑出聲來。
「有什麼好笑的?」你問。
S先生掩著嘴巴:「沒什麼,我只是發現我餵了兩次金魚。」
「……」你無語地瞟了眼S先生。
離開早餐店之後,S先生彎下腰,像是憋了許久似地問:「木乃伊不是沒有內臟嗎?他吃掉的東西要去哪?」
應該誇獎S先生還算有禮嗎?他至少是等到出了店家以後才問。
這問題著實難倒你了,木乃伊不算少見,只是你從未想過類似的問題。
「這個嘛,也許我可以問問我同事,他們或許知道——」
你話還沒說完,S先生自顧自停下腳步,直指柏油路上一根金色羽毛沖你又問這是什麼,你淡淡掃過一眼,猜測大概是不死鳥的羽毛。
然而你剛給了答案,一回頭S先生的注意力投向不遠處正投遞信件的人馬,你說人家正工作中,沒什麼好看的,可是S先生充耳不聞,你拿他沒辦法,只好跟在旁邊,你們一路上走走停停,把十分鐘的路硬是走成了半小時。
儘管S先生打從頭一天便帶給你不少困擾,可實質上你並沒有任何損失。只是好奇心過盛而已嗎?你不由猜想。
「欸?欸欸欸?哇——!!!」
忽地,你再次感到似曾相識的懸空感,S先生握住你的腰就把你放在肩膀狂奔起來,為了不往後傾倒,你忙不迭抱住S先生的脖子,你大叫出聲,絲毫不管是不是在馬路中央。
「等、停下來!!!要去哪!!!」
這可不像是坐敞篷車那樣舒適,因為S先生大幅度跑動,你整個人都顛得厲害,S先生完全不理會你慘叫,速度反而更快了。
幸好S先生的暴走並沒有持續太久,不用一分鐘便煞停了腳步,他把你放回地面,你扶著發暈的腦門勉強站穩了就見到S先生捏著一根狗尾草試圖接近安睡在汽車車頂的貓咪。
隔了幾條街也看得到有貓?這視力?
忘了S先生沒有眼睛的你由衷感到佩服。
那隻小三花的耳朵抖了抖,睜開了橄欖色的貓眼瞟向S先生,牠沒有逃跑,但也對S先生手中的狗尾草興致缺缺,S先生捂著胸口深呼吸,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建設,慢慢伸出另一隻空著的手。
當S先生成功觸碰到貓咪的瞬間,你彷彿能聽見他無聲的吶喊。
這個世界的動物現今早已適應了人外的存在,有些甚至更願意親近他們而非人類,對於S先生成功摸到貓咪的結果你並不意外,反倒有些替他開心。
可是看似溫馨的異種交流很快破滅,緊接著小三花毫無預兆地炸毛,突然抓了S先生的手背就溜走了。
S先生不發一語,你知道他大概是沮喪了,可不懂安慰人的你想不出什麼貼心的話,你只是抓過S先生的手,讓左手的金色觸鬚輕輕撫過手背上被撓出傷口的地方。
只見原本就極淺的傷口立刻痊癒,S先生不可思議地抬起手反覆查看,直呼:「治癒?太神奇了。」
「嗯。」
「多大的傷都能治癒?」
「……大概都可以吧?目前為止。」你偏頭想了想,「啊,你別動什麼歪腦筋喔,你要是被我發現你故意受傷測試我的能力,我會加長你的觀察期。」
「你會給我E判定嗎?」S先生問。
你一頓,「那不是我的工作。而且E判定也沒那麼容易。」你迅速別過臉,「走吧,你家的冰箱該補貨了。」
S先生住的區域生活機能方便,步行不用五分鐘就有間大型超市,裡面有特別設置面向人外的區域,售賣一些經過加工過的鐵塊和機油,供一些特殊胃口的人外。你隨意逛了一圈,推車裡面已經追放了幾樣食材或原料,你拗不過S先生期待的眼神,又多拿了幾盒冷藏魚塊。
「金魚殿下!」
你循聲轉頭過去,只瞧一名金髮少年沖你拼命揮手,旋即小跑步奔向你。
「認識的人?」
「好像是。」
有些眼熟,你必須承認,只是對方不一定是人。這熟悉又奇特的叫法是……
看出你滿頭霧水的樣子,金髮少年好心解答:「討厭啦!我是芬尼啊金魚殿下!忘了我嗎?」
「芬尼——啊。」你恍然大悟,「芬尼!你可以變成人形了嗎!」
「托你的福,現在我可以自由變身了!」芬尼興奮地抬高一手,甩了甩將其幻化為金燦燦的翅膀,「你看!我變一半也不會失火了!」
你點點頭感到欣慰,芬尼是你三年前負責過的不死鳥,當時的芬尼因為魔力失控,經常會不自覺全身起火,尤其是當他變身的瞬間,轉換錯誤的魔力傾瀉就像是火上加油一樣,燒得更旺了。你記得你好幾次用肉身救火,芬尼被你烤得焦黑的半邊身體嚇得不輕,才頓時收回了不斷外放的魔力。
說起來當時的芬尼要是被歸類在D判定也不奇怪,只是他們的別名早已神格化,為了避免神獸一般的存在淪為縱火殺人犯,擁有治癒能力的你理所當然被安排上陣。
總而言之結果是好的,芬尼深怕哪天燒死你,迅速學會了控制魔力,從D判定候補回到了C判定。後來芬尼出國深造,你沒能再與他聯繫,只記得臨走前他給自己炫耀的變身術只變了三分之一。
芬尼這名字其實是你另外取的,基於人外真名不透漏的規則,你所能獲得的只有一長串亂碼似的英文字母,那大概不是人類的語言能夠發出的音節,所以你乾脆叫他芬尼,芬尼克斯太拗口了。
芬尼甩甩手,將半邊翅膀變回人形,「太久不見了,金魚殿下的治癒能力還健在嗎?」
「喔,在啊。」你不疑有他。
「是——左手?」
芬尼歪著頭問,又問你能不能看看,你沒想太多就伸出左手,卻突然被一股外力拽著往後一拐。
你回頭就看見S先生身上的黑色西裝,你拍了拍他環在你脖子的手,可是他不發一語,你仰高脖子看也只看見了一張空白的面龐,你不知道為什麼S先生突然打斷你們,為了化解尷尬,你連忙把芬尼介紹給S先生,芬尼朝S先生露出友善的笑容和他打招呼,可是他聽了不非但沒有反應,手也不肯放開,只能看出他似乎正盯著芬尼。
「芬尼,這是我這次輔導的S先生,他比較少話,抱歉。」
感知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芬尼生硬地笑了幾聲:「沒關係,是我突然插進來!」
他擺了擺手,隨即像是又想到了什麼,他掏出手機晃了晃,淡金色的眼睛瞇起來:「金魚殿下的手機號碼沒有變吧?有空我們約出來聊聊?」
你瞥了瞥依舊沉默的S先生:「好,不過要等我這次觀察期過了……」
「是D判定嗎?」芬尼挑了挑眉,「無妨,我願意等金魚殿下。」
他的視線淡淡掃過S先生,微微揚起嘴角:「那我先走了,你們慢慢逛。」
你和芬尼揮手道別,圈在脖子的束縛隨後解除,你奇怪地斜瞟S先生一眼,也不曉得打從見面以來給人有禮印象的紳士怎麼充滿敵意。
「你是怎麼了?人家跟你打招呼呢。」你雙手插腰,「你別看芬尼那樣,他實際上比你還大。」
默默聽你糾正禮儀,S先生只是問:「你們是朋友嗎?」
「不是,我只是芬尼以前的輔導員而已。」
你盯著S先生的臉接著補充。
「但我是你現在的輔導員,所以我必須告訴你,你不可以突然抱人,也不可以突然把人扛起來跑,你要作任何事情都應該事先問過對方。」
當然有些事情連問都不用問。你說。S先生問你是哪些事情,也不知是不是明知故問,率直的語氣反倒讓人感到一絲純真。
你甫張嘴,正要一件件給他數數,包含他早上吸了自己一口的事情,可你登時有種預感,似乎你們之間會無數次出現類似的對話,你思索了會,決定回家列個清單,從中間畫一條楚河漢界,讓他分清楚什麼樣的舉動對於人類來說是被允許的、是被問候也不至於觸犯對方的。
「我們回去吧。」你最後說。
3
一走進客廳,你和S先生不約而同地愣在了原地,呆呆看著理應待在魚缸的金魚慢慢游過眼前。
你望向大開的落地窗,不知打哪來的白色野貓趴伏在陽台欄杆上,懶洋洋地伸了懶腰,漂浮在空中的金魚緩緩游向牠,你以為野貓會攻擊金魚,正往前跨一步想阻止,野貓卻只是舔了舔金魚的側腹,金魚親暱地蹭著牠的前額。
野貓瞟了你一眼,就這麼和金魚相親相愛地從你們面前消失。
人外化。你聽說過和人外長時間相處的動植物存在獲得能力的機率,也泛指突破物種成長上限的情況。你側眼看向空蕩蕩的魚缸,比起金魚離開了賴以為生的水,你更訝異的是牠投向了天敵的懷抱。
但是又怎麼樣呢,說不定魚不能沒有水,也只是人類的一廂情願。
擔心前飼主沮喪,你回頭仰望S先生,只見他保持沉默,慢條斯理地收拾起魚缸,看上去意外坦然的樣子。
「你要聽我吹薩克斯風嗎?」
S先生頓了一下又喚了你的名字,說家裡只剩你這隻金魚,原本的聽眾剛跑了,希望你能遞補這個空缺。
你居然帶著魚缸大半夜地出去吹薩克斯風?
看了下時間,你點頭:「可以,現在還不到中午。」
「但可以不要在這裡嗎?找一個附近……嗯,最好是沒有人的地方。」
剛摘掉打氣機電源的S先生轉頭望向你,一手豎起食指往天花板一比:「我知道哪裡很適合。」
你的頭頂浮現了問號。
將魚缸的水倒空了擱在陽台風乾,疑問就在你跟隨S先生一路來到屋頂以後煙消雲散,你回想起檔案上並沒有提到S先生當初被舉報的地點,那麼極有可能就是這裡了,畢竟樓下還有住人呢。
還有一個多鐘頭就是正午,這會的陽光不似早上那般溫柔,你半瞇著眼看S先生擺好了姿勢,特製尺寸的薩克斯風在他蒼白的手指底下奏起悠長的樂音,說實話他演奏的挺好,如果上街演奏說不定能賺不少小費。
前提是他必須要在對的時間和地點。
可惜你對於音樂一知半解,總覺得曲子在哪聽過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你只能在演奏結束後熱烈鼓掌。
「那個、我、吹得怎麼樣?」S先生支支吾吾地問。
這可能是S先生第一次能夠詢問他的聽眾感想。瞧著S先生緊張的樣子,你覺得新鮮極了,故作神秘地賣了一下關子才說:「嗯,你超厲害的,雖然我不懂,但是我覺得很好聽!」
S先生猛然握住你的手,你一怔,藉由皮膚接觸面傳來一股細微的濕意,你並不感到厭惡,只是微微瞪大了眼睛,看他空白的面龐淺淺浮現一條細縫,兩端幾乎微不可察地揚起。
他笑了。
難以言喻的情緒忽地充盈在胸間,你像是觸電一樣抽開手:「我、我不是才告訴你要先問別人的嗎……!」
「喔,那,」S先生試圖補救:「我可以握你的手嗎?」
「哪有人做了才問的!」你氣紅了耳根。
S先生垂下臉,兩條手臂頹在身側:「可是我怕我問了你不願意。」
「你、你至少問啊……」你突然於心不忍,咕噥著聲:「你不問我怎麼知道願不願意啊……」
你瞄了眼再次沉默的S先生,忍不住又埋怨:「說起來都是你太少話了!你不說話,我根本不知道你要幹嘛啊!而且你為什麼突然想握我的手啦!」
可能是你聽上去氣急敗壞的緣故,S先生以為惹你生氣了,他張開雙臂,一副就要擁抱你的樣子,可一想到你再三提醒過的,他匆匆收回手,侷促不安地左右顧盼。
「我只是想表達我很開心……」
聽S先生的聲音帶了點不自信,你又心軟了:「表達開心有很多種方式啊。你可以直接告訴我你很開心,或者——」
S先生打岔:「抱你也算嗎?」
「嗯,擁抱也算。」你不假思索地點頭,過了幾秒才驚覺自己答了什麼。
「呃不是!這個先等等、」
S先生沒有理會你,逕自靠近了好幾步,你被逼到牆邊,你無法接觸到現下熱辣的陽光,因為他頎長的身板完全遮蔽了光線,加之背光的關係,你抬頭所能見到的,只有一張為陰影籠罩的面龐。
是怎麼了,你明明沒有被陽光刺傷了眼,可你卻不由感到眩目。
過去的工作中即便是生命受到了威脅,恐懼也從未佔據你的心房,然而你現在卻張著嘴說不出話,說是恐懼,倒更像是頭一次感知到陌生的情感湧動,你為此茫然。
「我可以抱你嗎?」
S先生是如此懇切,好像你不答應倒顯得你渾蛋了。
你索性牙一咬:「……可以。」你猶豫著慢慢張開雙手,S先生卻一臉疑惑地瞅著你。
說是一臉疑惑有失偏頗,S先生的臉到底是一張白紙,你不過主觀認為他疑惑,否則你都答應了,要怎麼解釋他仍然沒有作為呢?
然而你們頂著大太陽,彼此都維持著張開雙手的姿勢,互看著僵持不下,就這麼過了一分鐘。
這畫面太詭異了。
你實在不喜歡拖拖拉拉,只想乾脆先發制人抱了再說。但是S先生肩膀上背著的薩克斯風太過礙事,總長逼近你的身高的樂器彷彿盾牌一樣擋住了你,你有些手忙腳亂起來,直至此刻S先生才宛如激活的機械人偶,驟然抱緊了你。
S先生腳長手也長,多了一支薩克斯風算不上什麼問題,他把你擁在懷裡就像是抱著娃娃那樣容易,你一時愣住了,任由他抱了好一會,你動彈不得,差點就要忘了呼吸。
「太熱了嗎?你的臉很紅。」
曾幾何時你已經獲得解放,S先生不解地彎低了腰看你,絲毫不覺肇事者是他自己。
「你看錯了!」
你忙不迭捂住臉,趁隙溜到旁邊,滿腦子只想逃,你不敢看S先生,即使你知道你看了也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嗶嚕嚕嚕——
這時口袋的手機響了起來,你像是尋到了喘息的空間,看都不看來電名稱就接起電話。
「嗚哇啊啊啊金魚哥救我——」
「麋鹿?」立刻聽出來電者是你的後輩麋鹿,急切的呼救聲令你渾身緊繃起來,「你怎麼了!?」
「我、我被追、我、」上氣不接下氣的麋鹿連話都說不全。
「誰追你!?你在哪我過去找你!」
「我、啊啊啊啊!!!」
淒厲的悲鳴伴隨幾下撞擊聲,麋鹿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背景窸窸窣窣的雜音,你心感不妙,立刻就想切了電話報警。
「唔、」
「喵——」
一個像是誰在悶哼的聲音中忽而夾雜不大不小的貓叫聲,你愣了愣,朝手機錯愕地蛤了一聲。
撿回手機的麋鹿再度嗚咽著泣訴:「金魚哥你聽我說!我的魚人剛認識了新朋友,是一隻會飛的金魚,結果牠帶了一隻貓咪!貓咪!金魚哥你知道我怕貓的,那隻臭貓一直追我嗚嗚嗚——牠剛剛還踢我一腳嗚嗚嗚——」
會飛的金魚……你揉著太陽穴感嘆世界真小,然而你不打算安撫崩潰的後輩,只是沒好氣地吐槽。
「我說你,就沒一點身為犬科獸人的自尊嗎……怕什麼貓啊。」
是的,麋鹿是犬科獸人,和他的代號沒半點關係。你們輔導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所有人的代號皆由負責指導的前輩決定,聽說麋鹿第一天報到就迷路到隔壁區,那名前輩便草率寫上了他往後的代號,以至於往後麋鹿接到新案例都要被對方質疑一次。
「嗚我、我也不想啊!」麋鹿抽著鼻子,「還有我是半半獸人啦金魚哥……」
喔對了,你忘了麋鹿的父親是半獸人,他只遺傳到一條蓬鬆的狗尾巴,喜怒哀樂一目了然。
「這點程度就受不了,要不我幫你寫辭職信好了。」你翻著白眼,語氣毫不留情。
電話那頭的麋鹿慌張起來:「不要、不要寫辭職信嘛!」
「那你還有事嗎?」
「沒有……」
「沒有我就掛了,你保重。」
「欸?」
你沒等麋鹿反應過來便掛了電話,你回頭就見到S先生,像是已經在旁邊等你很久的樣子。
「抱歉,久等了。」你錯開臉,指向屋頂的出入口,「我們下去吧,差不多該吃午飯了。」
在S先生第三次頭鎚抽油煙機的當下,你毅然婉拒了讓他幫忙下廚,無奈地命他坐在客廳乖乖等候。
你從出菜口瞥了瞥S先生,看他像是無所事事的丈夫一樣坐在沙發裡等開飯,你搖搖頭拋去奇怪的想法,轉身面對琳瑯滿目的鍋碗瓢盆。
這次你的手藝也獲得了讚賞,你被誇得臊紅了臉,匆匆收拾碗盤掩飾滿臉的動搖。
然而要不了多久,門外驀地傳來歌唱聲,那聲音渾厚響亮、中氣十足,你正要前去查看,S先生便搶先一步,揹著那隻偌大的薩克斯風出了門口。
接下來的一幕讓你一時看呆了。
半開的門板後是S先生吹奏樂器的背影,你看見了歌唱聲的主人,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烏天狗朝你揮動手裡的大吟釀,嘴裡有一句沒一句地哼唱。
估計是動聽的音樂引來了附近的花妖,嬌小的花妖們搬來一大束現採的鮮花,S先生朝她們行禮,取來一朵百合插進西裝的口袋,花妖們圍繞著S先生飛舞,現場頓時瀰漫一股芬芳的花香和她們銀鈴的笑聲。
廚房裡還有些堆放在水槽裡的碗盤,你不著急去清理只是靠著門框,任由歌聲和樂曲繚繞在耳邊,花香不時竄進你的鼻腔。
漸漸地你感到有些睏意,肩膀也舒展開來,頻頻打起呵欠,你不禁想,似乎這樣悠閒的午後散漫一些也無妨。
你的眼皮越發沈重,倚著門框的身子一點一點往下滑,在你完全閉上眼之前你迷迷糊糊想起花妖的花含有微量的催眠花粉,糟了,你想,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濃濃的黑色包圍了你。
你無能無力。
阿比思也會是這樣的風景嗎?唯一擁有的便是這無止盡的黑暗,所有聲音、所有願望都將被埋葬。你曾經無數次想,你渴望得知答案,可答案只存在深深的阿比思之中,永不見天日。
她呢⋯⋯?她在那裡好嗎?
她是否如願得到她想要的安寧了?
