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

 

1036年六月二十一日

 

 

 

  現在正是軍人們進行操練的時候,原本應該也一同參與的酷摩連軍服都沒換上,更別說是參加練習。他穿著平常習慣的白色絲質上衣和黑色長褲,手中拿著一個適中的包袱到舍監室,將某個單頭交予舍監後就走出宿舍的大門。

 

  顛覆往常作息的原因即是前幾天弄壞了自己的身體而造成不適,雖然從外表上看不出影響,但經過檢查還是發現了問題,再三考量後決定請假三天到外頭調適。表面說是調適身體,實際上他也想趁這次機會離開軍營透透氣並再一次短暫回歸到還沒成為軍人前的生活。

 

  走了一段時間,他已經接近軍營大門,正考慮著是否要到大街上叫馬車來代步時,萊恩已經在外頭等候,身後還停著一輛馬車。

 

  「真是…準時。」酷摩站在大門中央,睜大了眼睛看著萊恩。

 

  一看到酷摩出現,萊恩立刻走上前迎接,臉上流露出擔憂的神情。

 

  「氣色看起來不好,先上馬車再說。」

 

  「嗯?」因為萊恩說的話而眨了雙眼,沒有拿東西的那隻手舉高碰了一下自己的左右臉頰。「休息了一個晚上,應該有好一點。」

 

  萊恩順勢幫酷摩拿去他手上的東西,替他打開馬車門:「到我家後先休息吧。」

 

  從對方的口氣和動作可以明顯感覺到他的心情,酷摩看著被拿走的包袱再看著馬車內部。

 

  「…好吧。」

 

  輕嘆了一口氣後,往前踩了幾步,踏上車體旁的小台階,一個轉身就做到裡頭的柔軟沙發上。

 

  「東西給我吧?我可以自己拿。」

 

  「東西放後面吧。偶爾也讓我展現一下紳士的風度。」萊恩笑著說,將酷摩的行李放到馬車後,交待車伕幾句後,上了馬車。

 
  「從這到我家的路程有點遠,累的話先休息吧,這次我的肩膀可以當你的枕頭喔。」萊恩臉上掛著調皮的笑容。

 

  「…你不用這麼擔心,只是吃壞肚子。」把身體往後靠緊,讓眼睛看著自己腳上的皮鞋前端。「剛睡醒不久,還不太累。你呢?我記得你的作息不太一樣吧。」

 

  兩人交談時,馬車已經開始移動,車體的晃動雖然不大,但也不是能讓人安心休息的狀態。

 

  「這幾天會跟著你的作息調整,不需要擔心。剛好最近的工作告一段落了。」

 
  馬車往萊恩位於港口邊的房子行駛,他看向車窗外軍營地的景色,非常單一充滿規律,令他感到乏味,沒多久便將車窗簾拉上。

 

  「是嗎?突然改變應該會不適應吧?」

 
  把腳抬高,動了動腳底板,酷摩想著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有三天的時間,要出去逛逛嗎?」

 

  「改變這種事要看對象,為了感興趣的人改變,不算什麼,反之則否。」萊恩看向酷摩笑著說,「出去的話全依你的意思,不管你想去哪裡,我都能帶你去。」

 

  眼球移到眼角看著萊恩,酷摩也輕輕地笑了起來。

 
  「你這樣說的話,我就不客氣了。」雙手交疊在腹部。「這種天氣應該是要去玩水,不過這種狀態應該沒辦法玩的盡興。還要想個不會被發現的地方…」

 

  抬起下巴,頭往萊恩的方向歪了一點。

 
  「你家附近有景點嗎?」

 

  「我家住港口邊,看夕陽或船隻出航都不錯。」萊恩的語氣稍強,「但…玩水的話免談。」

 

  「呵,港口也不能玩水吧。」笑著閉上了眼睛。「那就傍晚去走走,難得有這種假期。」

 

  「是啊,難得有這種假期,像短暫的自由。能一起度過真好。」萊恩闔上眼睛笑著說,「除了想走走逛逛外,親愛的酷摩女王還想做什麼?」

 

  「別叫我女王啊。」往外看著自己身邊沒有拉上窗簾的窗戶外景色。「嗯...有個任務,要縫製衣物,我看就利用一點時間解決好了。」

 

  「什麼任務要軍人縫衣服?」萊恩皺著眉頭問。

 

  「是巡邏時碰巧遇到的,覺得對方需要幫忙就接下來了。詳細的資料我放在行李裡。」酷摩手指指著馬車後頭。「你手工好嗎?正愁沒人幫忙做。」

 

  「可以交給安德烈處理,這點小事難不倒他。他明天中午會過來家裡打掃。」萊恩拖著腮說。

 

