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房間

1036年四月二十四日

 

 

  因為上一次大家來家裡完的時候沒有燈光,屋子暗的可怕,所以四天前到赫倫亞的店舖買了兩盞煤油燈回來,打算掛在走廊的頭與尾,這樣子大家進屋子時才不會有找不到門或其他房間的困擾。今天結束工作回到家後,他認定不會有人來找他而反鎖了自己家的大門,身旁跟著紅繁和因為餓肚子而一直撒嬌叫著的小貓。看著腳邊的貓笑了笑之後,他蹲下去抱了起來,然後開心地走到客廳裡。

 

  上班時就會把家裡的光源都熄掉,所以到了客廳時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桌上正中央的黑色煤燈。火紅的光線將客廳照亮,紅繁在客廳的每個角落游著。他將小貓放在桌上,走到茶櫃前,蹲下去拉開了下方的雙開門,從裡頭拿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裡裝著東西而鼓鼓的,小貓看到後豎起尾巴左右搖晃。

 

  「等很久了?我記得離開前有幫你多準備的呢。」

  回過頭後,他走到茶櫃對面的牆壁,看著放在地上的鐵碗。裡面已經淨空,被燈光照的晶亮,而一旁他用來裝水給小貓喝的白色瓷碗,裡頭的水也剩不到三分之二。他張大了眼睛,回頭看著被自己飼養的那隻小貓,牠則是對著自己擺動了耳朵後,坐在餐桌上等待食物放到碗裡。

 

  「因為是…成長期嗎?」

 

  他不確定是不是這個原因,但自己認為唯一能解釋這種現象的理由就只有這個了。

 

  將牛皮紙袋整理平整,然後右手拿著紙袋屁股,左手捧著紙袋的頭,將紙袋呈現四十五度斜角,使裡頭的幼貓飼料能夠順利滾出來填滿整個鐵碗。聽到飼料撞擊鐵碗的聲音後,小貓撐起身體,前腳剛抬起,後腳就用力的蹬了一下跳到地板上,接著用半跑跳似的輕快腳步走著,繞過一謝龐大的身軀,找到鐵碗,用自己鼻子聞了飼料後開始大吃了起來。

 

  小貓因為吃到食物而滿足不再纏著他,走回了餐桌,先將紙袋的口折起後放置著,視線移動到正對著他的那張木頭椅子。

 

  「今天來裝上吧。」

 

  木頭椅子上放著兩盞燈,他抓著手把,將兩盞燈都拿到桌上放了之後,獨自離開了客廳,前往儲藏室。那個房間裡不只放著書與書架,其實也放了一些平常用不到的生活用品或者他自己的衣物。略過兩個大書櫃,他走到最靠近大門前的小路的那面牆,翻動著某個紙箱。因為遠離光源的關係,所以看不到紙箱內放了什麼,他靠著自己的觸覺去分辨碰到的物品。

 

  大約翻了幾分鐘後,他摸到了某樣東西而震動了一下身體,用手指再去感覺一下物品後,揚起了嘴角。「就是這個了。」說完便用右手拿著,立刻轉頭就走出儲藏室回到客廳去。

 

  他手中拿的是一個烏黑色的瓶子,從走動時發出的聲響來判斷,裡面似乎裝著液體。用力將瓶口塞著的軟木塞拔開之後,他將液體倒入煤燈裡。兩個煤燈都確定加入了液體,自己點燃時也都會亮,所以就一手拿著一個燈走到走廊上去。

  「之前…似乎就有了掛勾呢…」

 

  自己忘記了是什麼時候沒有了燈,自己有的清楚記憶裡,走廊上就已經存在著兩個黑色的掛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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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很亮呢…」

 

  比起自己的技能,煤燈照亮家裡的效果果然好上幾倍,已經很久沒有在亮光下看著走廊,他朝最裡面看過去,只覺得很陌生。

 