無解的疑問像栓在腳踝上的鎖鏈,你彷彿在巨大的水池中不停往下沉,周遭的水讓你無法呼吸,你想逃,可你沒有水也別無其他辦法生存。
然而一路失控的下墜感讓一股浮力打散了,你不再往下沉,像是有人拉住了你去往有光的海平面。
於是你悠悠撐開眼皮,透過紗簾的午後陽光淺淺打在你惺忪的面孔。
你很快意識到自己因為花妖的催眠花粉而睡去,你挪了挪身體,不經意往下一撇,寬大的手掌繞過你的腰間,你愣了愣,才發現背後正抵著一面厚實的胸板,甚至你躺著的也不是枕頭,而是另一人的手臂。
更正,不是人,是S先生,而他正抱著你一起一起睡起午覺。
下一刻你便察覺自己躺的也不是客房的床,你用眼角餘光瞄到了角落的薩克斯風,確信眼下待的是S先生的房間。
不打緊的,你相信S先生肯定只是撈起睡著的你回到房裡,至於他為什麼帶你回他的房又抱著你睡,你並不想現在深究。
總之現在的姿勢有些令人難堪了。你一點一點往前移動,輕輕搬動S先生繞在腰上的半條手臂。
儘管兩名雄性生物不太有發展什麼的可能,你還是盡可能地拉開距離,但你還是忘了人外不太需要睡眠的細節,身後的人外先生極有可能早已清醒——或者,從未沈睡過。
「不要走。」
S先生在你耳邊說,聲嗓喑啞,你猛然打了哆嗦,似乎脖子一熱。
只聽他咕噥著又說:「再睡一下……等等晚餐我們叫外送就好。」
S先生的下顎抵著你的頭頂,攬住你的腰的手又收緊了些,你們貼得更近了。
「可以是可以,但先、先放開我⋯⋯」你忸怩地扭動身體想掙脫。
「為什麼?」
你側過臉抬頭看S先生空白的臉龐。
「什麼為什麼……」
「你說好的。」
「什麼?」你愣了下,「我什麼時候說過好了?」
S先生理所當然地答:「你睡著的時候。」
「我睡著的時候!?」你不敢相信,「夢話不能算數啊……」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因為那是夢話。睡著說的話就是不能信。」
「那什麼時候說的話可以相信?」
「……至少清醒的時候?」
像是被孩子的十萬個為什麼不知道連續攻擊,你感到頭痛,S先生那張讀不出任何訊息的臉更令你無措。
「那清醒的時候,就不說夢話嗎?」
S先生接著反問,你一怔,沒來由的預感告訴你問題的背後或許有另一層涵義,如果你問了,你或許能碰觸到他空白外殼底下的靈魂,而不僅僅是那幾頁單薄的檔案。
然而你沒有繼續追究,也沒能回答,你只是低下臉,藉口說時候不早了,你還得回房處理文書工作。S先生望著你沉默,慢慢答了一聲知道了,隨後挪開了原本搭在你腰間的手臂。
離開了S先生的房間,回到客房面對冰冷的工作日誌,你的身體不再留有他人的餘溫,你握了握拳頭,在心裡肯定自己的決定,適度保持距離才是對的。
你不能、也不想再次過度沉溺了。
趕在天黑之前結束繁瑣的文書工作,你大致有了底,只要不出什麼岔子,基本上七天觀察期過後S先生至少能夠上升到D判定候補,只要把他的距離感再拉大一點、不舔人當招呼、不拿擁抱當作情緒表達,重回C判定肯定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你吐了吐氣,走到客廳和S先生決定好了外送的店家,等候期間你們一起看了電視,你不知道S先生是用哪邊接收畫面的,可你沒有問,因為人外本就是一個超脫常理的存在,計較邏輯反而錯得離譜。你表現得稀鬆自然,像是你們不曾存在過一點逾越的接觸,而你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等你解決完了晚餐已經是兩小時以後的事情,S先生指定想吃的一魚三吃份量太大了,你不像他擁有一張血盆大口,輕輕鬆鬆吞下一整個大份餐點,後面盯著你小口小口咀嚼,像是不夠似地,你還多讓出一些給他。
等等洗個澡,今天也就這樣過去了。你收拾好餐盒,在腦中打算起明日的行程,思考應該安排什麼樣的社會化練習,你的視線緩緩飄到了S先生身上那件不變的西裝,有些納悶他究竟有多少套一模一樣的衣服。
於是你問:「S先生只穿西裝嗎?」
站在落地窗旁邊正遙望月亮的S先生轉過臉望向你,不解地歪了腦袋。
「沒事,當我沒問。」
大概率是了。恐怕在他的認知中也不存在西裝以外的服裝吧。你整理好桌面,忽地一個靈光閃過,明日或許可以去趟商場,給S先生清一色黑白的衣櫃增添一些其他色彩。
可還有什麼樣的衣服能比西裝更適合S先生呢?
你盯著S先生思來想去,貧乏的想像力卻得不到答案,你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廚房,停了一瞬又輾轉挪到一旁的沙發,你遲來地發覺廚房和沙發的配色皆以紅色為基調,這個家其實零星散布了很多紅色,碗盤、馬克杯、牆上的時鐘、玄關的地墊,甚至連大門也是紅的,唯獨S先生身上沒有。
你遠望S先生空蕩蕩的領口,覺著在那裏系上一個領結似乎挺不賴的。
當然,領結必須是紅色的。
決定好明日去處,你感覺踏實不少,下意識開口:「明天我們要出趟門,稍微遠一點,你早點睡——」
然而你猛地憶起S先生可能不需睡眠,你頓了頓,修正前言:「我是說,我會早點休息。」
生硬的轉折讓你有些尷尬,你只好隨口又問。
「你呢?」
「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當S先生這樣問起的時候,有一部分的你並不意外,甚而可以說你其實預料到了,只是問出口的當下已經覆水難收。
「S先生,既然你同意了協議內容,也就代表你同意為了融入人類社會做出改變……」
你扶著額角走到S先生面前。
「人類不會向認識不到兩天的對象提出一起睡的要求。」
擁抱也是。你補充道。雖然一些特殊情況此時湧現在你的腦海,但你斷不會說出口給自己找麻煩。
「算了。你至少懂得開口先問了,有進步。」
「那要什麼樣的對象才可以?」S先生的語氣不置可否,「你們人類的標準一直都是沒有標準。」
「通常情況下都是不行的,這是常識。懂了嗎?」不免心虛的你態度更加強硬。
「我知道了。」S先生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對不起,冒犯到你了。」他輕聲道歉。
你一驚,「呃我……我也不是怪你。」你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些過頭,「雖然說這話太早了,但我覺得你是可以升到C判定的,你並不危險……」
你盡可能說得委婉:「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你會問能不能抱我,還有……一起睡。這對我來說很突然。」
可S先生抱起胸頻頻搖頭,「我以為我說過了。」
你抬起頭,「說過、什麼?
」
「我們昨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S先生輕輕握住你的右手,「記得嗎?」
回想起手背曾被舌頭捲過的濕溽感,你的肩膀跳了跳,想抽回手,S先生便俯低身子望著你,你們的距離驟然拉近,S先生高大的身影把本應照射在你臉上的月光盡數遮掩。
「我喜歡你的味道。所以,我想靠近你。」
S先生的聲音像是直接貫入你的腦門,你感到一陣電流般的癢,連帶著讓胳膊都泛起疙瘩,S先生包覆住你的溫度有些涼,你的手心卻燙得沁出了濕意,眼裡倒映的是一張空白的臉龐。
後來你的腦子也跟著變得一片空白,你忘了你怎麼回到房裡的,你能確定的是你肯定拒絕了,否則你不會獨自一人回到客房,把整張臉都埋進枕頭裡無聲吶喊。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不明白應該往哪個方面想,又或者你根本不必多想,你混亂極了,以至於洗澡時錯用了沐浴乳洗頭,泡沫還沒沖乾淨就走出浴室。這並不能怪你,因為在你過去的人生中,類似的經驗幾乎為零。
你的第二個夜晚就在你不斷交替捶打枕頭和床舖中度過。
4
隔日一早,幾乎沒怎麼睡下的你頂著黑眼圈和S先生出了門,相較於像是郊遊一樣興奮的S先生,滿臉疲態的你不慎在列車上打起瞌睡,規律的晃動搭配穿梭隧道的氣流聲讓人好眠,你不禁睡得越來越沉。
剎那,列車忽而煞停,所有站立的乘客幾乎免不了腳邊踉蹌,你被巨大的聲響驚醒,恍神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睡著了。
奇怪的是你應該是站著的,因為你們出門那會是尖峰時段,周圍擠滿了通勤的上班族和學生,根本找不到空位坐下。面前是跌成一片的人群,你往下一撇才看見圈在腰上的手臂,回頭仰望便是S先生那張空白的臉,和他必須彎低半個頭才能勉強挺直的身板。
你能逃過和陌生人疊羅漢的命運全因S先生用體格優勢護住了你,而前一刻的你幾乎可以說是用著小鳥依人的姿勢在他懷裡進入夢鄉。你窘迫地撥開S先生的手臂,列車煞停中,因為不動如山的S先生幸而維持站姿的幾名路人紛紛出聲道謝,S先生點了點頭說不客氣,你看見他握住上方橫桿的手有些躁動,可他最終沒有做出其他舉動。
你來不及多想,只是忙不迭扶起一旁跌倒的蜥蜴人,冰冷的鱗片刮過你的手心。一片混亂中人外與人類彼此互助攙扶對方起身,視線所及之處沒有人因為種族身分不同而表現輕蔑或者害怕,你再次看向S先生,只瞧他慢慢伸出一手拉起腳邊跌坐在地的老人,並沒有像第一天見了你那樣行為踰矩。
你莫名鬆了一口氣,這時廣播便響了起來,告知列車前方有事故發生,暫時無法排除,請乘客稍安勿躁。周圍的人群議論紛紛,你們只好站在原地乾等,嘈雜聲中唯獨你們之間的空氣是安靜的。
口袋震動了下,你掏出手機查看,未讀訊息來自輔導中心的群組對話——誤點了。我今天會晚點到。發送者為主任。
在你的記憶中主任從未遲到過,你正好奇,螢幕中的對話又跳出了第二則訊息:列車發生事故了,我幫個忙。
不會是同一個班次吧?
於是你按捺不住撥了電話給主任,電話那頭一接通便是不知名生物的巨大咆嘯,你趕緊把手機拿遠了,待咆嘯歇止,你才順利和主任說上話,確認了對方也搭上了同個班次的列車。
「有隻龍卡在鐵軌上面……」
主任淡淡向你解釋了事故的緣由,停頓了下似乎和旁人說了些什麼。
「龍?」弄明白了不知名生物的真面目,你不免又問:「牠剛剛大叫是在生氣嗎?」
「不是的。那隻龍在飛行中突然貧血掉在鐵軌上,牠沒有力氣變成人形,所以只好這樣提醒我們。」
「原來是這樣……幸好主任剛好在場。」
你對於主任的話深信不疑,作為輔導中心最年長的前輩,半精靈的血統讓他繼承了長壽和不老的特性,你頭一天得知他的真實年齡,難以相信那二十幾歲的外表底下裝著的,是三百多歲的靈魂。他因為混血的身分被族人排擠,在外闖蕩的一兩百年裡習得不少其他種族的語言,就你所知,他似乎還幫忙編譯了部分失傳的文字。
「剛才給龍打了一點營養劑,再過幾分鐘應該就有力氣離開了。」
主任剛說完,車廂內便響起了廣播,宣布五分鐘後將恢復行駛。主任隨意問了你這兩天的狀況,語氣依然掩不住滿滿的擔憂,你說沒事,都是當初蚊子說得太誇張,自信地保證S先生很快就能升到C判定。
主任輕嘆一口氣:「那就好。」
語畢的下一秒通話終止,你轉頭望向身後的S先生,後者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投射在車窗玻璃的電子廣告,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你在電話中說了什麼。轉眼間五分鐘過去,列車如常行駛,你在列車過彎的瞬間往旁歪去,S先生眼明手快地攬住你,這次你沒有推開,細如蚊蚋地道了一聲謝。
沒有多久你們下了車,出了車站前的廣場中央有名街頭藝人,S先生拉住你的袖子問你他也可以在路邊吹薩克斯風嗎?你先是點頭,對於S先生的演奏,你能夠作為一名路人客觀地告訴他表演沒問題,只是成為街頭藝人還需要克服一些條件。
「申請街頭藝人證的話,我記得至少要B判定。」你輕輕拍了拍S先生拉著你袖子的手,安慰道:「雖然應該會花一點時間,但如果是S先生……沒問題的。你可以。」
「是嗎……?」
謝謝你。S先生說。你再次瞥見他空白的臉上出現一條極淺的細縫,你急忙錯開眼,自顧自往目的地前進。S先生亦步亦趨地跟在你後面,你們經過一間小型的水族館,透明的玻璃中可以清晰看見一缸缸七彩的魚類,你的視線剛停在一條紅色的金魚,S先生便再次拉住你的袖子,問你能不能買下牠。
「你想買當然可以,這不用經過我的同意。」你答道,又補充:「但我們接著還要去商場,不方便提著牠,回來再買吧?」
「好。」
S先生點了下頭,聲音的語調帶了點雀躍。你斜瞟過去,彷彿又見到臉上那道微微勾起的細縫,你主觀認為他在笑,但事實上如何,你並不清楚。
其實你是第一次親自接觸長腿叔叔,你對他們的了解僅僅停留在傳說與百科書之中,剩下的都得自報章雜誌,你的印象中他們總是有禮、有錢也有勢,有個知名的政治家就是長腿叔叔,長相和穿著都和S先生沒有兩樣,就政治家的社會地位來看,少說也有S判定。
你想起S先生曾經旅居國外,礙於個人情報不互通,你無法得知他在國外期間的任何資訊,判定等級亦然。
「S先生,以前在國外是C判定嗎?」
領著S先生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你回頭望了他一眼後問道。
S先生搖了搖頭:「不是。」
「也是D判定?」你有些意外。
「嗯……那就是搬過來以後又升到C判定了?那這樣再回去C判定就不是什麼問題了,很好很好……」
你一個勁地自言自語,S先生沒出聲,你感覺不太對勁,於是停下腳步:「怎麼了?」
S先生盯著你半晌才出聲:「……不是。不是D。」
「什麼?」你眨眨眼睛,「E……?不對,不可能是E,E不能出國的——」
「難道是A嗎?」
S先生這回點了頭,你不敢置信地驚呼,畢竟一般人外最多就只能拿到B判定而已,你也不例外。
「A判定怎麼會……?」
你們站在路中央,周圍的人流從你們身邊穿過,S先生俯視困惑的你,聲調平穩地開口。
「如果我說,我曾經差點殺了人,你相信嗎?」
你一怔:「欸?」
「開玩笑的,走吧。」
S先生繞過你往前走,你愣了下跟上去,你明白他有可能不是開玩笑,可你問不出口。
你們一路上維持沉默,就這麼進了商場。
選擇購買領結的店面是一間百年老店,S先生逛得起勁,還訂製了新的西裝,跟著老師傅去量尺寸。你在旁邊閒暇無事等著,正好被店員逮住推銷,你的耳根子軟,被店員話術了幾下就包了所有紅色系的領結,大大小小總共十幾種。個人造業個人擔,你打算自掏腰包,S先生按住你的手搶先結了帳,你在不遠處看他和人類店員的應對,看上去還算正常。
你想起前一刻S先生在路上說過的,你越發感到那句玩笑的真實性,似乎也只有那樣才能夠解釋得了A判定墮落的原因。你摸出口袋裡的手機敲了幾個字送出,很快你收到回覆,對方擔心你又像上次一樣過分介入,你向對方保證這次不同,對方才應下了你的要求,事實上你自己也拿捏不準,為什麼如此在意。
對於S先生的好奇像是朝湖心擲入了一顆石子,不大,但是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最後擴散到岸邊,漸濕你的褲腳。
「在想什麼?」S先生問。
你拉回思緒,搖搖頭說沒事,你看了下手機,時間差不多接近中午。
差不多時間該填下肚子了。想起附近有間知名的小吃店,你帶著S先生走出商場去買了該店的招牌滷味,你們一起站在店門口試吃了幾口,忽然一聲巨響,你探頭出去看,兩隻史萊姆正當街吵架——不,應該說是打架,因為史萊姆並不會說話,理所當然地升級為肢體碰撞,把街邊的看牌都撲倒了,路上的碎石子和樹葉或多或少捲進它們果凍狀的半透明身體。
遭殃的店家開門看見自己倒塌的招牌出現了裂縫,你於是猜測放任下去,面前這兩隻史萊姆或許會因此被扣分數,甚至影響判定,作為一名人外輔導員,你想你應該出面制止。
太多管閒事了。
如果這時主任在身邊,他大概率會這麼說,蚊子的話嘴巴更毒。你明白這其實不在你的職責範圍內,制止糾紛是警察的工作,但要是鬧到警察那兒勢必會留下紀錄,就當你想太多又愛插手管事吧。
你走近了些,兩隻史萊姆糾纏在一起幾乎要化作一塊,你只能看出顏色,紫色和綠色的,搞不清目前蠕動的巨型果凍該從哪部份分開,瞬間,你靈光一閃,咳了幾聲彎低腰。
「兩位,我勸你們還是不要繼續打了。」見史萊姆們停止動作,你豎起食指比向身後的S先生,「看見了嗎?實不相瞞,這位先生最愛吃活潑亂跳的果凍了,所以——」
兩隻史萊姆抖了抖身體,像極了你口中說的果凍,Q彈而甜美的樣子。
「你們打得越兇,看起來越好吃喔……懂了嗎?」
這威脅從你口中說出來有幾分騙小孩的意思,但嚇唬嚇唬頭腦簡單的史萊姆已經綽綽有餘,它們立刻彈開來,互相對視了一會有些不甘心的樣子,你又加油添醋:「你們再不跑就要變成飯後甜點了喔?」
這次它們似乎被嚇得不輕,各自往反方向一溜煙地連滾帶爬地逃走,你回頭一看,被波及的店家只是摸了摸招牌的裂縫,轉身就拉上門離去,似乎並不在意,你不免鬆了一口氣。
S先生這時靠近你,他手裡那份滷味早已經被他清空,你仰望那張空白的臉,那一無所知的樣子讓你有些罪惡感。
果不其然地,S先生看見了,問:「你跟史萊姆說了什麼嗎?」
「這個嘛……」
在你猶豫要不要老實交代的期間,S先生冷不防湊近了端詳你的表情,你無意識縮了縮脖子,S先生退回原本的距離向你道歉,看上去有些受傷的樣子。
「我、我不是被你嚇到啦……」你忙揮手說,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解釋,「我剛剛對史萊姆說……說你喜歡吃好動的果凍。」
你雙手合十:「抱歉,拿你當刀使。」
這樣應該……沒事了?一部分的你的確感到抱歉,可你同時僥倖地想S先生不大像是斤斤計較的類型,卻不曾想S先生接下來對你這般說道:「我覺得你比較好吃。」
吃?好吃?你比較好吃?