  「哈哈,是嗎。」因為像極了以前自己和貼身管家的互動所以笑了。「聽你的描述,那個叫安德烈的應該是你的管家?之前有提過嗎?」

 

  「嗯,是我的管家,從我少年時期就開始照顧我了。是個嚴肅古板的人,但做事可靠。」萊恩解釋說。

 

  沉靜了一會,酷摩在腦袋裡想著曾經被換過的管家們的面孔與行為模式,被他認為古板的人似乎都自己罵的臭頭而解雇了。

 
  「嚴肅古板啊,這下可糟了。」把手肘架在車窗下凸出的橫桿,手指觸碰自己的嘴唇。「需要把我的嘴給封起來了。」然後笑著。

 

  萊恩的指尖輕觸酷摩的唇,撫著酷摩的臉龐,流露出貪婪的神情,「這部份…我可以幫你。」語畢湊上前,吻住酷摩的唇辦,停留幾秒後移開,他凝視酷摩臉龐時帶點愛慕的情緒。

 
  萊恩觀察酷摩的反應,輕笑著說:「用這個方式。」

 

  「…!」

 
  酷摩首先張大了眼睛,被吻過的嘴唇打開至可以看到潔白牙齒的程度而後又隨即緊咬上下排的牙齒。

 

  「不要太超過了…!」

 

  右手握緊變成拳頭,說完後的下一秒就往萊恩臉龐的方向飛嘯而去。

 

  拳頭朝萊恩揮過來,萊恩也沒有打算閃躲的意思,直接打在萊恩的左頰。

 

  「抱歉…我做的太過分了。」萊恩將視線移開,不看向酷摩。

 

  「……」酷摩把頭轉向另一邊,讓自己獨自看著車窗外的景色,同時也把身體縮的更靠近門一點。

 

  那之後兩人呈現安靜的狀態,馬車還在移動的期間完全沒有對話,靜的讓人發慌。馬車穿越過市集與貴族城,逐漸能看到有著遼闊天空和深藍海面的港口。馬車行駛過港口一帶。最後停在一間外觀建築色調黯淡,非常樸實平凡二層樓高的房子前。

 

  「就是這。」

 
  馬車停下時,萊恩開了車門,走到後方去替酷摩拿行李,打開房門帶著酷摩進到屋內。

 

  踏進屋子,酷摩看著有別於室外的華美裝潢,讓他再一次的回過頭去看著屋外確認不是踏進穿越時空的門或被施加了什麼魔術。再一次把頭擺回前方的時候,視線對到了萊恩。

 
  「…行李…我自己拿就好。」由於剛剛車上的沉默而有點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說出來的話有點退縮。

 

  「房間在樓上,我幫你拿上去。要先去看嗎?」

 

  已經抬高一點的手因為萊恩的發言又放了下來。

 
  「嗯。」簡短的回答,但是眼神飄移。

 

  萊恩帶著酷摩走上樓,經過第一個房間時,萊恩將房間打開,裡面放買各式的畫作,從床上擺到地上,還有一些書籍、捲軸類、羊皮紙等,散落在其中。
萊恩解釋說,「這間是客房,但現在暫時被我當作書房和儲藏間使用,沒辦法讓你睡。」

 

  關上門後,帶酷摩往裡面的房間走,打開房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兩倍大的雙人床,幾乎佔了整個空間,上面堆滿了各式的抱枕和枕墊,天花板上掛著深色的布幔。右側是一整片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港口邊的海景。萊恩走進房間內時,先將酷摩的行李放在床旁邊的小圓桌和沙發上。

 

  「這是我的房間,也是你三天睡得地方。」萊恩笑著說。

 

  走到了房間右邊,酷摩凝視著窗外的景色,嘴巴像是要說話卻又中途停止的不停抿動著。看著窗外的天空和飛過的海鳥,他閉上眼睛吸了一小口氣。


  「你的臉還痛嗎?痛的話就冰敷一下。」還在意著在馬車上發生的事而開口詢問對方的狀況。

 

  「…那種拳頭你應該閃的過吧,下次自己閃開,我不會控制。」

 

  萊恩用手捏一下自己的左頰表示不痛笑著說,「以前常被打習慣了。」視線看向窗外搖頭說,「我不會再做同樣的舉動,可以放心不會有下次。」視線回到酷摩身上,「會餓嗎?還是想看屋內其他地方?」

 

  「不餓。」把身體面對萊恩。「就去看看吧,看完再去港口走走。」

 

  「我先帶你看房間。港口的景色晚點看比較美麗,休息一會再去。」萊恩帶著酷摩走出房間,打開靠近主臥左側的房間,裡面是整間的更衣間。穿衣鏡,各款式類型的服裝、到穿戴配件一樣俱全。

