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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絲散在自己臂上,一張小臉秀秀氣氣的,她也不知道這模樣到底算好看還不好看,自小被那女人攪和,她的美感被毀得快一丁點也不剩,對世間美醜的辨別力比雨後踩過的泥巴地還慘,人家覺得美的,她看不出美在哪裡;人家覺得醜的,她也看不出醜在哪裡。

 

最顯然的例子便是造成這現象主因的罪魁禍首,世人稱其美豔不可方物,但自己見著總覺得銳利得過份刺眼,她不太喜歡把視線停留在瑤釵身上太久,覺得盯久了對眼睛根本疲勞轟炸。

 

這樣算是美嗎?她不明白,相較之下她比較喜歡盯著瞧碧蘿瞧,碧蘿生得美不美她不知道,曾聞鋪子裡的夥計道:夫人生得並不特別出色,相貌一般,放在尋常人家隨處一撈都能撈到一兩打。

但她見著心底總是舒舒服服的,一張軟嫩的臉頰似可掐出水來,環繞在她身邊的氣息令人聯想到春日湖畔柳枝上舒展的柔綠,清風吹起,悠悠然。

 

「筵華。」

 

「嗯?」

 

那妮子醒了,若被照水知道自己不但又直接往前廳榻上倒了就睡,還拖著本想叫自己回房休息的姑娘一起,不知道會不會生氣。

她並沒有和照水搶老婆的意思,只是當下太累了,對打擾自己睡眠的『東西』,反射性伸手扣著就往懷裡壓,畢竟年節這段日子,是自己難得能放心熟睡的時候。

 

「咱發現……妳睫毛好長的呀。」

 

她伸手纏繞起姑娘的髮,青瀑繾綣在指尖,烏黑勝緞。

 

「妳頭髮也很長啊,睫毛長有什麼用,掉進眼裡還不是一樣痛。」

 

「不一樣!當然不一樣哇,頭髮多個幾年留多長都行,但是睫毛是注定長到一個長度就不會再長了,閉上眼的時候,兩扇長長睫毛就像對小蝴蝶停在臉上歇著,不正讓人很想偷摸上一把嗎。」

 

姑娘哇哇地叫,邊張手比劃,口中說些什麼她有些聽模糊了,只覺得自己懷裡像是攢了隻吱吱喳喳的小松鼠。

 

狐狸吃松鼠嗎?
好像……吃。

 

她揉了揉眼,冬日暖陽拉長了窗影投射入室內,熨著肌膚令人有些泛睏,眼皮再度承受不住睡意的重量斂下。

 

「妳真想要的話,老子待會兒給妳抓蝴蝶去,黑的白的紅的任妳挑。」

 

「欸欸別啊!咱說笑的!說笑的!……不過睫毛長的人,果然都長得很標緻呢。」

 

「……老子還是現在就去抓蝴蝶吧。」




※※※




她掀眸,微澀的眼前一片朦朧,弓於身前的手指在空中抓了抓,不意外地撲了空。

 

果然,什麼也沒有。

 

鬆開徒然空握的手撐起身,肩上屬於男性尺寸的外袍滑落,寂靜的室內迴盪著滾水沸騰聲,早晨稀薄的空氣因爐上的沸水注入溼潤的暖意。

 

她倚著榻,聽著屋裡爐上沸騰的咕嚕水聲與屋外細雨灑落的沙沙聲交織,時間自枝葉縫隙中瀉漏,落在樹根底部堆積成一窪窪名為回憶的漣漪。

 

除夕前那晚,她曾經滿腹的疑問想問照水為什麼,為什麼留那王八蛋下來吃飯?

 

直到晚飯後,她見著照水提前取出儲放碧螺春的瓷甕,如以往般溫壺置茶,注水聲、呼吸聲融成冬日空氣中罕見的溫潤,碧螺春特有的香氣瀰漫滿室,一雙手分茶的動作不疾不徐,時間仿佛於靜謐中降緩流逝,那粗礦而指骨分明的指節顯然是習武者會有的手,指甲卻修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大掌厚實,是她記憶中從小看到大的一雙手。

 

她不會泡茶,因此等待的時間除卻忙自己的事,她偶爾會盯著對方泡茶的動作看。

 

茫茫然地,好像有什麼懂了。

 

如果碧蘿還在,搶先開口留人下來吃晚飯的絕對是那妮子。

 

鐵定一邊數著自己的拿手好菜纏著人非要留下不可,一邊擅自認定王八蛋是她的朋友而雀躍著。

 

說來,那些年她忙於敕召與轄區內的事務,還真沒來得及給碧蘿介紹過她的朋友……。

 

她笑,舒展了下睡僵的筋骨,抓起地上的外袍一抖,雙臂一敞披回自己身上。

 

赫然想起了什麼,回首對著後頭煮茶的外袍主人開口:

 

「照水,當年碧蘿跟老子感情那麼好,你不會吃味嗎?」

 

「姑嫂情深,為兄該感欣慰才是。」男人將壺蓋輕輕放上蓋置,語調仍是一貫的沉穩,徐徐然。

 

「不怕人給老子拐跑?」

 

她打趣,可惜男人向來不是被開玩笑的料,神色泰然地提起爐上燒好熱水的銅壺,順著置有茶葉的陶壺口由內往外旋繞注入沸水:

 

「為兄尚有淺薄自信,倘若論及碧兒心頭上的位置——」

 

壺內湯滿至八分,男人拾蓋輕扣壺口。


「照某定不輸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