你一驚,「S先生!你——你知道你這種說法很容易令人誤會嗎!?」
「誤會什麼?」S先生問。
「天啊……」
似乎能夠理解D判定的其中一部份原因,你揉著額角頭痛了起來,語重心長地叮嚀:「不管怎樣,S先生,你以後不能隨便說這種話,特別是在外面的時候。」
你自顧自又說:「還有就是,你要是真的出現了想……吃人的念頭,我建議你可能要去一趟醫院檢查,說不定只是荷爾蒙失調——」
S先生打斷你:「你好像誤會了什麼。」
什麼?你問。S先生搖搖頭說算了,把你遺忘的那份滷味塞進你手裡,你奇怪地瞟了S先生一眼,默默啃完剩下半袋的食物。
「嘰咿,兩位大爺且慢。」
你們剛從公共垃圾桶丟完垃圾,幾隻寶箱怪就堵住去路向你們兜售它肚子裡的文創商品,像是老舊木箱子開開關關的尖銳笑聲交疊在一塊很是刺耳。你想要隨便挑幾樣打發它們,但是那一排排鯊魚牙齒讓人卻步,你猶疑著該不該伸手,寶箱怪瞇得細長的眼睛看得你不寒而慄。
你試探性問:「你們應該不會突然關起來吧?」
「嘰咿嘰咿,當然當然。」寶箱怪笑得一抖一抖,鋒利的牙尖反射出光芒。
你回頭看了看S先生,後者表示無所謂,你蹲下身,勉強閃避寶箱怪吐出的大舌頭,你挑了幾樣東西,沒注意到距離似乎有些危險,只是掏出錢包準備結帳。
明信片、紙膠帶、手鍊,你特地挑了這幾樣相較正常的商品,忽略了一些散發不詳氣息的木偶和符紙,下個瞬間手背傳來一股濕意,你愣了愣,沒想到被舔了一口,寶箱怪收回舌頭調皮地笑著道歉,S先生的聲音從背後響起:「看吧,就說你很好吃。」
你悻悻擦去手背上的唾液,白了S先生一眼:「謝謝看得起我喔。」
「不客氣。」S先生低笑了聲。
「……」你徹底無語。
「那不打擾二位約會了,多謝惠顧!」
收穫業績的寶箱怪們一蹦一蹦地離去,你搔了搔後腦,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約會嗎?當然不,你只是做你份內的工作罷了,現在看上去和平,也只是因為S先生的確不像你從前經手的D判定。
就你的經驗判斷,你幾乎可以肯定S先生被誤判了。那麼,你必須盡早行動。
過去也有不滿七天觀察期便獲得再判定的例子,如果順利重回C判定,輔導員便能宣布結束觀察期,回歸定期訪問即可。待明日交出期中報告,你想你或許就能提早申請再判定,然後——
S先生這時問起:「我們看起來像在約會嗎?」
「嗯?」你的思緒拉回,眼神左右飄移,「不、不像吧?」
「是嗎?」S先生歪了歪頭審視一般地望向你。
你連忙轉移話題:「對、對了,你還有想去哪嗎?」
既然都出來一趟了……你問,聲音越來越小,你忽然察覺到你的問法似乎坐實了某人剛剛問過你的,在乎對方想法什麼的,實在是像極了——不不不,你是輔導員,主導權在你身上,你不應該問的。
於是你趕緊開口:「那個我、」
不料S先生同時間也恰好出聲:「我們——」
「啊、S先生先說好了……」你拱手讓出發言順位,說完又懊悔自己讓什麼讓。
「沒什麼,我只是剛好想到了我的金魚。」
你抬頭瞥見S先生臉上淺淺浮現的細縫,怔怔地指著自己問:「……我?」
似乎是感到意外,S先生頓了頓才向你重述:「我是指,我們說好要買的金魚。」
「啊、」
一股熱意爬上腦門,你驀地意識到自己誤會,紅透了耳根子,你忙不迭說好,匆匆就邁開步伐。
「這邊才對。」
S先生拽住你的手,拉著你往反方向走,你這下因為走錯方向感到羞愧萬分,根本沒心思注意別的,直到走過了好幾個街口你才姍姍發覺你們牽著手走在大馬路上。你想掙脫,水族館卻已經來到跟前,S先生率先放開了你,反倒顯得像是你並不抗拒一樣。
不多時,你們提著原先挑好的那隻紅色金魚步上歸途,你們不再繞路去逛別的,因為S先生告訴你,今天他已經很開心了,希望你早點回去休息。
原來S先生早看出你精神不濟,只等著買好了你硬是讓他買的紅色領結就要打道回府。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你分不出那是感謝,抑或是抱歉,或許都有,也或許都沒有,你覺得從昨晚開始你的心境便不停變換,像是坐上旋轉木馬,你一會上浮,一會下墜,你身邊的風景不停滾動,你好像獲得了很多,但到了最後你依然停在原點,而那裏有S先生,和他依稀微笑的臉龐。
回到S先生的高級公寓,你如願小睡一會補補眠,你們的晚餐隨意用外送打發了,S先生點的,但他大多時候只是看著你吃,你回到房裡拿出筆電完成了期中報告,按下送出之後的時間你不再和S先生有任何接觸。
基於現在仍是觀察期中,你至少要在睡前去查看一次。曬月光或者跑到天台吹薩克斯風擾民,你猜測S先生接下來的消遣無非是這兩種,加之你先前交代過S先生,讓他出門必須向自己交代,所以你理所當然地想他肯定在房裡,要不就在外頭的陽台。
你穿過客廳,經過了新安置好的魚缸和空無一人的陽台,不曾想來到S先生的寢室前,他的房門卻半掩著,你探頭進去看也沒有尋到他的身影,薩克斯風依然安放在角落的位置。
「、……」
你注意到深處的浴室傳來一點動靜,你沒多想,筆直靠向了浴室的門板,你輕輕碰了門把手,鎖芯立刻彈開了。
5
「啊。」
門板打開的瞬間,穿著白襯衫的S先生手持蓮蓬頭正在淋浴,你僵硬在門口,S先生轉頭看見你,連同蓮蓬頭往你的方向灑去,你躲避不及,身上的衣服被濺濕了,髮梢上也掛著水珠,S先生撈了一條毛巾往你臉上招呼,比起好奇S先生穿著衣服洗澡的奇妙舉動,你只是滿腦子想著要馬上告辭。
「要一起洗嗎?」
S先生盯著你半濕的衣服說,你愣愣地抬著脖子看他空白的面容,滿室的霧氣聚集成水滴,沿著他的下頜線跌落在你的臉頰,你不敢去細想話語背後是否存在另一層涵義,你想你應該表現得大方一些。
人外的性別不似人類一般通常有著明確的二分法,有時他們沒有性別,又或者兩者兼具。雖然S先生的檔案標示了他是雄性,但你沒有親眼目睹過,實在沒有把握S先生和自己的性別一致——更應該說,你其實挺想知道像S先生這樣的人型人外是否也有那個東西。
金魚啊金魚,你在想什麼?
你的視線匆匆從某個地方挪開,「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
然而你的身子猛然往前傾,你直接撞上S先生,你的高度正對過去大約在肚臍的位置,這下一緊貼上去,你更明顯感知到彼此的體格差距,你想要推開S先生,門板就在你推拒之際闔上。
「等等、我沒有、哇你幹嘛——」
你手忙腳亂地按住S先生正拉扯衣襬的手。
「?」S先生不解地歪了歪頭,「人類洗澡不都要脫衣服的嗎?」
「原來你知道洗澡要脫衣服喔——呃不對!」你再次按住S先生幾欲掀開衣襬的手,死守防線,「你不要一直嘗試脫我衣服好嗎!而且我沒有答應要一起洗——」
S先生沒理會你反抗掙扎,卻也不再強脫你衣服,他只是直接將你攔腰抱起,放進訂製尺寸的大型浴缸。你還沒來得及自行逃脫,便錯愕地看他接著拿來一支長柄沐浴刷,興致勃勃地湊到你面前。
「……刷背?」你問。
蹲在你身前的S先生點頭如搗蒜:「我看人類演的連續劇有這段,一直很想試試。」
「不行嗎?」他又問。
你望著S先生理應看不出情緒的臉,竟看出了一絲期待,你忽然難以拒絕,煩躁地搔著後腦。
「也不是不行……」
那你把衣服脫了吧。最後你嘆嘆氣妥協了,接過S先生手裡的沐浴刷,你用彼此是同性的理由說服自己不必大反應,就算是他曾經說過了想靠近你。
啪嗒。
你先是聽見了沉悶的聲響,吸飽水分的白襯衫落在地板,繼而黑色的西裝褲被褪至腳踝,你的視線不經意沿著小腿線條往上攀,一絲不掛的S先生站在你面前,他的皮膚同你所見過的那雙手一般蒼白,他大概是穿衣格外顯瘦的類型,衣服底下的身體覆上一層精實且薄的肌肉。
最後你的目光來到沒有任何體毛遮蔽的兩腿間,你眨巴著眼睛不敢置信,那裡——你從未見過如此龐然大物,那說不定和你的手腕一般粗,如果被喚醒了,長度或許差不多半個手臂,你不知道是否應該將它認知為性器官,因為那根東西的外觀實在和你的相差甚大,莖身像是幾根藤蔓盤錯,表面坑坑窪窪的,只有傘狀的頂端和人類相近。
S先生沒注意到你的視線,他拎了個塑膠小矮凳,背對著你明示你下一步動作,你取來了沐浴乳,加了水或進沐浴刷的刷毛,不經思索地直接往他背上刷。S先生只在剛開始感到搔癢,後面習慣了也就乖巧地任由你刷背,S先生的身形高大,你必須得站著才好動作,彷彿是什麼大樓外牆的清潔工。
你打開蓮蓬頭,調整好了適宜的溫度就往S先生的背上沖水,你望了望四周,意外這間浴室雖做了挑高,和客房裡的相比卻大不了多少,你沒打算過問,只是拍了拍S先生的肩膀。
「好了。」
沖水的時候你不免再次被濺濕,現下你的狀態像是落湯雞似的,你想著等等回房便要立刻換下衣服洗澡。
興許是逼仄的空間讓S先生顯得舉步維艱,特別是你還擋住了去路,S先生一個不小心,站起身的瞬間踢倒了沐浴乳,沒旋緊的開口流淌出乳白的液體,而你好死不死往那上頭一踩。
但你沒能跌個四腳朝天,只因S先生早就一把拉住你,像是早晨那會一般,你再次被他護在懷裡。
「抱歉。」
等等我沖個水。S先生說著把你又放回了浴缸裡,你默默看他沖去地板上的沐浴乳,而腳底同樣沾滿沐浴乳的你在這之前只能動彈不得,待他清理好了,你想要接過蓮蓬頭沖沖腳,S先生卻逕自握住了你的腳踝,自顧自地給你沖水。
「我自己可以……」
「快好了。」
S先生寬大的手心包覆住你的腳掌,乍一看像是玩具似地被人掌握在手裡。為了方便沖洗,你的褲管被撩到小腿肚上,那些練習薩克斯風磨出的繭擦過腳底板細嫩敏感的皮膚,你渾身哆嗦不止,咬著下唇才忍住聲音,好不容易結束了,溫熱的水流卻早沿著腳背倒流。
你的褲管依舊濕了一片。
你想抽回腳,無奈腳掌依然被S先生牢牢抓緊,虎口和足弓的凹陷緊密相依,曖昧地揉著你的腳背。你瑟縮著肩膀往後退,背脊貼上背後冰涼的磁磚牆面,你發現你的後頸燙得厲害,恐怕耳根也不可避免地竄紅,更可悲的是你驚覺熱度不僅僅是在同一處匯流。
你硬了。
匆匆將目光挪開,你沒能繼續面對自己隆起的褲襠,在接下S先生的案子之前你有段時間不曾自瀆,積累的生理需求自然輕易被挑起,你深感窘迫,面前文風不動的S先生直盯著你幾乎無地自容。
「我該走了、」
然而你剛開口說了幾個字,S先生便單膝跪地,宛如臣服一樣地俯低了臉親吻你的腳背,你猛地睜大眼不敢相信,眼睜睜地看S先生又伸出舌頭,腥紅的舌尖緩緩舔弄你的腳趾。
「別、不行!」
你挺起上身,雙臂吃力地想去推動S先生的肩膀,可他依舊不為所動,甚至直接含住了小腳趾,溫熱的黏膜包裹住顫抖的腳趾,發出滋啾的響亮水聲。
這下你的小腹一緊,能清晰感知到情慾在體內流動,你想你應該直接踢過去一腳,可是你無法思考,浴室的熱氣蒸得你的腦子一片空白,你半瞇著眼睛看那吞吐間不時展露的鋒利犬齒,但凡他想,要把你變成今晚的消夜也不過是幾秒的事情。
S先生滿意地舔舔嘴角,他接續用舌頭舔過腳背,一路往上延伸到腳踝上那塊凸起的骨頭,稍嫌粗糙的舌苔刮得你發癢,未經日曬的腿部肌膚泛開一層淡紅。你強忍住聲音,被冷落多時的另一腳就被S先生掐在手裡揉搓,你似乎都要錯覺他握住的不是你的腳,只是一團被細皮覆蓋的棉花糖,輕輕鬆鬆就被捏軟了。
細密的快意一點一點聚攏,你像是被懸在一定的高度,既搆不著頂點也下不去,霧氣彷彿溜進了你的眼眶裏面。不知怎地,你在朦朧的視界中依稀能看見S先生不存在的眼睛,而那裏正閃爍著你無從知曉的東西。
你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這次你看清了,除卻那片圈住小腿的舌頭,S先生仍舊白紙一般的臉龐不變,你想你果然腦子不正常了,既使不上力逃,眼裡也出現了幻覺,兜不住的淚水從眼角滑落,你低喘著氣,側過臉去貼著磁磚牆面試圖冷靜思考。
隨著濕黏的異樣感逐漸退去,你的肩膀不再因為麻癢的不適而跳動,你兩腳都被拽出浴缸,一對膝窩掛在外緣,這樣的姿勢讓你很難憑藉自身力量脫身,溼答答的衣服仍然貼伏在身體,像是你的第二層肌膚,而S先生抬手抹了抹嘴,將你的腿更分開了些,用鼻子去磨蹭著大腿內側。
那應該稱做是鼻子嗎?總之那裏的確有一塊像是山根的凸起。你不符時宜地思索起無關緊要的問題。
隔著一層布料,你本應不受影響,然而竄雷般的癢仍然襲上了脊髓,你不敢去看夾在你兩腿間的S先生,你不想知道他是不是再往前一點就要碰到某個繃緊的地方,你只是覺察到大腿肉似乎被輕輕啃咬了一口,於是你忽然之間關不住衝出喉頭的聲音,腰桿頻頻打顫,褲檔裡的內褲漾開一片羞人的濕意。
太狼狽了。
你忍不住低下頭掩住臉自我厭惡,這大概是你有生以來第一次不觸碰就獲得了高潮,你連忙撐起上身急欲離開,趁著曝光之前。
「我、我要回、」
豈知剛抬起頭,S先生的胯部恰恰正對過來,你控制不住視線,注視那根被喚醒的巨物霎時說不出話。
那是因為誰,你此刻並無意探究。
S先生彎低腰,整張臉湊近了你的褲襠,你來不及扭過身體閃避,只能祈禱他的嗅覺別那麼優異,千萬、拜託不要發現你僅是被舔了幾下腳就射了。
S先生彷彿凝視著什麼地方說:「我能舔掉嗎?」
又舔?舔掉?哪裡?
混亂的思緒想不了太多,你怔怔地看S先生伸出食指比向你的褲襠,你下意識搖頭,可是S先生揪住了你的褲管一拉,寬鬆的家居服便輕易脫離你的身體,接連內褲也一起被扒了下來。
然而也許是S先生刻意為之,那條內褲只是堪堪掛在你的右邊腳踝,你從一個掛在浴缸上的憋屈姿勢被迫擺成全身橫躺進去,你沒有多餘心思去想自己赤裸的下體丟不丟臉,跟著進了浴缸的S先生就捏著你的腰桿一抬,臉上裂開的一道口子再度伸出肥厚而腥紅的舌頭。
接下來的事情讓人難以想像。
你要瘋了。
那片舌肉彷彿是有意識的生命體,蜿蜒在一片泥濘的下體,它緩慢覆上你疲軟下來的陰莖,捲起上頭濃稠的精液吮吸,連吃帶舔得嘖嘖作響,簡直讓人誤會他其實是吸食精氣的魅魔。
你清楚自己並未應允S先生做出這一系列行為,你可以訴諸暴力阻止,然而酥麻的快感攻堅你的理智,你兩手死命掐住浴缸的外緣,從腿根泛起顫慄。
最後你的下體被舔得一乾二淨,卻也不爭氣地又硬了。
「人類接著都怎麼做的……金魚,你知道嗎?」
S先生這話顯然帶著狡黠的惡意,你咬住下唇不做回答,S先生低低笑了聲拉起你的身子,不由分說地讓你坐上他的大腿,後背倚著他的胸膛。
「你要做什麼——」
驚慌的你揮舞著雙手,由於體格差距過大,你基本反抗不了,只能像個娃娃一般讓人輕易擺布,S先生沒有回答只是探進了你的上衣衣襬下,從而尋到肚臍底下幾吋的皮膚,帶了繭的指尖稍稍出力往裡摁了摁。
「我們的話,差不多會進到這麼深……」S先生說著鬆開力道,指尖從鼠蹊部繞過你的囊袋,「當然,對方必須打開——這裡。」
這邊你幾乎可以肯定S先生是明知故問,你正想開口譴責,卻因為S先生的手指猝然擠入你的腿縫,你本能地攏緊了腿,所有心思都花費在如何防禦這事上。
然而S先生的手勁比想像中更蠻橫,指腹重重擦過了穴口,你驚呼出聲,惶惶地想要奔離,氤氳的熱氣、白茫的視野、纏綿的指尖、伏在耳邊的低沉嗓音和聳立在臀縫的滾燙熱度,一切一切你都不願再感受更多,否則,你感覺你真的要變得奇怪了。
你必須想辦法離開。
說時遲那時快,你生出莫大的力氣翻出浴缸,你連褲子都來不及提上就奪門而出,頭也不回地。至於你光著屁股逃難的難堪模樣,S先生看見與否都不再重要,你的呼吸急促,短短幾十秒便能到達的距離忽地像是拉長了幾倍,你直奔浴室鎖上門,將水龍頭扭到最右邊,任由冰冷的水柱鞭打過熱的腦袋。
或許是對於未知的恐懼,你的手指不禁發顫,過了良久才稍稍平緩下來,你心不在焉地刷洗自己,低頭望了望那個早已冷靜下來的地方,憶起前一刻讓黏滑舌苔舔舐過的顫慄快感,你差點就想撞牆強行昏厥過去。
那是不是代表了S先生正實踐了他說過的——可光是想靠近一個人,做到這份上,是不是太過了?你走到鏡子面前瞅著此刻映照出的自己百思不得其解,你那可悲的、基本等於零的戀愛經驗根本無法為你解答,究竟是什麼造就了方才失控的場面,而你,又怎麼會無法反抗。
別說反抗了,你甚至可以說是一點都不討厭。
母胎單身至今,你還真沒想過會有被人外按著腰舔下體的一天。
尤其你們才剛認識三天。
難道你其實是個隨便的人嗎?不會吧?
你煩躁地想,隨意吹乾了頭髮不願再想,套了件乾淨的四角褲就扭開浴室門把。
然而你愣在門口,怔怔地看不知何時便在客房裡等候你的S先生,他早已穿回那身一成不變的西裝,繫上你強迫推銷的紅色領結,手裡還抓著你忘了帶走的褲子和內褲。
你飛快地搶走了S先生手中仍然濕答答的衣物給丟進髒衣籃,沈默的空氣讓你頓時手足無措,忸怩地又套上一件T恤。
「……我剛送出期中報告,順便申請了再判定,如果順利的話,明天中午就會接到通知。」
為了化解無聲的尷尬,你於是選擇提前告知,儘管你其實不需要這麼做。
「再來就是再判定……我必須暫時避嫌,不能陪在你身邊,能不能得到C判定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你抬首仰望S先生無法解讀情緒的臉龐,看他似乎沈吟半會才出聲。
「你呢?」
「我?」你指著自己,「你是問我怎麼辦嗎?我不能干涉,所以我——」
S先生打斷你:「你會離開嗎?」
你眨了眨眼:「會,怎麼了?」
S先生繼續問:「再判定結束以後呢?」
「這要視判定結果才知道,如果還是D,那麼我會繼續留下,如果成功回到C,那以後定期訪問就好……」
你避重就輕地繞開了你之後可能不再負責輔導的事情,畢竟你只是答應了主任接下D判定,一旦S先生不再是D判定而是成功回到C判定,主任再怎麼推託也得上交你的辭職信。
你望著S先生空白的面容,沒來由地感知到他似乎有些落寞,你輾轉瞥見他脖子上的紅色領結有些歪了,招招手讓他彎低腰。
「我希望這次再判定可以給S先生一個公平公正的答案。你不壞,不必待在D判定讓別人用有色眼光看你……」
S先生順從地蹲低身體方便你調整領結,距離縮短的瞬間你頓了下,很快別開視線繼續動作。
「你剛剛——呃,在浴室做的事情我會當作沒發生過,我沒有及時阻止你也有錯,所以……嗯,就這樣吧。」
重新繫好領結,你拍了拍S先生的肩膀說好了,然而S先生卻沒有離開的打算,反倒是指著你的床鋪。
你問:「……你想跟我一起睡?」
S先生點頭,又問:「不行?」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
於你而言,方才在浴室裡發生的依舊歷歷在目,你感到為難,可是S先生似乎絲毫不懂你內心糾葛,就像是在意的,自始至終只有你一人。
「好吧。」
這不知道是你第幾次妥協,你和S先生約法三章,說好了不隨便動手動腳。你繼續整理起資料,讓S先生等著,一兩個鐘頭過去你回頭,S先生還是正坐在床沿乖巧等待的樣子,你不禁覺得好笑。
夜深了,到了應該拉燈的時間,你看向在床鋪上就定位的S先生,先是望了望他伸出床外的腳踝,接著盯著他那身不變的西裝感到納悶。
「你不會就穿這樣睡吧?」
「怎麼了嗎?」
「欸?西裝會皺的吧?」
「皺了,換新的就好。」
跟不上有錢人的價值觀,你扶額不再繼續同樣的話題,人外不盡然需要睡眠,你的問題或許從未困擾過它們。
關了燈之後你慢慢摸到床邊,S先生拉了你一把,直接把你抱在懷裡,你沒能來得及表示抗議,寬大的掌心就一下一下地拍起你的後背。
「我看人類都這麼哄孩子睡的。」
我做對了嗎?S先生問。你雖然很想糾正自己是個成年男人,但你點了點頭肯定,忘了計較他是不是違反了約定。他的力道很輕,輕得似乎有些過頭了,像是拿捏不好力度似的,你想起昨日下午也有過一樣的事情,這回你更加肯定了,S先生不應該是D判定。
這麼溫暖的懷抱,要怎麼相信他是壞人呢。
——如果我說,我曾經差點殺了人,你相信嗎?