 

  「喜歡的可以直接帶走。」萊恩走進更衣間內,從開放式的衣櫥拿出一件質地不錯的黑襯衫,袖口處有別緻的復古袖釦,交給酷摩,「這是上次答應要給你的衣服,黑色襯托你的膚色。」

 

  雙手拿著剛剛才被交付的衣物,前後仔細看了一遍。

 
  「…我們家是禁止穿黑色衣物的。」把襯衫掛在左手上。「褲子也穿黑的會有點暗沉吧?」試著轉過去看鏡子中的自己。「…要給你的衣服也只有白色和米色可以選。」說著,表情有點無奈。

 

  萊恩的手輕放在黑色的襯衫,不把力道施加在酷摩的左手上。在萊恩的手放上時,襯衫上的顏色轉淡像是揮發掉一樣,最後變成白色的襯衫。

 

  「解決了。」

 

  「……」看著襯衫的顏色改變,讓他不禁脫口而出說:「你該不會…真的能隨意改變人身上的穿著?」右手去拉了一下襯衫的袖子,警覺性的又說:「不要亂想別的事。」之後再看著鏡面。「明天…就穿這件吧。」

 

  「我能施展變形的部份可多著,必要時還能……」萊恩將話題打住,輕笑著說:「二樓大致是這樣,我帶你到樓下看看。」

 

  「呵…」把衣服整理好,整齊的掛在手臂上。「嗯,我記下來了。走吧。」

 

  萊恩帶酷摩下樓,告訴他關於一樓的配置,廚房、浴室、客廳各是在什麼位置,還有一些物品的擺放。帶酷摩回到客廳休息時,自己則是到廚房弄幾杯熱可可。「先喝點東西墊胃。」

 

  正在記下屋內空間和物品擺放位置,看到萊恩手中的熱可可時他頓了一下。

 
  「…嗯,謝謝。」拿了一杯在手上搖晃。「你這樣一個人住不會太寂寞嗎?平常做些什麼?」說著邊喝了一口。

 

  「端看你想知道哪個部份。」萊恩的頭微微偏向一側,凝視酷摩的眼眸笑著說:「你認為我都做什麼?」

 

  杯子靠在唇上,安靜地直視著萊恩的眼睛,當眼皮跳動的時候酷摩把杯子移開,語氣平穩的說:「社交宴會嗎?這種時間應該是要準備了。之前好像聽你說是忙貴族的活動。」

 

  萊恩身體往後靠整個人陷入沙發內,「貴族的活動大致是這些跑不掉。先前比較多是參與者的身份。最近的話.....大概是忙著提昇家族名聲吧。」萊恩順口問:「你會喜歡貴族嗎?」

 

  把拿著杯子的手放在大腿上,酷摩輕輕皺起眉頭。

 
  「貴族嘛……」尾音拉的很長然後漸漸變成無聲。「就生活上來說不愁吃穿又有人處理事情,我是挺喜歡的。但是扯到名聲或是會綁住人的約束,比看到垃圾還討厭。」說完,酷摩露出的笑容帶有幾分譏笑和嫌棄。「嘛,不過我自己也是貴族,說這種話實在會笑掉別人大牙。」再度拿起杯子喝了有點變溫的熱可可。

 

  萊恩手拖著腮看向酷摩笑著說:「看來你對貴族這身份有不少嫌棄。背後應該有段精彩的故事。」

 

  搖了搖頭,酷摩說:「你想聽嗎?用的字眼應該不怎麼能入耳。」把杯子放到桌面上,雖然臉是笑著的,說出來的字句卻不怎麼有活力。「看我為了逃家還加入軍團就能猜到一二了吧?」

 

  「嗯,我想聽你親口說。」萊恩稍微把身體坐正。

 

  看了對方的表情之後以緩慢的速度把臉轉到別的地方去只讓萊恩可以看到側面,表情變的十分嚴肅。

 
  「就先說衣服顏色的事吧,剛剛提到了,我們家不允許穿著黑色衣物,而傭人只能穿黑色,原因在於--那個女人…」說到這裡時,酷摩停止了一秒,立刻改口:「我說我母親。他不喜歡看起來黯淡無光的黑色。」說著,似乎有點不耐煩,酷摩用左手掌包覆著半張臉,靠著大腿支撐著。「認為貴族應該用亮麗的顏色襯托才是貴族。」然後右手拉了衣領:「所以我只有白色和米色的衣物。本來連褲子也被限制,但這點他管不到我。」

 

  「聽起來是個控制欲很強的女人。」

 

  「......」看著前方許久。「我不想去了解他。先說到這裡吧,我不想壞了去逛港口的興致。」

 