  他在走廊的前部,隱約看到了自己房門上的塗鴉,突然間興起了好奇的想法而移動腳步。手裡還有另一只燈,但是他沒有掛在牆上的第二個掛勾上,反而提在自己胸口前,照著房門上的塗鴉。那些塗鴉跟自己以前的日記是一樣的,三個人開心笑著的畫面,還畫了很多簡單花朵和小動物,在小動物旁邊還畫了一個人,他不知道是誰,但那是一個笑著的金髮小女孩。

 

  他摸著那個小女孩的圖,慎重的思考著。

 

  「我…完全不記得呢…」

 

  --會把他畫出來的話,也許跟自己有關吧。

 

  搖了搖頭,他不再想這個問題,扭轉了房門的門把,提著燈走了進去。正面就看到了自己平常會躺的床還有一個木頭書桌,書桌的一角擺了從三月那裡拿到的精油架,旁邊還擺了一個從攤販那拿回的第二個精油。往前走了三步,他把燈放在書桌上,將精油瓶拿了起來。

 

  「我都快忘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拿回的精油,放在桌上似乎有一段時間了,自己卻完全的將它遺忘。

 

  「這幾天就來用用看吧,希望別像上次一樣呢。」

 

  將精油放回後,看了一下自己睡的床。雖然有固定將床單拿起來清洗,曬乾時也看到的床單的圖案和顏色,但這次再看到,彷彿有種懷念的感覺。

 

  還不到睡覺的時間,而且也還沒吃晚餐,他短暫的闔上眼之後,往左手邊的方向轉動身體。轉過去的那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什麼,因為只有幾秒的餘光所以也看不清楚,他停下不動後,頭跟著眼睛朝剛剛轉動時會面向的牆看過去。這一次他靜靜的站著,眼睛瞪的比海底珍珠還要大,那牆上的東西完全的映入自己眼睛和腦海中的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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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被用來收藏自己衣物的圓柱體木箱周圍,有著大面積的塗鴉,那跟自己先前看過的完全不同,完全沒有開朗的笑容和自己喜歡的家庭互動。上面畫了好幾個人,其中有藍色的曲線,曲線上有四個人,兩個黑色線條描繪的和兩個膚色線條的,他一看就知道那是畫了什麼,而那些人又是誰。

 

  他翻動了腦內的記憶,是自己六歲時發生的事了。父母順著水流消失,還有穿著黑色外套的人。他張開了嘴,這時候才想到那些黑衣人的職業--武裝祭司。

 

  十三年後的現在,即使已經不再哭泣,卻也難掩難過想哭的心情,他別過頭去看著其他地方的圖畫。圖畫上頭都被紅色蠟筆覆蓋,他在遠處無法看的很清楚,握緊了拳頭後,他往前踏步,心臟的跳動隨著距離的縮短而越來越激烈,好像隨時都會跳出自己胸部,但就算要他停止動作也來不及了。

 

  現在,他正在站牆的前方,看到了最下方的圖,那是一隻貓,紅色的蠟筆在他腹部畫出好幾條斜線。如果是其他顏色,他大概會猜不出來是什麼東西,然而上頭的顏色正如自己的頭髮火紅艷麗。

 

  「貓…」

 

  他僅有的記憶裡,有貓伴隨的只有現在的自己,其他的時間點完全沒有印象,或者說,他根本想不起來以前到底有什麼。畫那隻貓所用的顏色,似乎和日記裡的一樣,讓他聯想到是不是曾經發生了什麼事。想到這裡時,自己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光是想起父母就已經讓他心痛而無法思考,現在還出現了完全不再記憶之中的動物死亡的畫面,讓他開始畏懼。

 

  貓的右上角有一個黑線描著的人,他手上拿了一個像是菜刀一樣的東西,臉上用紅色蠟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彎月形嘴巴,看起來就像是心懷惡意的人裂嘴而笑。視線再往上移,是這面牆上的最後一個人了。

 

  有著墨綠色蠟筆頭髮的人,身體的中央被紅色蠟筆畫過,身體周圍也有跟貓一樣的斜線。

 