然而S先生今日在街上對你說過的話語在此刻飛過心頭,你仰起脖子望向S先生,想看出個所以然,即便晦暗之中你什麼也看不清。
「S先生,你睡了嗎?」
「沒有。」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可以。」
「你如果不想回答也不要緊。」
「嗯。」
「你今天說的……你說你曾經差點殺了人,是真的嗎?」
你們的對話到這裡戛然而止,連同S先生原本拍背的動作亦然。寂靜唐突橫陳在你們之間,像是一堵透明的牆,過了許久依然矗立。你想沉默或許便是答案,你準備道聲晚安,S先生就在這時娓娓道來,關於他的過去,關於他曾經擁有一瞬和永遠失去的。
他輕描淡寫地告訴你,他曾經是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小鎮鎮長,在那裡,說好聽一點是他被人敬畏,事實上卻是居民對他打從心底害怕,沒有人敢接近他,當地的輔導中心只來察訪過一次,隨便逛了一圈看了看就給了A判定。
他並沒有特別貢獻什麼,硬要說的話,不過是那片荒涼的土地,以及深耕在人們心中的恐懼。
然而在那個幾乎永夜的地方仍然會有迎接太陽的時候,曾經有過一名人類女子,就像是偶爾照射下來的陽光踏進他的生活,他那原本因為人類而冷卻的心再次鮮活跳動起來,因為她,鎮上的居民開始主動和他搭話,他以為一切都會往好的方面進展,可是後來,後來……
應該怎麼說好呢……S先生說到這裡停頓下來,你聽見他幾乎輕不可聞的嘆息,你悄悄握住了他的手,無聲給予支持。
長久的沉寂過後,他吐了一口氣告訴你,她——那名人類女子後來發狂了,也許是一份扭曲的占有慾使然,也許是人類口中容不下他人的愛,一把磨得鋒利的刀,一個與平常無異的午後,她無預警地襲擊一名正在和他交談的婦人,被他反手彈飛了撞上民宅的矮牆,那把刀不知何時插進了她的肚子裡,頓時血流如注。
在送醫之際,他聽見她大吼他的真名,宣示她會回來找他,總有一日,一定。
正當防衛。警察是這麼說的。但在那之後卻拔了他的A判定,改判為B,他後來得知女子保住了性命,為了不波及鎮上居民,他輾轉去了幾個國家最後來到這裡,期間五六十年過去,他一直封閉在家中不再與人類社會來往,那句呼喊真名的宣示成為束縛,自此以後他總會準備一個房間,等候那也許再也見不到的她,縱使他理智上應該要害怕見到她。
「你……你愛她嗎?」
你不由問出口,語畢卻又後悔莫及。對於人外來說,真名無外乎是它們身上最柔軟的一塊肉,特別是能力與結構越複雜的人外,真名起到的約束作用越發強烈。
想也知道,能讓S先生交付真名的對象絕不僅僅是個小鎮居民。
「她是我第一個朋友。」S先生答,低笑了聲,「你在意嗎?」
「是這樣啊……呃,我不是在意,只是有點好奇……」
是嗎?S先生的聲音帶了點笑意,像是故意不戳破你的欲蓋彌彰,他輕輕揉了揉你的頭,說這時間人類該睡了。又開始一下一下拍起你的背哄你睡覺。
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你的腦袋接收過多資訊,隨著背上傳來規律的拍撫,像極了搖籃曲,你的眼皮不由自主沉重許多。這大概是你難得感到漫長的夜晚,在正式進入夢鄉之前你不禁這麼想。
也許再長一些也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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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事情就像是分水嶺一樣,你今個一早起床便發覺S先生格外黏人,但凡你去到哪,他都要跟在後邊,儘管你只是起身去廚房拿罐醬油。早餐過後S先生去照看了新買的紅色金魚,你滑了滑手機,信箱裡恰好收到新來信,來自你昨日聯絡過的情報屋,報告的內容和你昨晚從S先生口中得知的一模一樣,你唯一確認到的新消息便是那名女子早在兩年前壽終正寢,不具有任何威脅。
讀到這裡你不由鬆口氣,緩緩敲了幾個字:謝謝。順帶又埋怨一句動作太慢了。
——喵嗚。
細微的鳴叫聲自陽台透進室內,你和S先生同時間抬頭往落地窗看去,只見是那日一起私奔的金魚和白貓,人外化的金魚依舊在空中浮游,你過去給牠們打開落地窗,白貓朝金魚使了眼神,你站在一旁看牠慢慢游向S先生,接著繞著他游了幾圈。
S先生用手背撓了撓金魚的側腹:「你在外面過得好嗎?」
你不敢置信地看金魚上下晃動,像是點頭給出回應一般,S先生的臉上淺淺浮現一道細縫微微勾起兩端,像是微笑著說那就好。漂浮在空中的金魚湊近了些,輕輕在S先生的額頭上啄了啄才背身游向陽台,隨即又和白貓相親相愛地離去了。
這,應該叫做回娘家嗎?
然而門鈴這時響起,你代替正在補充飼料的S先生上前應門,卻萬萬沒有想過會是那號人物登門拜訪。
「呦!小金魚!」
剛看清來人的面容,你下意識要關上門,打招呼的高大男人率先一腳踩進門框內,擦得光亮的皮鞋順勢卡在門縫裡,頻頻喊著痛讓你鬆手。
你放開門把手,暗自咂了咂嘴,皺起眉一手摀住口鼻,「亞當你來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來找我可愛的後輩聊聊嘛。」亞當聳著肩燦笑,一邊拉平身上的西裝外套,「啊你放心,我來之前噴過阻絕劑了,加強版的。上次是意外,這次安啦。」
你半信半疑地嗅聞了下,確信空氣中不摻有魅魔獨有的甜膩費洛蒙,你不再掩住口鼻,悻悻問道:「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的?」
「請同事幫點忙,不是什麼難事。」瞇起一雙暗紫色的眼睛,亞當神秘地說。
「濫用職權啊……」你翻翻白眼,「找我什麼事?」
「嗯,說到這個——」亞當翻出西裝內裡的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了滑,「喏,這個人——人外,以前是金魚負責的吧?」
亞當將手機螢幕轉了方向面對你,你伸長脖子仔細一瞧,畫面中映照出一名金髮少年,正是你前日和S先生一起在超市遇上的芬尼。
「芬尼怎麼了?」你困惑地問,「難道他又開始全身失火了?」
「哈哈,不是啦。」亞當笑了笑收起手機,盯著你無知的雙眼,「我是來問金魚,畫面中的不死鳥有沒有說過什麼?你們前天見過面吧?」
你歪著頭想了下:「說什麼……他什麼也沒說啊?」你左思右想,對於芬尼的部分幾乎印象薄弱,反倒是那日對芬尼異常冷淡的S先生令你記憶深刻。
「是嗎?」亞當頓了下,莞爾一笑,「我猜也是。」
「別跟我說你只是來問這個、」
「話說回來,」亞當驟然打斷你,一張俊朗的面孔猛地貼到面前抬起你的下頜,「剛剛我沒仔細看,沒想到小金魚長大了啊?上次看你還是純情小處男呢。」
「啊?你在說什——」
你正要回嘴,下一瞬便倏然讓一雙胳膊圈住腰桿往後帶,你的後腦磕上一堵厚實的肉牆,回頭一看,S先生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身後,現下正沉默地望向亞當。
亞當揚揚唇,絲毫不介意S先生不帶有任何善意的中斷,反倒頗具深意地瞟了金魚一眼。
「雖然還差一步……不過也快了吧……」他摸著下巴兀自喃喃,旋即裝作若無其事,「我沒事了,金魚加油!有事可以找你的可靠大前輩亞當大人喔!」
亞當滿面笑容地朝你揮了揮手,隨後自動自發地關上門離去。你被亞當這齣搞得滿頭霧水,低頭一看,S先生依舊牢牢抱著你不動,你似乎能感覺得到,S先生此刻心情並不美麗。
S先生先是抱著你沉默不語,下巴抵著你的頭頂像是生起悶氣的模樣,你戳了戳他的手臂,問他怎麼了,好一會才聽見他沉聲反問你。
「那個人是誰?你們是什麼關係?朋友?」
沒料到S先生連連發問,你一時反應不及,抬起臉和他乾瞪眼了幾秒。你正要回答,S先生彷彿對你慢一拍的反應更加不滿,攬著你的雙臂又收緊了些,你想推也推不開,接連又見S先生冷不防彎低腰,貼在你的臉頰旁說。
「臭。」
你一怔:「我?」你抬抬手臂聞了聞,「哪裡?」
「這裡。」
S先生答話的同時伸出舌頭舔了下你的下頜,恰好是前一會亞當碰過的地方,你渾身一顫,侷促地逃開,然而S先生望著你沉默了下像是思考著什麼,雙臂依然死死圈住你的腰固定在懷裡。
「還是有點味道,我們去洗澡。」
「欸?」
沒等你反應過來,S先生便攔腰將你撈起,你只能蹬著雙腿表示抗議,就這麼被帶進了浴室裡。
哪有人不到一天就洗兩次澡的,何況你根本還沒踏出大門半步。
S先生帶著你進了他房裡的浴室,他俯低身子準備把你放進浴缸,你想起昨晚在這裡有過的荒唐,拼命地使出吃奶的氣力,兩腳勾住S先生的腰不肯下去。
「S先生等等!你、你在生氣嗎?亞當只是我的前輩!我們連朋友都不是!他跟你不一樣!」
你唯一想出可以躲避的方法便是解釋,儘管你並不懂得S先生為什麼生氣,你只想著安撫他,連脫口說了什麼也沒能察覺有何不妥。
「哪裡不一樣?」
待你意識到自己的話引人誤會之時早已覆水難收,果不其然S先生在下一秒這樣問你,你仍然被他抱在懷裡,愣愣地抬眼和他對看,好一會才咬了咬唇回答。
「呃……我……我把你當朋友?」
你的尾音飄散,沒有一點自信,因為你自己心裡清楚,沒有人認識三、四天就稱彼此做朋友。
S先生定定看著你問:「你朋友很多嗎?」
朋友……朋友嗎?你回想你過去的人生,可以稱作是朋友的對象屈指可數,輔導中心的大家感情再好,實際上也不過是同事罷了。
「這個……」你被問得心虛,匆匆別開臉,「是沒有……」
「那你怎麼能確定,你把我當朋友?」
「我——」
S先生這般咄咄逼人是你始料未及的,你還沒想好怎麼接話,S先生原本支撐住背脊的一手就慢慢向下滑了些,你因為失去重心,也顧不了別的,只能緊緊攀住他的肩膀。
「難道你的朋友,都可以對你做這種事?還是人類都是這樣的?」
S先生的手停了下來,就墊在你的臀部底下點到為止,你的耳根一熱,你知道他話裡的意思,分明指的是昨晚那件事。
你亟欲解釋:「我、我並沒有說可以……!我、」
「那你怎麼不喊停?」S先生並不打算讓你說完,他俯低臉靠向你無措的臉,「我是說,認真的阻止我……你有嗎?」
S先生的話一針見血,你啞口無言,當時的你的確沒有用盡全力拒絕,儘管最後你逃開了,但你分明可以盡早阻止一切的——可你沒有。
為什麼?
你頓時腦子一熱,再也無法細想下去,你扭動著身體想掙脫,可S先生光用一手便鎖住你的掙扎,輕易把你放進浴缸裡去。你張嘴正欲說些什麼,忽而就被什麼濕熱黏滑的東西堵住了嘴,你猛地察覺到你正在和S先生接吻,你奮力捶打起S先生的胸膛,下一秒雙手就被釘在身後的磁磚牆面上。
那片肥厚的舌頭幾乎塞滿了整個口腔,捲住你被動的舌頭肆意攪動,收不盡的唾液從嘴角淌下,鋒利的齒尖不時刮蹭唇瓣。你半瞇起眼睛,S先生那張空白的面孔就在眼前,你兩手被固定在頭頂,那野獸般的利爪慢慢翻進你的上衣衣襬,尖銳的指甲刺進了肌理帶來細不可察的癢與痛。
面前這個襲擊你的並不是人類。
意識至此,不請自來的恐懼佔據了你的腦袋,可說是你恐懼S先生,倒不如說是你恐懼的是準備接受的自己。你的肩膀不自覺顫了顫,原本不斷踢動的雙腳也趨於靜止,或許也和濃密的親吻有關,氧氣似乎正逐漸抽離,唇瓣被又壓又舔地發麻起來,你的思緒也緩緩跟著抽離,直到呼吸自由了,你仍是迷迷糊糊地看S先生拉開你的褲頭,你像是成為自己的旁觀者,怔怔看著這一切發生。
拜家居服的輕便性所賜,S先生扒去你的衣服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你最後就剩一件棉褲和四角褲一起掛在小腿上。S先生致力於品嘗你全身,彷彿那是最重要的事,腥紅的舌尖首先從你的脖子開始,頸窩、鎖骨、胸口、腰側、肚臍……最後停駐在你的兩腿間,在大腿內側來回滑動,你被粗糙的舌苔弄得全身發抖,整張臉燙得不可思議,你沒敢往自己的下半身看,因為不用看你也清楚,你早就起了反應。
依舊西裝筆挺的S先生自然不在話下,你拼命忽視此刻正壓在腿根的腫脹熱度。
「可是我不把你當朋友。」
S先生將上身鑽進你的胯間,望向你篤定地說。你本能地往後退,身後卻早就挨上一面牆,無路可退。
「我說過我想靠近你,是因為我喜歡你的味道。但我想說的是,」
我很喜歡你。S先生說,說的時候收回了舌頭,唯有臉上淺淺浮現的一道細縫微微張開了下,又迅速密合。他沒有五官、沒有表情,甚至說話的聲音也不帶起伏,你無法判斷他此刻心境,也許認真,也許玩笑,可是你半句話都說不出口,只覺胸口心臟跳動的聲音震耳欲聾。
「……可以嗎?」
S先生像是意有所指地說,一手悄悄撫上你的腰側,繞過肚臍,指腹輕輕按了按底下的皮膚,寬大的掌心幾乎可以蓋過整片小腹。
瞥見自己的兩腿又被分開了些,你沒能回答,只是閉上眼不敢繼續看,雙手連忙掩住整張臉。S先生似乎知道你為難,並不打算繼續追究,你稍稍鬆口氣,卻沒曾想你的避不回答被解讀為一種默認。
當皮膚再次感知到濕黏溫涼的觸感,你明白S先生再次伸出了他的舌頭,然而你冷不防一顫,分開手指一看才知道S先生那張空白的面孔幾乎要貼在了你的胯下,那靈巧的舌尖便從鼠蹊部一路往下溜進臀縫,你弓著背,可是腰桿被掐緊無法動彈,你只能咬住下唇不叫出聲。
你雖然未經人事,但你並非無知,你多少有點知識,於是舌尖觸碰到某個難以言喻的地方時,你禁不住便尖著嗓子喊出聲。
「啊那裡、不、嗯唔、」
S先生正埋頭在你大開的兩腿間,把你的雙腿分別掛在他的肩膀,繞在穴口周圍吮吻的唇舌發出令人害臊的咕啾水聲,你挺起上身,顫抖著雙手去推抵著S先生的肩膀,然而你們之間的體格差異致使你根本拿他毫無辦法,你只能任憑那狡黠的舌頭貼著穴口外緣一點一點探進了你的體內。
巨大的異物感剎那迸裂開來,你猛然緊繃了身體,不適感連帶著讓你萎了一些,S先生空出一手去套弄你仍是半勃的陰莖,兩指做成一個圈環住了根部,每當他收緊一分,你就軟一些,剛好便於甬道中的舌頭長驅直入,頂開穴肉尋到了那杏仁大點的凸起恣意壓輾。
掙扎也於事無補,你索性收回手摀住自己的嘴,你的腰桿一顫一顫地跳,被掌握的陰莖滴滴答答地分泌著透明的清液,浴室冷白的燈光打在你暈紅的面頰,不算寬敞的空間裡滿是水聲和你不時打牙關出逃的呻吟,亂七八糟的腦子分不清屈辱和快感誰占得更多一些。
無預警的空白終於來襲時,你已經半癱倒在浴缸邊緣,兩腿抖得像是初生的小鹿。高潮的餘韻讓你的思緒混亂,你半睜著曾幾何時糊滿淚花的眼睛,恍惚看見小腹上的一片白濁,和那片從下體抽出的腥紅舌頭。
結束了嗎?你下意識如此認為。
然而事與願違的是,S先生並不打算放過你,他盯著你滿是狼藉的小腹看了會,接著就俯低臉,毫不猶豫地往那上頭伸舌一舔。
「你在做什麼——等、不、」
後穴被裡裡外外嘗了個遍,你已經足夠羞恥,這下你倒抽一口氣,簡直要瘋了,拼命捶打S先生的肩膀。可是正如你前幾回反抗徒勞一般,這次你的抗議依舊得不到任何回應,你不敢置信地看S先生的舌頭蜿蜒在那片稠白色的小河裡,精液纏繞在肉色的舌尖彷彿是半白的糖水,讓人錯以為那是什麼珍饈美味。
你的小腹、甚至是上頭的肚臍眼都被舔舐得一乾二淨,你感覺自己身上不再存有任何一片淨土,太難堪了。
於是不存在的霧氣全竄進了眼底,你鼻頭一酸,淚水撲簌簌從眼眶掉下來,你抬手用手背抹去,自己也不曉得究竟是受委屈了,還是純粹腦袋負荷不了太多,無論是眼下現正進行式的情事,抑或是S先生說了喜歡你這件事。
「你在難過嗎?」
S先生湊到你面前困惑地問,似乎不能把你的生理反應和情緒表達連結在一起。你吸著鼻子搖頭,S先生又問你為什麼哭?你答不上來,覺著自己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很是丟臉,你匆匆深吸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S先生拽著你一邊胳膊將你放在自己的腿上,遲疑了一會後在你泛紅的眼角淺淺印下一吻。
可這能算是一個吻嗎?S先生的臉上甚至沒有浮現那道能稱作是嘴巴的細縫。
你眨著眼睛一時愣住了。總之這回和你們稍早前唇舌交融的深吻比起來,的確要兒戲許多。S先生大概是見這招有效,他冷不防擁住你,紛紛在你的額角、臉頰,還有劃過淚痕的下頜線落下蜻蜓點水般的碎吻,你對這樣顯而易見的笨拙安撫感到無所適從,挪動起身體變動姿勢。
你仍然維持著近乎全裸的樣子,棉褲和四角褲就快要從你的腳踝上脫落,你縮著肩膀,想要給自己挪出一點空間好讓彼此不是那麼緊緊相貼。然,你光裸的臀部不慎蹭過某個勃發的地方,你頓時僵了身子,抬眼看向S先生空白的面孔,他的手指順著你的背脊下滑,小心翼翼地避開尖銳的指尖,柔軟的指腹恰好停駐在腰窩,緩緩撫摸那塊凹陷。
S先生早就硬了,你知道的。你更清楚的是,你們進行過的一連串行為都是他選擇優先於你的結果,說穿了你和人類沒有兩樣,你弱小、無力,你所能做的不過是自行舔舐傷口。就像你們昨日曾經荒唐,但凡他想,他隨時能將你拆吃入腹,即便他做過的這些事情和吃的另一種定義沒有區別。
——我很喜歡你。