  「好吧,改天再繼續聽你的故事。」萊恩開始喝起杯內的飲料。

 

  「改天啊,心情好就跟你說。」呵呵的笑了出來。「都是些不有趣的故事,應該也不重要吧。」

 

  「看來得想點辦法哄你開心。」萊恩輕笑著說,「只要是酷摩的事都是重要的。」

 

  「我嘛...現在還不知道什麼事會讓我開心。做平常的你就好了。」放下手,把身體往後躺,讓胸口朝向天花板。

 

  「平常的我啊…大概是專門惹麻煩,閒著時想辦法拐酷摩女王出門,偶爾欺負下以恩,大致是這樣愉快又充實的生活。」萊恩好奇的問:「你是怎麼看平常的我?」

 

  因為萊恩的話而笑著閉上雙眼,手指敲著沙發,酷摩想著該如何回答。「我想想...應該就是有趣的朋友吧,現在是想討我開心的追求者?」把頭轉過去。「有時候真的有點難用平常心面對你。」

 

  「追求者嗎?這跟我過往的習慣不同,我也不能確定算不算。」萊恩視線對上酷摩時笑著說:「不過跟你相處時,我確實是要比以往努力維持平常心。」

 

  「......」酷摩把身體往前推,然後打直雙腿站了起來,走到萊恩身邊,彎下腰,一手抓著萊恩領子,臉靠到對方頭的右方。「不確定的話我就不用期待了吧?」一說完,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遠離,站直後揚起左邊的嘴角輕輕笑著。「我想出去了。」然後轉身繞著桌子走,打算離開客聽。

 

  一看到酷摩要離開,萊恩反射性的先抓住酷摩的手,兩人維持片刻的沉默後,萊恩將酷摩的手緩緩的鬆開,開口說,「這時間夕陽的景色不錯,有這榮幸陪你出去散步嗎?」

 

  「有海風就更好了。」說話的同時把頭往一邊擺動。「走吧,趁天還沒黑之前。」

 
  就怕錯失外出散步的最佳時機,酷摩說完就先動了雙腳,跟萊恩有一段距離後,他回過頭看著萊恩。

 

  「外頭人多,不要像剛剛一樣抓住我的手,我會甩開。」

 

  「知道了,不會做。」萊恩輕嘆氣,將雙手舉起,表示絕不會再做任何越矩或曖昧的事。

 

  「只有在外面而已,別的地方我也沒限制。」聳了聳肩膀,酷摩淺淺的笑著。「要我先走嗎?」

 

  「你走前吧。」萊恩思索一會後開口問:「假使我們能交往會有多少限制?」

 

  停在原地,看著這麼問著自己問題的萊恩,覺得只是擺出笑容或是開對方玩笑不適合目前的狀況,所以調整了自己的心情,用認真的態度去面對這個問題。

 
  「…沒有。」就像是為了取得什麼而發出堅定且稍微低沉的聲音。「完全沒有。」

 

  停了約兩秒鐘,酷摩把頭轉開並再度邁開步伐行走,這次他沒有會再停下的跡象,安靜的前往萊恩住宅的大門。

 

  萊恩的語氣非常輕。「是嗎,似乎能稍微安心。」他在酷摩踏出門前,再次握住對方的手,像是想讓自己相信對方還在這,稍微握緊些,隨即想起酷摩說的話,出去外頭不想被人看到將手放開,轉而走到前面去替對方開門。

 

  門被打了開來,酷摩先是看了一下萊恩的臉然後再看他握著門把的手,把頭抬高吐了一口連對方都無法察覺的氣,而後走了出去。

 

  傍晚時的景色和上午搭乘馬車到來時截然不同,從西方灑落下來的光線將周圍景物染上艷麗橘紅色彩,印入眼簾的影像像極了放在美術館裡存放的沙畫作品,耀眼奪目。從遠方吹來的海風輕推著柔軟海床上停泊的船隻使其上下飄動,當風吹到路地上時,濃郁而特有的鹹味直撲口鼻,那是只有這裡才能直接用嗅覺感受到的天然海味。橘子色的高空中有數個細而小的黑影橫切越過,那是停留在港邊覓食跳出海面魚類的海鳥們,大而響而亮的叫聲正訴說著牠們的心境與訴求。

 

  在岸邊,萊恩和酷摩兩人的步伐相仿的並肩走著,照理說現在應該是能夠掛著笑臉欣賞美景的時刻,他們之間卻完全沒有交集,和持續叫著的海鳥群形成完全不同的對比。途中酷摩小心翼翼地轉了眼球去看遠方的海面,無法平靜下來的曲線似乎可以代表他目前的心,這一天還剩下幾個小時,握了拳頭後又放開,他正在為自己盤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