你霎時又想起了那句告白,這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可你卻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答案,你亂糟糟的腦袋想不出結果,只差就要當場過熱當機。然而更糟的是S先生這時俯低臉,輕輕抵上了你的額頭問你能不能親你。
「好……」
你肯定是頭昏了才鬼使神差應下來,S先生抬起你的下巴依言吻住你,雙臂一攬將你鎖在懷裡。這次的吻不似上回強取豪奪,節奏輕柔緩慢,你留有一點呼吸的餘地,卻反倒有餘裕去思考起別的事情。
隔著一層布料,緊繃在褲頭的勃發熱度往你的臀縫間一蹭,你一邊承受著打在唇瓣上細密的溫柔啃咬,一邊覺察到一隻悄悄按開臀肉的急切大手。
接下來應該發生什麼,彷彿不言而喻。
也許是S先生自顧自的舔弄起到了一定程度的擴張作用,你的臀瓣被掐開的一瞬,穴口跟著被迫張開了些,還留在甬道中的唾液吐了些出來,S先生的唾液和你的不大相同,具有更多黏性且質地更加滑膩,隨便就讓抵在臀縫的硬物差點溜了進去。
粗碩的頭部稍稍蹭過穴口外緣又滑開來,儘管隔著布料,你仍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壓迫感,你的脖子仰得發酸,拍了拍了S先生的胸板示意喊停,S先生這才願意停止親吻,低頭看你那被磨得通紅的唇瓣,胯間高高頂起的東西暗暗抵住了你的腿根。
「等、等一下、啊、」
真正進入的瞬間,你甚至沒有察覺他何時褪下了褲頭,難以想像的碩大陰莖只能勉強進到前一小部分,剩下大半截都冷落在外,你霎那刷白了臉,暴力般的充實感險些讓你暈厥,S先生轉了方向,朝後臥在磁磚牆面,你於是半騎在S先生身上,重力讓陰莖順勢插深了一些,你的下唇被咬得發白,努力吞吃的肉穴被撐開了細嫩的黏膜同樣泛白。
「啊、太深、」
你抽咽著死死捏住S先生的肩膀不肯完全放鬆,S先生沒有強行推入,只是不停啄吻你的臉頰安撫,而後淺淺愛撫起胸前的兩點,見你紅著臉顫抖似乎軟了身子,就趁機按住你的腰一頂。
當然這下頂弄不算蠻橫,只是論力道來說稱得上是強勢,你的呼吸急促,垂下眼就能見到自己平坦的小腹被微微頂出一個凸起的輪廓,S先生的手仍包覆著你半邊胸脯揉捏,弄得你頻頻低喘。你必須老實說,除了擔心自己的肚子會不會被捅穿,你想你的確被伺候得還算舒服,至於S先生這些知識是怎麼來的,你此刻無法分出心神深究。
像是有一根發燙的鐵杵插在小腹裡緩慢抽動,每當退出的那一下你都能清晰感知到緊緊吸附的穴肉跟著往外拉扯,旋即又堵回深處,S先生握著你的腰桿淺淺動作,點到為止的力度顯然沒有插到底。然而這已經是你的極限,包含每回進入時擦過前列腺的震顫快感都讓你瘋狂,在抽插間就去了幾次,隨著上下律動甩動的陰莖到後頭稀哩糊塗地吐著精水,把S先生的西裝都糊髒了。
你記不起你們做了多久,你只記得S先生在你體內射精的當下讓你莫名恐慌,彷彿沒有盡頭的吐精充盈整個腸道,收不盡的便啵啵地往外擠,發出氣泡的破裂聲。深怕肚皮要撐破了,你驚慌著搖頭喊裝不下,S先生這才拔出去,堪堪收在肉穴裡的精液就爭先恐後地往外湧,在臀縫間逶迤出一道白色河流。
拖著疲軟的腰狼狽爬出浴缸,理智在你抬頭望向鏡子的一霎回籠,你望了望腰側被掐出的淡紅手印和下腹乾涸的淺白痕跡,S先生在你背後正換下那身被你弄得亂七八糟的西裝。
你萬般錯愕地抹了把臉。
你真的做了。而且對方是妥妥的人外,還是你的輔導案例。
先不提職業道德,總之你從未想過還沒脫單就先脫了處,你不免尷尬,在清理的時候和S先生對上視線也沒敢說上一句話,驀地,偌大的音樂聲猛然穿越牆壁刺進你的耳膜,你連忙摀住耳朵,滿臉莫名其妙。
「隔壁,好像住的是一群報喪女妖。她們組了個重金屬樂團。」
可能在團練吧。S先生說。你眨了眨眼睛,在腦中想像報喪女妖揹著貝斯正在SOLO的畫面,你噗哧地一聲笑出來,彷彿被點到了笑穴一樣地扶著牆壁狂笑不止。
「啊我、噗哈、對、對不起,覺得太好笑了、哈、」
過了一會你好不容易止住笑,你們接著出了浴室,重金屬音樂聲也漸漸歇止。S先生恢復先前的裝扮,你也回房換上一身清爽,你們在客廳碰見彼此,氣氛有著不同以往的忸怩。
但彆扭的只有你,S先生倒是沒什麼變化,仍是那張猜不透情緒的臉,仍是一副盯著你不說話的樣子。
然而痠軟的筋骨和下體遲遲不散的異物感在在提醒你,你按捺著想要立刻鑽洞的衝動,走到S先生面前踮了踮腳給他整理歪了的紅色領結。
或許是因為既成事實,S先生彷彿誤會了什麼,親暱地摟著你讓你寸步難行。你尋思了下,決定告訴S先生忘了剛剛發生過的,即便是你還未整理出一個答案。
你正要開口,遠處響起鈴聲,是你擱在客房的手機響了。你抬眼看向牆上的時鐘,時間已經默默接近中午,想起昨晚送出的申請,你掙脫S先生的懷抱讓他等等,匆匆忙忙奔回客房。
你畢恭畢敬地結束了來自判定委員會的電話,暗暗握拳叫好,喜孜孜地捏著手機告訴S先生申請通過的好消息,他可以接受再判定了。
「等等我會寫下幾個時間段,接下來兩天S先生只要按照時間出門就好,去哪待著都可以。」你撕了張座機旁的便條,洋洋灑灑寫下幾行字,「再判定會有一些比較針對性的測試,但不用怕,你只要記得我跟你說過那些就好……」
你將便條塞進了S先生的西裝外側口袋,給予安撫的微笑,「我想S先生會沒事的,不用擔心!」
你所言不假,畢竟S先生的確不像你聽聞過的D判定擁有不穩定的返祖現象,或是出現傷人的可能,你想你可以放心,只要他確實遵照你指示過的各種注意事項。
可S先生握住了你正要抽回的手,「你呢?」
像是捨不得似的,S先生低頭望著你的神情彷彿也如是說道。
你垂下眼不再多想,輕輕撥開了S先生,盡力維持表面平靜,「就像我上次說的,根據規定,我必須暫時離開,直到你的再判定結果出爐。」
「要多久?」
「通常在結束後兩三天就知道了。快的話,也許一個工作天。」
「你什麼時候走?」
「雖然預定時間是明天開始,但過去有無預警提前開始的例子,我最好馬上就走。」
「……那,」
我能跟你一起走嗎?S先生湊近你問道,語氣中帶著試探與請求。你頓了頓,抬手敲了敲S先生的額頭,搖搖頭拒絕了他。S先生沒有繼續為難你,嘴裡喃喃著你沒聽清楚的話,他或許是明白了不可能,轉而叮嚀你回程路上小心,斟酌著伸到半空的手最終收回身側。
你知道S先生沒有手機、沒有電腦,聯絡外界的唯一手段便是家用電話。你撇了一眼從未響過的紅色座機,像是想彌補什麼一樣地補充說了你會記得打電話過來,回頭就去收拾起行李。
你的東西不多,很快就拎著一只行李箱走到玄關,S先生早就在那裡等你,直到你走出大門,就一路目送你進了電梯。
你們的離別沒有多餘的話語,你應該給出的告白答覆,S先生沒有多問,這反倒讓你糾結,他到底安什麼心思?
算了,別想了,先回家吧。
你在大馬路攔了輛計程車,司機看上去是浣熊科獸人,經典的獸面人身,毛茸茸的腦袋頂了兩塊黑眼圈和一對白眉毛。
「痛痛痛——抱歉,麻煩到——」
落座的瞬間痠痛感頓時來襲,你忙給出一串地址,抬頭和司機對到眼,卻不料對方一臉欲言又止,隨即又錯開視線。你有些困惑,但隨著車輛駛動,你靠著車窗閉目養神,沒多久功夫便到達了自家公寓附近的巷口。
下車前你再次接收到了司機欲言又止的眼神,你沒多問,只在下了車後獨自對起巷角的廣角鏡查看了下自己的樣子,你左看右看,看不出自己平平無奇的樣貌有什麼問題,歪著頭提著行李箱往自家方向前進。
剛跨出一步,一名正朝你迎面走來的狼人猛然一震,面帶驚恐地轉身快步離開,接著你經過一戶人家,裏頭的女主人剛要踏出門就匆匆縮回門內,你甚至沒能看清對方的身影,只是瞥見一條倉皇溜回門口的爬蟲類尾巴。
你再遲鈍,也不得不察覺到了這一路上遇到的人外似乎都敬你而遠之,你實在百思不得其解,卻在公寓門口看見一輛汽車,和半倚在車旁專注滑手機的高大男人。
他肩膀上隨意掛著西裝外套,挽起的襯衫袖口露出了半截古銅色的小臂,橘紅色的短髮俐落地梳到腦後,你馬上就認出了此人是上午不請自來的魅魔亞當,你訕訕走到跟前,視線上下飄移。
「尾巴和角,露出來了喔。」
「嗨小金魚,歡迎回來。」亞當燦笑著收起手機,摸摸自己頭上冒出來透氣的山羊角,「沒事啦,午休時間放鬆一下沒關係。」
「我看你好像一直都挺放鬆的……?」你繞過亞當身旁,並不打算繼續和他周旋下去,「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但我累了,我要回家——」
「等等。」
亞當伸長胳膊擋住你的去路,意味深長地打量你一眼。
「小金魚,你進步神速喔。」
你白了亞當一眼:「……請說人話。」
「沒想到我留的完全被蓋掉了,還好我過來看一眼。」亞當不以為意,嘴裡喃喃道,視線莫名停頓在一個不上不下的詭異高度。
「你回家洗乾淨點吧,味道重得嚇人啊。」
你連忙揪起衣襬仔細嗅聞,滿臉問號:「很臭嗎?我沒有聞到啊?」
「不是那裡。」亞當往你的肚子一指,瞇起眼促狹一笑,「我指的是,你的身體裡面。」
你眨了眨眼睛,順著亞當指的方向往下看,你花了些時間才想通意思,霎時,你的雙頰竄紅。
「呃我、謝謝、我先走了……」
你恨不得立刻鑽進公寓,然而亞當再度擋住了你的去路,這回堵在你面前的,是一張名片。
「記得我早上問的不死鳥吧?」亞當將名片交到你手中,總算肯退開來,「如果他聯絡你了,就跟我說吧!麻煩啦!」
你匆匆點頭,滿腦子只想著趕緊回家,拉起行李箱就衝進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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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入體液可以說是程度最嚴重的一種標記方式,使用此方法標記者通常有著極強的領地意識,並且視對方為己物,據說標記期間釋放出的訊息等同於警告,嗅覺越佳者越能感受到強烈的敵意。」
搜尋關鍵字:內射、味道,你排除了好幾則無關的訊息和色情廣告,終於找到了一則有效的人外冷知識,不敢置信地顫抖著手指從滑鼠上移開,輕輕碰了碰下腹。想起了被灌注時你曾驚惶,卻不料行為的背後竟然另一層意義,你想你回到家先洗澡是正確的,雖然你並不太確定這回洗乾淨了沒有。
迫不得已動用了觸鬚幫忙深入清潔,你發現一直以來維持純金色的觸鬚中出現了點別的顏色,蒼白的,像是沒有一點血色的皮膚,你不自覺聯想到S先生那雙手,就像是他還在這裡似的。你趕緊搖了搖頭不做他想,正想走出浴室去拿浴巾,觸鬚就擅自鑽出門縫幫你拿了過來。
你當然知道觸鬚可以伸長,問題是它的延伸範圍有那麼長嗎?長到可以從浴室搆到衣櫃了?
但你沒多想,因為你居住的公寓不過是最適合單身漢的1LDK,不大,比起S先生那兒是小巫見大巫,或許你一直弄錯了,說不定你的觸鬚原本就能拉得這麼長。
啾嗶。
這時手機發出了短促的提示音,你拿起來一看,是無頭警察例行性發的照片,噗呦呦和他一起在海邊玩打西瓜遊戲,只瞧蒙住眼睛的噗呦呦叼著球棒,正猛力朝某個方向揮下。
上帝視角的你自然看見了西瓜其實在反方向,那麼,那個倒楣遭殃的圓形黑影肯定就是無頭警察了。
沒事吧?你想,畢竟是個會拿自己的頭追小偷的天兵警察,你想他肯定早就練出鐵頭功了。
你姑且問候了無頭警察的狀況,接連傳了個大笑的貼圖,無頭警察直接發了一張額角流血的自拍照告訴你沒事,你愣了愣,正要吐槽回去,腦子裡就突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彷彿收訊不良的收音機。
——、……
——魚……
——、金……
——金魚……
是S先生。
怎麼會?
對於無中生有的能力,你頓時感到混亂,在你腦海中迴響的聲音卻不等你理好來龍去脈,自顧自說起話來。
——金魚……的味道……變淡……了……
「S先生!?」
你忍不住喚出聲,S先生卻一丁點都沒有聽見你,絮絮叨叨又低喃著什麼,然而你聽不清楚,任由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再也沒有一點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
你摸不著頭腦,豎起耳朵聽了好久,除了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引擎聲以外你什麼也沒聽見。S先生的聲音就像是你誤入某個頻率中偶然拾獲的幾個音節,唯一能夠解讀的便是一開始喊的金魚,和那句:金魚的味道變淡了。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又是怎麼突然能夠心電感應的?你苦惱了會,決定問問主任,看看活歷史有沒有遇過一樣的事。
——聽說再判定決定下來了?
——你回家了嗎?
你點開主任的頭像便是兩行未讀訊息,你趕緊回覆:決定了。明天開始。我回家了。
——那就好。
——再判定,希望順利。
——你的辭職信,我沒忘,等結果出來我們再談。
你頓了頓,儘管明白主任那句不過是緩兵之計,你仍是發出一個貼圖表示了解,打到一半的問題就讓主任接著發來的訊息攔截。
——看過你的期中報告,我放心很多,原本,我很擔心你會不會和上次一樣。
——莎小姐的事情不是你的錯。
看到這裡,你的時間停了一瞬,你放下手機,仰起脖子深吸一口氣,時至今日,你想你的悲傷已經隨時間風化,你不再觸及那個名字便懊悔萬分,不再無數個夜裡無眠,想著無數個不可能的如果。
莎小姐——作為你上一個D判定,她是食屍鬼,這個曾經人人聞風色變的種族,現今早已演化為不同的面貌,基本光靠動物腐肉便能生存,同人類和平共處。莎小姐是常見的返祖,起初食人的念頭到後來越演越烈,她在D判定候補的階段就不慎咬了你一口,在你的手臂上鑿出一個窟窿,你沒有上報,這是你犯的第一個錯誤,天真地以為你能夠拯救她。
當她確立D判定,你和她共度的第一天就硬生生丟了整隻手,這回你不必上報,因為你們所處的地方是一座人來人往的公園,基於協議內容,襲擊輔導員即當場視同E判定收押,再也不得輔導。
撕心裂肺的疼都抵不過一次痛悔,你應該早一點發覺,在莎小姐咬住你的手臂之前,你分明見到了她擴散的瞳孔,眼白全是怵目驚心的血紅。
不得輔導,等同於再也不可能升級,你知道莎小姐已經病入膏肓了,她的E判定是對的。卻不曉得她在後來克制不了食人的慾望,自願被流放到阿比思,那個僅有黑暗的荒蕪之地。
在審判前你總算見到了莎小姐,她的眼窩凹陷,瘦骨嶙峋,原本光滑的皮膚坑坑疤疤,她說治療沒有用,太痛苦了,普通的食物像是毒藥難以入口,人類的血肉於她而言如同魂牽夢縈的糖果,她怎麼也忘不了那個滋味,那不如就讓她在阿比思自生自滅吧,反正那裡那麼黑,她也看不見自己長成什麼鬼樣子了。
莎小姐最後流著眼淚告訴你,她的真名是莎倫,希望你永遠記得她,感謝你為她所做的一切,感謝是你擔任她的輔導員,擋下她每次失去理智的攻擊,才沒有誤傷了無辜的人。
莎小姐——莎倫被流放到阿比思的消息在一個月後竄入你的耳裡,你總是想著要是當初換個人,或許蚊子更適合,你倘若早有自知之明不適任,也不會害一個風華正茂的女孩子墮入深淵。
這件事情只有主任知道,蚊子大概聽說過一二,但他不是個八卦的人,從來沒向你打聽過,麋鹿更是一無所知。你後來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接著,離職的想法就逐漸在你的腦海中成形。
良久,你終於回覆主任的,僅有一個簡短的:嗯。你甚至忘了一開始的目的,可你現在想起了,也沒有興致再去提起。
然而同時間你的手機也響動起來,來電者是你曾經的輔導案例,不死鳥芬尼。你接通了電話,另一頭響起芬尼獨特的少年嗓音,聽說你現在正為了再判定的事情自主規避,語氣多了幾分興高彩烈。
「金魚殿下,這樣正好,我們約出來聊聊吧!」
「喔、喔,好啊。」
「太好了!」
你隨口應下,芬尼喜出望外,你們討論好了地點,一個小時以後見面。掛了電話,你想起了亞當,隨手翻起閒置在桌上的名片,緩慢地啊了一聲。
說起來,為什麼亞當要為了芬尼特地來找你呢?還來了兩次?
亞當是人外一課的警官,一課的業務內容不都是些刑事案件嗎?難道芬尼惹上什麼麻煩了?
可就芬尼的聲音聽來,除了他有些興奮過頭,你非但聽不出任何異樣,要說藏了什麼求救訊號,也未必太過杞人憂天。
記得當初芬尼離開的時候是C判定,聽說是有個A判定的保證人陪同,所以結案手續飛速過關,趁你不在的時候就辦好了。你站起身打開電腦,登入了資料庫查找芬尼現在的判定等級,有些意外地盯著上面的大寫字母B。
看得出來芬尼在那之後表現良好,可礙於權限,除了你負責的輔導期間,剩餘的資訊你無法繼續查看。被屏蔽的資訊寫了什麼,隱隱約約,你總覺得事情不太對勁,於是撥通了亞當的電話,告知你和芬尼相約了一小時後見面的事情。
「我很快到。」亞當說,接著又鄭重提醒你:「先別告訴不死鳥。」
「芬尼到底怎麼了?」你著急著問。
「等我們見面了再說吧。」聽出你焦急,亞當緩聲安慰:「沒事,別想太多了。」
不出十分鐘,亞當發了訊息說到了,你抓起手機和錢包正走到玄關,S先生的聲音卻再次穿進耳裡,這次,你聽得十分清楚。
——我如果去把金魚偷回家……會不會又降回D判定……?
在想什麼呢!?
點開早就設定好的通訊錄,你二話不說地撥通了S先生家裡的電話,也不管對方怎麼想,劈頭就讓他別輕舉妄動,怎麼可以因為那一點小事破壞再判定。
「……你才不是小事。」S先生說。
你頓時不知應該如何回應,只好隨便含糊帶過,掛上電話前,你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出了問題,驀地感到S先生也許寂寞,所以你脫口就說晚上再給他打電話,說完又覺得自己太過主動,像是多感的青春期一樣胡思亂想。
鎖好門,你暫時忽略了耳邊細細碎碎的聲音,連忙奔下公寓的階梯。
「找人?誰?」
上了汽車,你便聽說了亞當尋找芬尼的目的,說是受人之託,因為芬尼回國後一直躲著對方,還會飛,出於無奈動用了點人脈才找到他。
拜託一課的警官找人?是哪來的關係戶嗎?
「哈哈,小金魚好奇嗎?」亞當抬眼望了望後照鏡裡頭的金魚,「說到這個,對方很感激你喔。找了幾個月終於有了結果。」
「……我還以為芬尼怎麼了,」你不禁語帶埋怨,「你居然利用我。」
亞當扁起嘴:「別說得那麼難聽嘛,人家也不是壞人啊。」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你的胸口蔓延開來,你有些後悔,發給芬尼的訊息卻遲遲無人讀取,你們隨後到了約定好的公園,穿過層層樹林來到露天音樂台,你遠遠就看見數十張棕色長椅形成的偌大座位區,位居正中心的一抹金色身影正是芬尼。
芬尼化成了你上回在超市見過的少年模樣,金色的短髮、稚氣的五官、瘦長的四肢,他抬眼看見是你,一雙火紅的眼睛彷彿比太陽還明亮。
「金魚殿下!」
芬尼高舉手臂揮動,你下意識往身旁一看,亞當早不見人影,你乾笑著和芬尼揮手,S先生的聲音又在你的腦海中擅自撥放起來,碎念著你方才那通電話,語氣中帶著困惑,卻又在下一秒欣喜聽見了你的聲音。
——金魚……想念……唉……
隨著你一步步接近芬尼,雜訊再度摻進S先生的聲音裡頭,你還沒聽清楚說了什麼,訊號就像是猛然被屏蔽一般再也接收不能。你不知道心電感應中斷和芬尼有沒有關係,但是你所能聽清的部分已經足夠了,於是熱度一點一點爬上腦門,以至於你來到芬尼面前,他疑惑地望著你,問你怎麼臉紅了。
「我、我沒事啦……」你忙別過臉,抬起袖子往臉上用力擦了一把,也不知道想擦掉什麼。
「金魚殿下好像……」芬尼皺起眉湊近了你,抽動起鼻子,「聞起來怪怪的?」
「是嗎?應、應該是錯覺?」你連忙轉移話題:「先不說這個,我們先移動好了,此地不宜久留——」
「為什麼?」芬尼不解,又往你身上貼,「金魚殿下身上有個奇怪的……甜甜的……又有點刺鼻的……香味?臭味?」
「可能……呃,應該是我剛剛吃的東西吧?嗯,對,應該是。」
反射性地往旁一閃,你隨便掰了個藉口,裝做表面無知,實則你清楚自己還是沒洗乾淨,因為剛抵達那會,亞當就藉口好心說要幫你蓋一蓋味道,讓你先待在副駕,逕自幫你開了車門,而後拉了你一把就順便攬住你的腰。
你反應不及,身上留下了亞當的味道自是理所當然。
「是這樣嗎?總覺得聞起來令人不快……」芬尼似乎不大能接受你的理由,「我還是比較喜歡金魚殿下原本的味道。有種溫柔的感覺,我很喜歡。」
這不是你第一次聽見有人當面說你好聞,甚至說了喜歡你的味道。事實上在S先生之前,你便偶爾聽見有人這麼說,對象包含你曾經服務過的所有案例,甚至連經常蹭你的麋鹿也說過。說不定你能成功在短期間接近噗呦呦也有這層原因,蚊子說你像是從童話裡面跑出來的哪個公主,特別招惹動物喜歡。
你不以為意,要不是左手的觸鬚,你認為自己比普通人還要普通。
好想吸金魚——S先生的聲音這時莫名再次響起,並且這回異常清楚。
這時機點會不會太剛好?
你苦笑著答:「有嗎?很普通吧?」
「嗯,像是這邊。」
不料芬尼拉著你的手臂一拽,你的重心瞬間傾斜,被強迫彎曲了腰,矮了你一兩個頭的芬尼順勢搭著你的肩膀,鼻尖幾乎貼上你的脖子用力一聞。
「果然還是金魚殿下自己的味道要好聞多了。」
芬尼很快放開你,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你摸了摸脖子,一頭霧水地低頭看芬尼,「謝謝……?」
「我同意。」
另一道男聲霎時出現在你們身後,你剛要回頭就往後一倒,站穩了才看清身旁隨便和你搭肩的男人——亞當,這個神出鬼沒的男人不知從哪又冒了出來,原本隨意掛在肩膀的西裝外套已經整齊穿回身上。
亞當湊近你的臉側細細嗅聞了下,咧著笑和芬尼揮手:「看來我們對味道的品味一致。」
「請你們不要接力過來吸我好嗎。」你悻悻撥開亞當的手。
「金魚殿下,這位是?」芬尼警戒地斜瞟亞當一眼,鼻子抽了抽彷彿是察覺到了什麼。
你語帶歉意,「抱歉芬尼,這位算是我的……前前輩?他——」
「你好。」從西裝外套內裡抽出一張名片遞給芬尼,「我自己跟來的,跟小金魚沒關係。」
「警察?」芬尼後退了幾步與你們保持距離,「金魚殿下,這是怎麼回事?」
「芬尼對不起——」
你雙手合十正要道歉,一隻哈士奇從旁猛地撲倒了亞當,對著他大舔特舔,殺得他措手不及。你看見狗主人手握著牽繩從不遠處跑來,興奮的哈士奇讓亞當無從還手,拼命朝你揮手呼救,你正要過去搭把手,忽地感到腳邊似乎傳來動靜,低頭一看就是一隻白貓用爪子撓著你的褲管,喵喵叫了幾聲,你莫名對白貓有種熟悉感,卻一時說不上來。
「金魚殿下,我們快走!」
然而不由得你分神,芬尼直接拉著你的手往出口方向跑,你回過頭看,除了依然被撲倒在地的亞當,更遠處的林道間開始湧現一票黑壓壓的人群,你轉頭望著芬尼的後腦,可能是情緒波動和腎上腺素使然,你能清楚看見他的後頸若隱若現出一些紋路,幾根金色的羽毛從他的髮梢間飄落,跑動間的兩腿,甚至小腿肚上偶爾閃爍出鳥類足部一般的角質鱗。
你能看出芬尼現在的狀態不穩定,假使有個萬一,他不慎失控自焚,在這滿是樹木的森林公園中勢必——你不敢想太多,握緊了芬尼的手跟著他奔跑,至於他究竟急於逃避什麼,對方是誰,就等你們先出了公園再說。
而S先生的聲音仍然不問時間場合地逕自響起。
——好想……一直跟金魚在一起。
你臉上一熱,腦子裡糾結S先生到底還要提到你多少次,芬尼就拉著你出了公園踩上外頭的人行道,你們藉由街上熙來攘往的行人躲過後方的追捕,鑽進一條小巷裡調整呼吸。
「芬尼,你還好嗎?」
瞥見芬尼的手臂上滿是鳥羽的紋路,你擔憂地拍著他的後背詢問,不料芬尼抬起臉,淚汪汪地瞅著你,眼神中掩不住埋怨。
「金魚殿下,太過份了。」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沒想到芬尼哭了,你再次向他低頭道歉,手忙腳亂地用袖子給他擦眼淚,一邊給他解釋只是擔心,卻不曉得他躲著人,好巧不巧手機關了靜音所以沒能注意你提前發的提醒。
「芬尼,到底是誰在追你?」
待芬尼冷靜下來,手上也恢復了正常的膚色,你不免好奇,探出巷口望了望才問。
「呃……他……」芬尼撓撓側臉,感到困擾似地垂下眼。
你忙揮手:「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
「沒事。」芬尼搖搖頭,「我今天找金魚殿下也是為了這個。」
「金魚殿下還記得我之前離開的事情吧?」
「嗯,記得。」
「追我的那位就是我當初出國時的保證人……給你看照片。」芬尼從口袋摸出手機滑了滑,將螢幕轉到你面前。
只見畫面中站在芬尼身側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樹人,他有著同人類一樣的四肢,或者應該說是樹幹更為貼切,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膚皆是一層厚厚的樹皮,臉上幾個黑洞姑且組成了五官,頭上的樹葉織成了綠色的頭髮。
「保證人……那個A級人外嗎?」你偏了偏頭,忽然感到不對勁,「那芬尼怎麼要躲他?」
只見畫面中站在芬尼身側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樹人,他有著同人類一樣的四肢,或者應該說是樹幹更為貼切,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膚皆是一層厚厚的樹皮,臉上幾個黑洞姑且組成了五官,頭上的樹葉織成了綠色的頭髮。
「保證人……那個A級人外嗎?」你偏了偏頭,忽然感到不對勁,「那芬尼怎麼……想躲他?」
「我燒了他的家。」芬尼有些心虛地說,「相信我,那是意外。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怎麼控制——」
「等等,那是在遇到我之前發生的事嗎?」
你忙打斷問道,芬尼點點頭。
「為什麼???你燒了他的家???他還做你的保證人???」
「對吧!果然很奇怪吧!」芬尼說得激動,火紅的眸色亮了一瞬,「這幾年我越想越不對勁,所以回來之後才開始躲他……」
「呃不是,你居然到最近才發現奇怪嗎!?」
你深感無力吐槽,又探出巷子外,確認了沒有追兵才繼續開口:「總之,你一直躲避也不是辦法……對方都請出警察幫忙了,你有疑問還是當面說開吧?」
「這樣嗎……好吧,我會考慮。」
芬尼嘆了嘆氣,嘴裡又嘀咕了幾聲,你沒聽清楚,芬尼接著咧開嘴朝你笑,先前煩惱的樣子已經蕩然無存,他飽含歉意地說耽誤了你太多時間,就不多說那些庸人自擾的問題了,逕自變回了原形向你道別,金色的不死鳥振翅遠飛天際。
仰望金色的餘暉灑落,你總覺得分別前的笑容令你掛心,但你想芬尼如果又怎麼了,大概又會跑來找你,大不了你做一回和事佬,幫忙調解也不是什麼麻煩事,就算他早已不是你負責的案例。
掏出了手機查看位置,你毫不意外收到亞當接連發來的訊息,你隨便打發了幾句,就轉而走向最近的地鐵站準備打道回府。
S先生的聲音一路上斷斷續續地,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一直持續到你回了家以後,甚至是日落了、晚飯過後依然不間息。話題大抵圍繞著你,偶爾你會聽見他和新買的紅色金魚聊天,聽見他打破碗盤的自白和一些看了電視節目的感想,你不知道是否應該感到困擾,抑或是為了偷得那點在你離開後的時光而感到竊喜。
你依約撥了電話給S先生,奇怪的是你們可以在電話中天南地北,一起生活的那幾天卻經常互望著無聲對峙,你腦子裡的心聲仍然實時撥放,兩種聲音像是雙聲道一般同時竄進你的耳裡。
「那個,時間有點晚了……」
即使這幾天你為了再判定暫時規避,但這期間仍算是正常上班,明天起還得到輔導中心露個面,順便整理資料,最後你說該掛電話了,撇了一眼時間居然早已換日。
S先生沒有多為難你,只在掛電話的前一秒說了想你,你沒答話,就寢的前一刻摸了摸臉,才知道燙得厲害。
8
窗外天色朦朧,相比半夢半醒的世界,你早就清醒,夜半被突來的反胃感驚醒以後便難以入睡,儘管你沈重的身體疲倦不已。
你早早整理好儀容,搭上第一班地鐵,頭一個抵達輔導中心,你靠著牆等了好些會才看見主任來開門,他的眉心抽動,敏銳地瞧出你的臉色有異。
「金魚,你哪裡不舒服嗎?」
「……我沒事,不用擔心。」
你搖搖頭扯開笑答,主任盯著你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終早你一步跨進輔導中心,你沒有多餘的心神去想那些,鉛一樣重的腦袋仍不時接收S先生的心聲,你的思緒亂成一團,電腦螢幕上一個個字體像是擁有生命,也跟著你飄忽不定的靈魂化成S先生那張空白的臉。
「金魚哥!你怎麼了!」
你想起身去泡杯咖啡,剛走出門口,才壓線到點的麋鹿就從你背後冷不防撲過來,抓著你一通亂聞。
「別鬧啦麋鹿,金魚今天看起來不舒服欸!」
經過小琪順勢用資料夾往麋鹿頭上一揮,麋鹿偏著腦袋,不情不願地鬆開手。
「可是金魚哥聞起來有兩個人的味道的說。」
「蛤?」
你跟小琪幾乎是同時間出聲,麋鹿皺著鼻子,視線在停在你的腹部,困惑道:「好奇怪喔,這邊味道特別濃。」
你一頓,低頭望了望自己平坦的肚子,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笨狗,擋在門口幹嘛。」
一如既往遲到的蚊子撓著一頭亂髮,滿臉寫著起床氣未散,皺緊了眉睨著麋鹿。你的腦子還沒轉過來,蚊子忽而目光對到你懵懂的臉,眉心一鬆,旋即一言不發地拉著你望外走。
小琪忙問:「欸你們兩個去哪、」
「我們有點事!等等回來!」蚊子回頭撇了一眼似乎想跟上來的麋鹿,趕蒼蠅一樣擺手:「笨狗別來,跟你無關!」
匆忙之間,你似乎瞥見麋鹿扁著嘴,垂著尾巴走進輔導中心辦公室。你被蚊子一路拽著走,頭上浮起一個個問號,頻頻發問卻無人應答。
穿越長長的迴廊,眼看就要摸到大門口,差一步就要離開輔導中心,蚊子終於停下腳步,血紅的眼睛帶著前所未有的慎重,語重心長地對你開口。
「先說好,我不是百分百確定,但金魚你冷靜聽我說……你,你的肚子裡有另外一種能量,像是……有了新生命。」
新生命?
「可是太奇怪了,沒看過這樣的,怎麼會——」
你不明所以地眨著眼睛和蚊子對看,蚊盯著你的腹部喃喃自語,血紅的眸色變得更加濃郁。霎時你什麼也聽不清,一聲轟鳴穿刺過腦門,先前仍絮絮叨叨在你耳裡的聲音,屬於S先生沉穩而令人安心的聲嗓不再,取而代之的,僅有尖銳難耐的嗡嗡聲。
緊接著聲音戛然而止,胃底一陣翻湧,兇猛的反胃感湧上喉頭,你摀著嘴巴忙蹲下身,空虛的胃囊吐不出東西,你只能乾嘔。門口的警衛見狀來關心詢問是否需要幫忙,你搖搖頭婉拒了,搖搖晃晃地想起身,蚊子便伸手支撐住你的半邊身體,望著你隨即當機立斷。
「走。去趟醫院。」
「我、我沒事……」
「不行,沒得商量。」
你想拒絕,就算你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算是人外還是人類,你也清楚自己的身體不存在任何孕育生命的可能性,可你無法對吸血鬼的蠻力說不,被推搡著上了那輛警衛幫忙叫的計程車。
一上車,車內芳香劑濃郁的味道讓你頭暈目眩,你靠著車窗閉上眼睛蜷縮自己,恍恍惚惚聽見蚊子撥了電話回輔導中心為你請好假,背景音似乎還能隱約聽見麋鹿的大嗓門。
或許是因為香味實在令你噁心,你皺著眉強忍不適,頭越來越昏。終於到達了醫院,蚊子直接拉著你進急診,消毒液、藥水、淡淡的血腥味,各種複雜的氣味迎面而來,你兩眼一花,腳下一軟,幸好是蚊子牢牢抓著你,才不至於當場癱倒在地。
後來是怎麼躺上病床,說實在你的記憶模糊,任由護士在你的右手上插針,感知到傷口的觸鬚擅自竄了出來,你用剩餘的力氣暗暗收緊掌心,半睜開眼看見蚊子和一名像是醫生的人說話,可是說什麼你也聽不清。
你只是看見一向冷臉的蚊子難掩驚詫之色,肩膀瞬間鬆開來彷彿放心了似的,你迷迷糊糊想這回實在太麻煩蚊子了,回頭必須得好好感謝他。
興許是點滴的藥劑發揮作用,你不由感到身體舒坦許多,中斷許久的心電感應再次重啟,S先生的聲音像極了搖籃曲,你沒捱住,兩眼一閉沉沉睡去。
——魚……金魚……
——金魚受傷了嗎……
——怎麼會……怎麼會在醫院……
——要去……要去醫院看他才行……
——是因為我……因為我對金魚……
——神……請保佑金魚沒事……
——如果祢願意保金魚平安……
——我願意成為祢的信徒……
你悠悠轉醒,昏昏脹脹的腦袋還在想著睡夢中聽見了什麼,撐起上身看見自己吊著點滴的手,才慢慢想起這裡是醫院,你正躺在急診的流動病床,忙進忙出的護士從你面前經過。蚊子靠著椅背假寐,聽見些許金屬床架的搖晃聲響便睜開眼,你轉頭看他蒼白依舊的臉龐,輾轉瞥見他的右手一樣插著針管,只是上頭吊著的,不是什麼葡萄糖,而是一包O型血。
「別在意,我剛好貧血而已。」
蚊子打了個呵欠,懶洋洋看你一眼:「你應該好多了吧?」
「嗯……」你緩緩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話說回來,我——」
「你喔,沒事。」蚊子擺擺手打斷你,「醫生說你是假孕現象。」
「假孕……?」
「就是你的身體騙人啦。差點就騙到我了,還以為要見證人類奇蹟。」
「抱、抱歉。」
你忙賠不是,蚊子挑著一邊眉毛,抱起胸往你的肚子瞄。
「是說金魚,你這次怎麼回事?和案例搞在一起了?內射?」
「哇哇蚊子你小聲一點啦——!」
沒想到蚊子語出驚人,你瞬間炸紅了臉,連忙將食指比在面前,蚊子訕訕地撇撇嘴,算是妥協了換個說法:「你們的事情我不打算過問,但重度標記對你的身體產生了影響,醫生說開了點幫助排出的藥。」
「排出……?」你接過蚊子遞過來的藥單,愣了幾秒才想通,要不是吊著點滴,你想死的心都有了。
想來你的病例經手多少人,這不等同於昭告天下,你不只被睡了,還睡出毛病來。
蚊子沒理會你內心小劇場,定定盯著你沉吟好一會。
「雖然我的確是不打算過問,但——你沒有被強迫吧?」
蚊子的聲音沒有起伏,這不奇怪,他一向如此,然而你注意到他隱隱冒起青筋的手背,血紅色的眼睛帶有的一絲敵意就在你回答後下一秒煙消雲散。
「……沒、沒有。」
你或許回答得有些遲疑,但神色說不了謊,蚊子自然看出了你不過是羞於面對事實,調侃你敢玩不敢承認。你雖然無言以對,但共事多年,你深知蚊子嘴皮子壞,事實上他一直很照顧你,負責D判定期間的其他案例都由他幫你擔了大半,在你受挫休息的那陣子亦然。
當然蚊子不是個好榜樣,遲到又翹班的,脾氣不好,說話也容易得罪人。但誰都無法否認,包含經常對他說教的主任,他——蚊子,的確是輔導中心不可或缺的存在。
「今天真的謝謝你了,蚊子哥。」
「幹嘛,突然想起來我是前輩嗎?」
「好像是。」
「還好像咧,點滴打完了啦。」
蚊子說著就要站起身去喊護士,忽然一頓,彎下腰去拿了什麼,恰好是你本應來不及收拾的帆布包。
他把整個帆布包丟到你懷裡:「中午的時候麋鹿來送你的東西,他太吵了,我沒有讓他過來看你。」
「然後麋鹿說上午來過訪客,是你那正在接受再判定的長腿叔叔。」
你一愣:「S先生!?他來過這裡!?」
「不是這裡,是輔導中心。他不知道為什麼知道你受傷了,要打聽你在哪間醫院,主任騙他說你只是陪我來的,根本沒受傷,他才肯離開。」蚊子指著你的包又說,「你睡著的時候電話響過幾次,不知道是不是你那個S先生打來的。」
「我不是故意不接的喔,我只是不確定那傢伙是不是敵人。」
「什麼敵人……人家好說歹說也是輔導案例好嗎……」
蚊子抬頭看空了的血袋,起身推著點滴架去護士站,你撈出包裡的手機,幾則未接來電顯示時間早過了中午,說明你至少昏睡了四小時以上。你不由擔憂起S先生,算算時間,差不多也該過了表定的時間段。
等候護士給你們倆拆掉點滴和血袋,你們一起出了醫院,蚊子堅持把你送回家,回頭又向司機報了輔導中心的地址,說是遺留了東西。你知道蚊子嘴硬,因為半刻前你恰好瞥見他的手機畫面,上頭是他和誰約定好了碰面的對話,緊接著跳出的動態貼圖上是一隻搖著尾巴的大狗,看著很是眼熟。
你的身體好了很多,早上暈眩又噁心的不適感蕩然無存,你拿出放在包裡的藥單一看,上頭寫的警語和副作用讓你有些哭笑不得。
副作用:嘔吐、食慾異常、體內空虛、渴望親密接觸……
撇除看上去相對常見的嘔吐和食慾異常,另外兩種副作用簡直令人匪夷所思,你不知道體內空虛是什麼意思,但親密接觸就具體到有些意有所指,你的目光接著來到底下的警語,三行並排的字體寫著:康復前禁止性行為、避免健身及進行高強度運動、請伴侶儘量關懷陪伴——結合副作用來看,你不禁想問製藥商是不是有點惡趣味,不讓你做卻又讓你想做?
嘔吐的部分另外配了止吐的藥以防萬一,可考慮到其他副作用,你決定你應該一個人待在家撐著,別亂出門。你轉身去倒了杯水先吞下第一包藥,桌上的手機這時響起,是從S先生家裡撥出的號碼,你還未接起,中斷了的心電感應重新接收起S先生的心聲,你聽見他不安地喃喃著你的名字,還有今天的測試。
根據過去經驗,若是測試結果不理想,判定委員會當下就會終止測試,宣布再判定失敗,維持原判定。換句話說,沒消沒息等同於好消息,你趕緊確認信箱沒有未讀郵件,匆匆忙忙接起電話。
「——金魚?」
當耳邊傳來S先生的聲音,你的後頸突然過電似的哆嗦了下,下腹收緊,連帶著胳膊泛起一粒粒疙瘩。你不由想這副作用未免來得太快,為了轉移注意力,你裝作稀鬆平常地開口問起S先生今日接受了什麼樣的測試。
S先生沉默了下,「測試……有嗎?」
你偏頭想了下並不意外,測試有時本就難以讓人察覺。
「啊……那不然,S先生今天出門有遇到了什麼事嗎?」
「上午……我去過輔導中心,找你。」
「嗯,我聽說了。你——你是怎麼知道我生、在醫院的?」
「我也不曉得。突然……就感覺你在醫院,我就想你是不是受傷了,想去見你,想問你是不是因為我對你——」
「等、等等!」你被迫想起了一些旖旎的畫面,燒紅了臉連忙打斷S先生,「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部分就不用了,呃,接下來呢?你接下來去哪了?」
你強行轉移話題,聽見了S先生在心中感到困惑,稍稍停頓才說:「……離開輔導中心後,路上有隻毛茸茸的小傢伙莫名其妙來咬我,然後一個警察就抱著自己的頭跑過來跟我道歉。」
「是噗呦呦……天啊……S先生抱歉。牠不是故意的。」
你扶著額角替噗呦呦再次道歉,S先生聽得滿頭霧水,你趕緊解釋噗呦呦是你從前的輔導案例,說牠不壞,只是有些不好親近。
「那或許……牠以為我欺負你了。」
那無頭警察也用了疑惑的目光看他,說他身上有熟人的味道。S先生接著說那人也莫名其妙地大笑著走了,你完全能想像出無頭警察的笑聲,乾笑著敷衍說是嗎,你想起了你昨天搜的頁面寫了一些關於標記後續的人體不良反應,你基本一個不漏,還多了個前所未見的假孕現象,那上頭也寫了不良反應不僅是單方面的,施予標記者自身或多或少也會產生一些,至於氣味更是理所當然。
「後來……過了中午,我在大街上逛了一圈,人類的孩子見到我,誇了你買的紅色領結好看。」
「喔、喔……S先生戴了領結出門啊……」
「怎麼了嗎?」
沒事。你搖搖頭說。S先生的衣櫃你見過幾次,除了清一色的黑色西裝,剩下的便是你那日買回來的紅色系領結,各種款式應有盡有,然而他本就不缺衣裳,黑色的領帶一字排開能占滿整面牆,卻在那之後獨獨只戴了你買的領結,還總是戴不好,常常歪了要你踮著腳去幫忙整理。
「我們,是不是不應該有任何接觸?」
S先生忽然這樣問你,你拉回思緒,反問:「S先生怎麼問這個?」
「去輔導中心找你時,你的主任跟我說的。」
「啊……主任喔,的確像是他會說的話。」
「我會害你被懲罰嗎?」
「不至於啦。」S先生率直的問法讓你笑出聲,「不過你要是真的跑來醫院找我了,好不容易成功一半的再判定就打水漂了。」
「成功,一半?」
「嗯,今天的測試通過了喔。」你頓了頓又說,「S先生做得很好呢。」
「多虧了金魚。」
沒有你,我做不到。S先生說。你的耳朵發熱,頓時有些暈眩,你問起了S先生被咬的傷勢嚴不嚴重,S先生讓你別擔心,他會在你回來之前治好它。
你們掛了電話,S先生這次瀟灑得多,沒有昨天的依依不捨,你顯得有些不習慣,掛了電話反倒念念不忘,一屁股坐到床沿向後倒去,摸了摸肚皮,瞬間明白了副作用說的體內空虛是怎麼回事。
為了屏除雜念,你決定起身去寫日記記錄離開了S先生以後的事情,寫著寫著你的肚子咕嚕嚕叫出聲,你隨便煮了碗麵,吃完了卻依舊感到飢餓,你又隨便撈出一顆蘋果吃,後來清空了冰箱,你終於感到遲來的滿腹感,可滑著手機見到他人張貼的食物照片,你又嘴饞了。
一直到夜晚,不講理的口腹之慾無視你原本的食量不停叫囂,你勉強忍耐著,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吃得過飽了以至於引出了嘔吐的副作用,你去廁所乾嘔了一回,吞了應急的止吐藥,在S先生斷斷續續傳到耳裡的心聲中度過了這個夜晚。
次日清晨你睜開眼,你的眼前一片模糊,你下意識揉揉眼睛,濕意在眨眼間從眼眶掉落,穿過了太陽穴沒入你的鬢髮,你發現你滿面淚水,似乎在甦醒之前做了悲傷的夢,可是你一點也想不起來。
很難說這個早晨是清爽的,但你想至少要舒暢許多,總好過像昨日頭昏眼花鬧出的笑話。你打理好自己,路上順道買了早點,這次你和往常一樣時間抵達了輔導中心。
「金魚哥早安!」
麋鹿從背後冷不防抱住你,整顆頭抵在你的肩膀,鼻尖貼近了你的脖子一聞,「金魚哥今天的味道淡了很多欸!舒服多了!」
「麋鹿你好重——」
麋鹿像是把一半體重都往你肩上擱,你扭動著身體想讓他離開,不經意碰到了麋鹿側臉,皮膚接觸面泛開一種令人舒心的溫暖,你一怔,任憑掌心繼續貼在了麋鹿臉上,直到對方難得臊了臉問你怎麼了。
「抱歉。」
你連忙抽回手,逃亡一樣快步溜到自己的座位上,抹了把臉體悟到最後一種副作用。
主任看見你有些驚訝,「金魚,你今天來上班沒問題嗎?」
「沒事啦,我沒那麼嬌貴。」
你瞥了一眼蚊子空蕩蕩的座位,沒多想只是坐定,你著手整理起手頭剩下的案例,在接手S先生之前,你本就因為準備離職把大部分案例分給了蚊子和麋鹿,事實上麋鹿現在負責的魚人也是,按主任的習慣分配,你一點也不意外他會將魚人分配給你。
然而你翻動檔案的手指停在了S先生的頁面,你盯著發愣,突然難以想像再判定以後你們應當如何,離職後,少了輔導員和案例之間的關係,你們還能是什麼,情人嗎?就因為你們做愛了?
你早已失去了那個拉起界線的機會,你不能還傻傻點頭說好,就算你無時無刻想起他——摀著耳朵,你發覺要不去想起實在有些強人所難,尤其是今天的心電感應收訊特別好,S先生心裡想了什麼,連同他踏出家門覺著天氣好,一些轉瞬即逝且無關緊要的小事你都聽得一清二楚。
忽地一寒顫,你瑟縮了下肩膀感到一絲絲涼意,抬頭望了望頂上的空調,似乎聽見小琪嘀咕著撥了電話讓廠商趕緊來修理,蚊子剛進輔導中心便喊熱,一張蒼白的倦容顯得異常焦躁,主任善意地問起大家要不要點些冰涼的飲料,大概是太熱了,長長的馬尾盤了起來。大家湊在一起看菜單,唯獨你點了熱的,麋鹿不可思議地瞪圓了眼睛看你。
「金魚哥你哪邊又不舒服了嗎——」
麋鹿下意識想伸手摸向你的額頭,深怕多餘的肌膚接觸誘發不必要的副作用,你縮起脖子閃躲,沒好氣地說用不著擔心,蚊子看上去搖搖欲墜的樣子反倒更像個病人。這下小琪和主任都注意到了蚊子今日似乎身體有恙,又問起他昨日輸血的事情,你成功轉移了焦點,蚊子悻悻地瞟著你,毫不掩飾他埋怨的眼神。
麋鹿忽然安靜了許多,跟在蚊子後邊唯唯諾諾地,你懶得去想他們倆又怎麼了,抱起整理好的一疊檔案交到了主任桌上。
主任沒有多問你,只是說檔案他暫時保管,後續,等S先生的再判定結果出爐以後再行商討。
午後,蚊子和麋鹿各自在白板上寫了外出訪問,隨後紛紛不見身影,辦公室只剩下你和主任、小琪三人,然而一通電話森然響起,帶來了意外的消息。
「主任,有電話要找你,他說他叫阿龍——」
「轉過來。」
小琪把電話轉給主任,你聽見他接著嘴裡喊出的名,瞬間停下了手邊動作。電話來自隸屬於西區的輔導中心,說是管理局近期查到了阿比思邊界有異常活動,觀測的結果是一名孱弱的女子,查明身分後證實該名女子屬於食屍鬼一族,曾屬於你們負責的其中一名D判定:莎小姐。
你當然知道莎小姐是誰——莎倫,那個成為你午夜夢迴無限懊悔,那個讓你想要逃離這一切的原因。
過了一會,主任掛上電話望向你,一時之間也難以置信:「……莎小姐目前在醫院,檢查結果一切正常,沒有出現任何攻擊人類的衝動。」
「莎、莎小姐她……」
你自然也半信半疑,然而主任不是那種隨便開玩笑的人,更何況他比誰都清楚莎倫對你的影響。
可是阿比思——她是怎麼從那裡逃出來的?
阿比思說白了其實是出現在世界各地的不明黑洞,被流放到那裡的人外說像是無期徒刑,實質上等同於死刑,一旦進入阿比思,基本不可能再回來了——唯一出現的例外被叫做阿比思的逆行,數十年,甚至一百年都難得一見。
「考慮到莎小姐先前襲擊過你,她依然會維持E判定,但也很難說,如果確認她不具威脅的話。」主任定定看你,彷彿看穿了你的心思,「金魚,你覺得呢?」
「……她是個好人,我相信她能信的。」
主任似乎有些意外,「就這樣?」
「這樣是哪樣?」
「你不想見她嗎?」
「見她……」你猶豫了會,「我想,但我不知道她願不願意……我怕她會——」
「你想太多了。」主任打斷你,嘆了嘆氣,「是她本人提出想見你的要求,才會有剛才的電話。」
他抬頭望向牆壁的時鐘,「莎小姐在傍晚五點就要移送,之後也許很難見到她了。」
主任撕下半張白紙寫上了莎倫目前所在的醫院位置,隨即交到你手哩,不料事情來得突然,你算了算時間只剩下三小時,扣掉路程花費的時間,就剩下兩小時多一點。
「坐計程車去吧。」小琪悄悄來到你身邊說,壓低聲音又補充一句:我偷偷幫你報公費。
「不用啦。」
你婉拒了小琪的好意,草草一頓收拾,主任淡淡掃過來一眼,只說了聲路上小心。
火急火燎攔了輛計程車,你飛奔進了醫院,在警察的監視下,你如願見到了莎倫,她雖然和你記憶中憔悴的
樣子相差不遠,人卻顯得精神得多,一見到是你,拘束服底下的雙手蠢蠢欲動。
「金魚……!」
「莎——莎小姐,妳還好嗎?」
差點就要喊了真名,你趕緊改口,被剝奪自由的莎倫令你見了心疼,卻也不是不明白道理,畢竟,她可是當街襲擊你,張牙舞爪地咬下了你的整隻手臂。
「我很、好……」莎倫的聲音顫抖,被戴上了嘴套讓她有些難於張嘴,咬字不甚清晰,「還能見到、見到金魚、真好。」
「我才是,沒想到還能見到莎小姐……!」
坐在病床旁已是你被允許接近的最短距離,你不由濕了眼眶,一眨眼,豆大的淚珠滾落,打溼了你攥緊褲管的手背,莎倫見你流眼淚,抽著鼻子扭曲了臉,也跟著哭了。
「金魚、不要、哭啦!你明明、明明就很幸福啊……」
「欸?」
紅著鼻子聽莎倫一字一頓地說,你一愣,在眼眶打轉的眼淚就被你唐突擦去。
「莎小姐怎麼會——這樣說?」
你摸不著頭腦,盯著莎倫吸了下鼻子勉強收回眼淚,她先是瞄了瞄就站在不遠處守著他們一舉一動的警察,斟酌著稍稍挪動了上半身,朝你的方向聞了聞。
「雖然、很淡……但是……聞得出來……這個人、很愛金魚……!」
你先是抓起衣襬,低頭聞了聞,直到莎倫說完了整句話才明白了意思,整張臉像是火燒一樣熱燙起來。
「是這樣嗎……」
半晌你溫吞吐出的一句話也不知是疑問句還是肯定句,莎倫半瞇起眼睛笑了笑,艱難地張大嘴巴說:「是啊……金魚……也愛他……對吧……?」
愛?你愛S先生?
在提及愛以前,你甚至連喜不喜歡都不確定,你別過頭抹了把臉,覺察臉上依舊發燙,你知道你肯定臉紅了,可要把那臉上的紅賴給外頭的夕陽仍言之過早,你半句話都答不出來,自己都弄不清楚是難堪,抑或者你意識到了,卻不敢承認。
莎倫望著你燒紅的臉,並沒有繼續為難你,你轉移了話題,問她去了阿比思以後的事情,莎倫搖搖頭,說再那裡的記憶太過模糊,度日如年,上回見到你就像是好幾十年前的事情。你給莎倫講起了之後的事情,輔導中心的同事還有你提出辭職後接下的D判定,她聽得津津有味,尤其說到S先生,她瞬間明白了你身上的味道是怎麼回事。
「我還想……聞起來有點……原來是標記啊……嗯哼——」
莎倫曖昧地拖長了尾音,食屍鬼向來是侵略性較強的種族,對於氣味本就比常人敏感,她笑著話鋒一轉,說希望以後還能升級,到不了B判定,C判定也好,她接著提到你和S先生,說也想聽聽你們的好消息,熠熠發光的眼睛偷偷瞄了眼你的肚子。
「哪會有什麼好消息……我是男的。」
你忍不住白了莎倫一眼,莎倫吐了吐舌說那可不一定,你們笑成一團,過了一會止住笑,有股酸疼在胸口泛開,你知道E判定要升級幾乎不可能,但你不忍戳破,和莎倫約好有朝一日等著她能自由上街,你們可以一起去看電影,陪她去挖絕版的黑膠唱片……
「金魚……真的……不做、不做輔導員、了嗎?」
眼見會面時間就要結束,莎倫在你離開前問,你的腳步一頓,側過臉望向莎倫,「我會好好考慮的。」
這間特別加重戒備的病房沒有窗,見不得陽光,青白色的日光燈打在莎倫凹陷消瘦的面頰,湛藍色的眼睛是這裡唯一的天空。
你想起那日在公園,天空也是這般藍,你想她或許真的痊癒了,由衷期盼噬血的紅永遠不再佔據她漂亮的眼睛。正式道別了莎倫,你剛走出醫院,像是訊號終於連接的收音機,耳裡霎時傳入幾個不明意義的單音,隨著你每前進一步,斷斷續續的噪音越發明顯,而後逐漸拼湊成一段完整的句子。
——金魚……希望金魚喜歡這份驚喜……
你自然明白聲音屬於S先生,可你納悶的是他話裡指的驚喜是怎麼回事,你掏出手機滑了滑,望著螢幕上顯示的時間,你才發覺再判定的測試早就結束了。
然而這時手機響起,攔截你正要收起的動作,螢幕上的來電顯示寫明:判定委員會,你心下一涼,屏氣接通的電話應證了不祥的預感——S先生沒有通過第二天的測試。你急忙詢問對方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畢竟他通過了昨日的測試,就這麼草率宣布再判定失敗是否有失公正,對方語氣冷淡地回答他沒有權力過問這些事,要申訴的話,讓你自行去找他上司去。
啪地一聲對方掛了你的電話,你接著立刻撥了電話到S先生家裡,卻足足撥了三回也無人接聽,你儘管聽得見S先生也無濟於事,心想耗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於是你馬不停蹄地趕回了輔導中心。
所幸主任向來走得晚,你匆忙撞開門和他對到眼,主任似乎也懂你此刻焦急,招招手讓你過來,將播放中的電腦螢幕轉向你。
只見播報阿比思逆行的一段監視器畫面中,隱約可見的一抹身影極其高大,脫離人類般修長的兩腿飛速橫跨了黑色的海灘。
屬於這個國家的阿比思位於海中央,周遭的海水是毫無生機的灰色,連帶著海灘也是怵目驚心的黑。那裡是管轄區域,新聞主播用著專業的口吻描述了不明黑色人影或許是造成逆行的原因之一,其心可議。你從定格的畫面中認出了紅色的領結,懊惱地半扶著臉。
「看你的表情,果然是他沒錯了。」主任無奈地嘆嘆氣,拍拍你的肩膀安撫,「先別煩惱,我已經請梅姐想辦法拖遲再判定失敗的事情了。」
判定委員會的梅姐是主裁,說話份量重,主任和她是百年以上的熟識了,在你的記憶中,主任從不隨意開口請人幫忙過什麼,難得的一次就用在你身上了。
你感激地望著主任:「主任……!」
「別高興得太早,你想好用什麼理由申訴了嗎?」主任見你一頓,搖搖頭,「去找你的S先生了解情況吧。」
你點點頭,抓緊了帆布包的揹帶,在轉身離開前主任對你耳提面命一句:記得別做多餘的事情。
好……?你不明所以應下,匆匆奔出輔導中心,朝著記憶中S先生的公寓前進。
9
等你終於到了S先生的公寓,天色早已暗下了。
在摁響門鈴之前,你望著面前特別訂製挑高的紅色大門,思緒一瞬間飛回了你和S先生第一次見面的午後,第一天你就被莫名其妙舔了手,第二天被擁抱,還非自願地陪睡了一下午,然後第三天你們——你的臉上一熱,到此為止你無法繼續回想,你深吸好幾口氣才緩緩摁了門鈴。
一次、兩次、三次……
正當你想S先生也許還未回到家,門把手就在你眼前轉動,探出門板查看的S先生發現是你,二話不說拉了你的手,將你牢牢鎖在他的懷裡,連連低喃著好想你、金魚、我的金魚……你任由他又收緊了懷抱,順從地待在他圍起的臂彎之中,不知是否因為思念的情緒渲染,你竟也開始感到鼻痠,無處安放的雙手在空中猶豫了會,最後慢慢圈上了他的腰桿。
S先生專注於感知你的體溫,忘了你還在門外,你們根本是卡在門框上擁抱,你奮力鑽出他的桎梏,趕忙擠入了玄關。記起此行的當務之急,你昂起脖子就問,語氣不免有些興師問罪的意思。
「老實告訴我,你為什麼去了阿比思?」
S先生微微一驚,卻也誠實交代:「我……我聽說阿比思深處有什麼稀奇的果實,所以、」
「果實?就為了果實?」沒想到原因竟是這般微不足道,你沒好氣打斷,「你應該知道阿比思一去不返。」
你的腦中不受控地想像起S先生踏入深淵的場景,一想到你有可能永遠失去他,你的語氣於是越發嚴厲:「你想死嗎!?還是你想嚇死我!?」
「對不起。」S先生大約是沒能預料你盛怒至此,忙低下頭和你道歉,「我只是,希望你會喜歡。」
你抿緊了唇,雙手連同牙關都一同發抖,你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惱怒,作為S先生的輔導員,也許你是應該生氣,但你的表現分明超越了你的本分,尤其是你接下來還這麼說了——「別再讓我擔心,我會難過……」
「金魚……難過嗎?」
S先生那張的空白的面龐湊到你面前看你,你這才驚覺自己失言,撇過臉說了沒事,佯裝你不在意,轉頭問起S先生試圖扭轉現下尷尬的氛圍。
「那果實呢?採到了?」
S先生點點頭,不由分說地拉住你的手,你連擺好鞋子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推進了他的寢室,S先生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五斗櫃最上層的抽屜,雙手捧起了一顆散發光暈的果實,和梨子一樣大小,通體是亮麗的黃色。你十分震驚,多年以前你曾經耳聞過,傳說阿比思深處生長著神奇功效的果實,可以瞬間穩定失衡的魔力,更重要的是具有抵擋返祖現象的奇效,多年以來世界各地派遣無數次搜查隊無果,便對外宣布僅僅是訛傳。
你不能確定這是否和忽然恢復正常的莎倫有關,S先生告訴你果實其實是從海上漂來的,他不過是運氣好撿到了。你想這就是下午聽見的那段意義不明的心聲,S先生為了沒有根據的傳聞冒險,就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但,正常人會為了驚喜去拼命嗎?
「為什麼……S先生要去找這個東西?」
接過S先生手中的黃色果實,你忍不住問,站在你身前的S先生歪著頭搔了搔後腦,咕噥著聲要你先不要生氣,在你答應了以後才向你坦承,他這一兩日請人查過你的事情,知道了你曾經負責的D判定被流放到阿比思,原因就是返祖現象造成的失控。
S先生蒼白的手指比向你手裡的果實,「所以我想,這個東西也許能幫到金魚。」
更正,正常人不會為了驚喜拼命,而S先生不是人,更不在正常的範圍內。
S先生低頭端詳你的臉色,「金魚……還生氣嗎?」
「你……天啊……」
你這下反倒不知所措了,於理,你有必要糾正他的行為,於情,你的內心卻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暖意,S先生的一切行為真真切切證明了他喜歡你不假,或者就像莎倫說的,他愛你——那,你呢?
「金魚,不喜歡嗎?」
S先生沮喪的聲音喚回你的心神,你不由感到啼笑皆非,扭曲著臉的樣子讓S先生產生誤會,又向你頻頻道歉。
「S先生是笨蛋嗎……」你蹬著腿去敲了S先生的額頭,嘴角抽動得難看,「都害你的測試泡湯了,我怎麼會——不喜歡呢。」
這句話彷彿不只是回答了一個問題,你和S先生對看了許久,靜謐的房裡只有你的呼吸聲,和胸間鼓譟的心跳,暖色的室燈由S先生的背後打來,他的面孔背光,像那日在天台上一樣沉默不語地看你,你依然看不清他的臉,或者應該說你從未看清過,這回卻一點也不感到迷茫。
「那就好。」好半晌以後S先生終於開口。
莫名地,你看得出S先生喜出望外的樣子,在你垂眸的一瞬,他冷不防擁住你,彎低的身體呈現一種拱形,你抬眼看見他的臉上淡淡浮現了一條細縫,搶在他低頭吻你之前,你踮高了腳,張開雙臂去圈住他的脖子,把自己送到他唇邊,黃色果實從你手中掉落,你卻反而收穫了什麼,你的思緒,你的靈魂,你的心臟都為此顫動。
這或許是你第一次主動,S先生握住你的腰側的力道稍微大了些,他先是把你壓到牆邊,肥厚的舌頭恣意闖進你的牙關,你沒有掙扎,感知到抵上腿根的蓬勃熱度,你清楚你們也許要發生一些不得了的事情,被吻得昏昏沉沉的腦袋依稀想起了離開輔導中心前主任曾說過的話,然而你無暇顧及。
在被拋到床上以前,你甚至不能離開S先生。
「等、等等、還沒洗澡、」
「你不髒。」
沒有原因地,S先生的觸碰令你感到安心,像是空泛的地方隔了許久終於獲得滿足。你縮著肩膀,頭頂抵上了床頭板,S先生的舌頭從下頜溜到脖子上跳動的脈搏,粗糙的舌苔撫過毛孔,你今日來回奔波,無法避免地出了點汗,你想制止S先生,上衣就在下個瞬間被拉高了,S先生俯下臉親吻暴露在空氣中的乳尖,單手包覆另外半邊胸脯蹭抓,舔硬了就換邊來,他吮吻的力度不重,恰恰能引出骨子裡的欲求,撥開羞澀的囊衣。
於是點綴在胸前的,彷彿一對小巧嫩紅的果實,被催熟了待人採摘。
「啊、」
驚呼間,你的褲子和內褲一起被扒到了膝窩下,S先生轉移了陣地,沒有半點猶豫就將整張臉貼上了會陰處的私密肌膚,舌尖猝然舔壓著穴口邊緣擠入,修長的指尖拱著兩瓣臀肉,指腹猶如陷進肌理,愛不釋手地搓揉捧捏。
羞恥心使然,你倉皇地扭動身體,卻因為身體本能欣然接受,被掐軟了就投降,你只能弓著腰一顫一顫。
身體被迫彎折,膝蓋都要碰到了下巴,你看不清,卻深知S先生此刻正埋首於兩腿間,彷彿整片舌頭甚至舌根都收在你的體內,舌尖不忌諱地舔舐腸道,擠壓出一陣陣羞人的滋啾水聲。
這會下身的衣物終究離開了你,你被翻過身抬高了屁股,側過臉看,眼眶泛出的生理性淚水朦朧映出S先生正解開褲頭的樣子,碩長的陰莖和你的相比還要粗上幾圈,光是龜頭輕輕碰了碰穴口,你便不自覺打起哆嗦。
腸道裡黏稠滑膩的唾液取代了潤滑,S先生推進了大半乍然撐開了穴口,低頭盯著那裡停下動作。你攏起眉心咬著下唇,不解地看S先生為何又停下來,他分明想橫衝直撞,卻只是伸手揉著你的腿根。這下換你急躁起來,腰肢兀自扭動了下當作允許,然而你好心鼓舞,S先生反倒因為你三番兩次的主動而一時不能自己,粗暴地捏開你的臀肉狠狠插到最底。
「啊、嗯啊、深、唔!」
此後力道失控,超出常人尺寸的陰莖頂起了單薄的肚皮,結合處傳來令人難以想像的鈍重拍打聲,你來不及喘氣,小腹深處的肉結就被蠻橫插開了,像深淵綻放的花,欣喜接受慾望的擁戴。
凹凸不平的莖身重重刮蹭腫大的前列腺,快感如炸雷如狂風,密密麻麻從尾椎爬升至腦門,你不知何時去了一次,半勃的陰莖後頭接續滴滴答答地流著精水,你不斷往前顛,只能死死攥緊了底下的床單,哼哼唧唧地亂喊,任由粗碩的陰莖在臀縫間進進出出,白嫩的臀肉清晰可見寬大的淡紅掌印。
剎那律動緩緩慢下,一汪溫暖的泉水注入腹中,你被晃得腦袋昏昏脹脹,過了一會才意識到S先生射在了體內,然而他沒有抽出,你亦沒有放開他的意思,還在一跳一跳射精的陰莖很快恢復硬度,這回你們正面擁抱彼此,你的小腿交疊在S先生背後漸漸加大了擺動的幅度。
偶爾S先生拉開你的腿更往下壓,撞得恥骨生疼,你不經意看見了自己接納S先生的地方,看見那裡被撐得泛白,兩瓣臀肉被撞出一片紅,你頓時看傻了,被掐著腰桿抽插才張嘴嗚嗚咽咽,可S先生太過沉入了,沒理會你失焦的眼神,直到你噙著眼淚喊要壞了,S先生這才一頓。
「金魚,怎麼了?」S先生焦急地看你的樣子,摸上微微凸起的小腹,「我弄痛你了?」
「不……不是、我——」
左手的觸鬚彷彿感應到主人不安,紛紛竄出了卻沒有目標地在空中浮動,你定了定神收回觸鬚,抹了抹臉上亂七八糟的淚水,你整理好自己,微微撐起上身,淺淺在S先生的額頭印下一吻。
「太、舒服了,所以……」
語畢,你自己也意外自己竟如此坦承,你眨了眨眼睛和S先生對看,很快嘗到了過分老實帶來的後患無窮,後來幾次高潮,你沒射出東西,穴肉抽搐著不停痙攣,鼓脹的肚子裡面全是S先生的精液。你迷迷糊糊地想起了藥袋上的警語,然而你已經沒有多餘氣力去想了,S先生抱著你去清洗時,收不住的精液和殘存的唾沫像是防止走失的標記一樣滴了滿路。
浴缸放滿了熱水,你浸在裡面,背後挨著S先生厚實的胸板,你半瞇著眼睛快要闔上眼皮,半張臉越發沉下去水裡,像是名符其實的金魚,呼吸的氣泡浮上水面。
趕在完全進入黑暗前,你悄悄握住了S先生的手,兩手也包不住的掌心並非人類所有,他沒有五官,皮膚沒有毛孔,尖銳的牙齒和指尖隨時都能傷害你,可你不害怕,再也不害怕了。
因為你知道他不會傷害你。
你就是知道。
你一直都在想人活著就像是處於一個巨大的水缸,所有人都是金魚,生活中的每一次變化是換水,適應不了的就死去,適者生存,你也不過是換過一缸缸水,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現在說不準又得換了。
可你真的想離開?
你還剩什麼可以用來逃避的藉口?
「金魚,留在我身邊,好嗎?」
S先生回握了你的手,彎曲著身體靠在你耳邊問。你勉強撐開了眼皮,還以為是做了夢,抬起頭看S先生,輕如羽毛般翩躚落下一片溫暖,是S先生低下了頭親吻你,向你低訴愛,向你奉獻真名。
「真名……就這樣隨便告訴我好嗎?」
「不隨便,我想不出有誰比你更適合。」
蜻蜓點水的觸碰點到為止,顛倒位置的親吻讓你有種不真實感,你有些飄飄然,對於S先生的問題,你舒了一口氣,望向漂浮在水面上相擁的手心,像極了兩條漫遊其中的魚尾,瓷白的浴缸彷彿一口大水缸在你們身邊築起了牆。
——如果就這樣做你的金魚,不問世事,和你牽著手一起爛在水缸裡,偷懶一下好像也不賴。
不妨再誠實一回吧?
「……再一下的話,沒關係。」
於是這回你不再逃避而是選擇回答了,任由自己陷進了S先生的臂彎裡睡去,在夢裡輕聲說了一句對於愛的答覆。
10
恍惚間不知睡了多久,一股兇猛的反胃感喚醒你,你摀著嘴巴猛然從床上跳了起來,過大的動作將腰間的痠痛感撕扯放大,你扭曲著臉強忍著擠壓著食道的噁心感,顫顫巍巍下了床找來了桌上的帆布包,摸出了應急的止吐藥,或著口水囫圇吞下。
當然藥效並不是立竿見影的,你依舊摀著嘴,拉了張椅子坐下,你放慢了動作,勉強沒驚動到痠軟的腰桿,然而後穴的異物感實在太過強烈,你不得不憶起和S先生在床上打滾那會,他是怎麼把那根樹幹一樣的東西打樁似地撞進你的身體。
你低看端詳自己,除了罩著一件寬大異常的白襯衫以外,顯然是一副被打理妥當的樣子,衣服自然是S先生的,大約是拿人類尺寸的衣服沒輒,只好拿了他自己的給你套上吧。你捲了捲過長的袖子,露出的手腕有一圈淺淡的手印,你頓了頓又連忙放下袖子。
正當你奇怪S先生不見人影,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便從應聲打開的門板後探出來望向你。
「金魚,你的主任……來了。」
「主任?」
「他在客廳等你。」
你不知道為何主任會在這個時間點造訪,總之你不可能只套了件襯衫就走出去,你一邊喊疼一邊換回了來時的衣物,S先生本想幫助你,一隻手都摸上了你的腰,但你鄭重謝絕了,讓他少動手動腳,特別是在主任面前。
「……我不是叫你別做多餘的事情嗎。」
一進客廳,主任幾乎是一看見你就明白了什麼,嘆聲連連地瞟著你,你自知這回找不了藉口,不自在地摸摸脖子,向一旁的S先生使了眼色,S先生便把手裡發光的黃色果實擱在了主任跟前的茶几上。
你坐到主任對面乾咳幾聲,「這個是——這傢伙去阿比思的原因。」
主任一驚,拿起黃色果實仔細查看,不等你解說,他便早一步自行辨認出了果實的真面目,彷彿挖到古代寶物的考古學者一般兩眼發光。
「原來真的存在……不是傳說……」
主任抬眼瞥了沉默的S先生一眼,「如果是因為這個的話,說不定——」
「說、說不定?不好嗎?」你捂著這時翻滾起來的肚子,急忙問道。
「別急。」主任好笑地看著你,「我在想,說不定可以讓他戴罪立功。畢竟這可是世紀大發現呢。」
「真的嗎?」你鬆一口氣,頓時忘了反胃肚疼,和S先生對望,「太好了……」
「金魚,我說了你別介意。」主任挑高半邊眉,訕訕道:「你現在的樣子,就像是聽見病重的丈夫還有救的太太一樣。」
「主任!」
大概是吃到了蚊子口水的主任犀利吐槽,一語中的,你尷尬極了,旁邊的S先生卻一本正經地回答:「看起來的確很像。」
你張著嘴巴說不出話,只好使出萬年不變的轉移話題之術:「先不說這個,主任呢?找我什麼事嗎?」
「我來是要告訴你,梅姐說要申訴的話,她只能等到今晚十二點為止,逾時不候。」
主任的視線在你和S先生之間來回游移,意味深長。
「誰知道你在忙什麼,電話都不接。」
你紅著臉雙手合十:「主任對不起!」
「總之東西我先帶走了。你寫好申訴就趕快傳給我。」
主任從公文包裏撈出一個厚實的黑色束口袋,小心翼翼地將果實收納進去。你和S先生一起送主任到門口,皎潔的月光同時映射在你們的臉上,他若有所思地望著你,悄聲在你耳邊說了句:做事要有個限度。
「我這個半精靈的嗅覺都聞出來了,你們適可而止一點吧。」
主任淡笑著拍了拍你的肩膀,揮揮手離開了你的視線範圍,你怔怔地回頭看S先生無知的臉,對於他不解的疑問,只能用肚子餓了的藉口帶過。
或許是無視警語加重了副作用的緣故,點來的外賣有大半進了你的胃裡,你莫名感到身體燥熱,有種難以撫平的空虛,要靠近了S先生才會減緩一些,值得慶幸的是止吐的藥效發揮了,忍耐著身體尋求填滿的欲求,你取出了工作用的筆電,速速將完成的申訴狀附件送出給主任。S先生見你潮紅的臉色,以為是過度的性事害你不適,寸步不離地在一旁守候,但凡你任何需求,使命必達,儘管他笨拙的動作可能會先行破壞許多東西。
可你心裏清楚,這事怪不得S先生,就連你拒絕不了他,又留下來過夜的事情也全憑你自己願意。
被牢牢擁在懷裡入睡的夜半時分,你發覺耳邊不再傳來S先生窸窸窣窣的心聲,心電感應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可能在你一踏進門,抑或是你拉下了S先生的脖子、任由衝動去吻了他的時候,但無妨,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說給你聽了。
你閉上眼睛,在夢裡想像的每一種未來,無一處不是S先生的影子。
從相遇的第一天到分離的第四天、重逢的第六天、嶄新的第七天——睜開眼,蔚藍的天空是為你們準備的一片海,附帶戰利品的申訴通過了,S先生如願改為了C判定。說來好笑,你最後還是沒能辭職,接獲申訴成功的隔日,你帶著被取笑的覺悟向主任開口,卻不曾想他早就丟了你的辭職信,你依然做為一介輔導員服務起那些沒能分出去的案例,裡面自然包括了S先生,你那新上任的同居人,即便日後他升到了B判定。
新的的世界裡一天一天過去,你們度過了比七天觀察期要多上數倍的日子,這些日子裡發生了很多事情,像是麋鹿總算習慣了怎麼應付魚人,儘管他依舊懼怕他的貓咪朋友。私奔的金魚和野貓不時回來探親——更正,是回娘家。無頭警察帶著噗呦呦來送喬遷之禮,噗呦呦對於S先生依舊充滿敵意,老是想咬他。芬尼和樹人似乎亦敵亦友的關係還是沒完沒了,直到最近你才知道樹人叫做森中先生,是活了千年以上的知名樹人,你想不死鳥五百年轉生一次,也許是因為他認識以前的芬尼才這麼陰魂不散。蚊子仍然是那副只對麋鹿渾身是刺的態度,你懶得說破了,反正全輔導中心都曉得他們倆可疑。亞當不懂得自己不受S先生歡迎,像以前一樣見了你說些下流的話,弄得連主任都嫌棄他,你看見一向自信滿滿的他鮮少流露出沮喪的一面,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莎倫被破例升級,因為作為唯一受害人的你,身上根本完好無缺,辯護律師抓住這點猛攻,加之莎倫疑似為黃色果實的首位食用者,在輿論壓力下改判了D,當然,指定輔導員必須是你。
你實現了陪莎倫逛一次街的小小願望,送了張絕版黑膠唱片給她,她不再出現任何意圖傷害人類的舉動,一路順利又升到了C判定,此後偶爾來你家作客,和你一起聽S先生吹奏薩克斯風,她喜歡聽爵士樂,對S先生的演奏讚不絕口,想要替他拍支影片上傳到網路,S先生代替猶豫的你婉拒了莎倫,待你們兩人獨處一室,你記得他從前想做街頭藝人,又怎麼拒絕了在世人面前表演的機會,他聽了低低笑出聲音告訴你,只要你想獨佔,他就是你唯一的S先生。
「你呢?」
你愣了許久,直到S先生用指腹去抹你的眼角,你才遲來覺察臉上佈滿濕意,左手心竄出的觸鬚環繞住S先生的手腕,有些是原本的金色,有些則是和他一樣的蒼白。
「笨蛋,我當然也是你的金魚啊。S——」
句末,你喊了S先生的真名,甫抬眼見到那道淺淺浮起的一條細縫彎起,彷彿在白晝之中遭逢一牙彎月,S先生傾下身輕吻你顫抖的唇瓣,喊著你也早就奉上的真名,於藍色的海洋之中與你一同徜徉,互道愛語。
誠然,你們的故事遠遠說不到萬分之一,要想說完,或許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關於一些無關緊要又忌妒心發作的杞憂,待你明白自己之於對方,無庸置疑是各種意義上的第一次和最後一次,你羞恥得簡直要原地爆炸。然而這只是非常小的其中一件事。你們還會有很多、很多個七天,很長、很長的未來,這個世界裡,這個巨大的水缸裡,或許你們都是彼此唯一的金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