  「……」牙齒咬著下唇,把眉頭互相緊密靠攏,用自己最大的力量控制著思緒。

 

  墨綠色頭髮的人似乎曾經有在他腦海裡存在過,但是非常模糊,他現在能清楚想起的只有自己的團長和同事。但是這圖並不是現在的自己畫的,上面的人也不會是他現在所想到的人。又把自己的腦翻過一遍,他用力閉上了雙眼,無力的蹲了下去,雙手的拳頭還沒有放開過,用的力道讓手指都快要在下一秒貫穿自己的手心,但他還是沒有打算鬆開。

 

  「拜託…」

 

  好像在求著誰。

 

  「不要出現…」乞求著自己的腦袋,想不起來就算了,忘記的現在不要想起來,似乎對自己才是最好的。

 

  話說完,他真的沒有想到什麼,腦袋除了牆上的塗鴉之外是一片空白。稍微抬起了頭,讓視線與地平線齊平,他再度發現一個完全不再自己記憶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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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本筆記本,一個用紅色蠟筆畫滿封面的本子。

 

  光是從外表就讓他感受到本子裡可怕的內容,感覺到自己的背部就像是被人插入了一把跟街道旁的路燈一樣長的利刃筆直地刺穿心臟一般,只要再接收一點訊息可能就會失去理智而抓狂。他用嘴催促著自己快點離開房間,但是眼睛卻移不開躺在那的筆記本。這是他第一次真心恨著自己的髮色和自己的過去。

 

  筆記本就在自己伸手可以拿到的地方,他張開嘴,將顫抖著的右手往斜前方伸展,碰到筆記本的那一瞬間,他感受到蠟筆的油膩,令他非常想吐。手指拉著筆記本的一角,像小孩子拉著動物尾巴一樣,緩慢的讓本子靠近自己,直到停在了十跟腳指前。他盯著染紅的封面,似乎看到一些文字,但是亂畫的筆跡也覆蓋在上方,只能認出是文字,但看不出來寫了什麼內容。

 

  如果可以寫文字,那應該是年紀要再大一點的時候,六歲以後的記憶應該都還在,卻沒有寫過這本筆記的印象。懷抱著不會有好事發生的想法翻開了封面,直接迎面而來的就是兩個若大的紅字--『去死』。

 

  從來不曾說過任何激動罵人的話的自己,看到這兩個字簡直嚇傻了。下筆的力道很重,紙張也有點被撕裂開來,寫這兩個字的心情感覺請來是很氣憤的。又翻了一頁過去,看到的都是一些和前面兩個字脫不了關係的字句,就好像是在逼自己殺了自己一樣重複出現著。心情已經沉落到比谷底還深的地方,他快速的翻著書頁,終於看到了不同的文字--『女神不存在』、『還給我』。

 

  有點歪七扭八的字體邊有著無數的小灰點,以生活上碰過的事件來對照,那些灰點應該是淚珠滴落在書頁上產生的。

 

  「啊…」

 

  第一句話又深深的打擊了自己,女神,那是自己從父母和艾娃口中都聽到過的名詞,而因為自己的職業也十分相信著他的存在,覺得他就在某個地方守護著國民們,結果以前的自己居然寫出了這種文句,他巴不得撕下那張紙,把紙張弄得不成形看不到那五個字。但是,他沒有做,雙手無力的他已經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剩下最後一頁,已經接收了前面大量訊息的自己已經無所謂,最後的一頁也不會好轉,眼皮不斷地上下張合,迎接最後一頁的文字。

 

  --『別死』、『不知火』。

 

  讀完了全部的文字,他定格在這個動作上,連腦袋都停止了。不知火,他在現在雜亂的思緒和腦中的畫面尋找著這三個字代表的是什麼,看起來像是一個人的名子,應該是自己以前接觸過的人。小時後自己也知道對方名子的人不多,即使過了十幾年應該也會記得,因為母親曾說過名子是很重要的東西,如果對方願意告訴你,那應該要珍惜,所以他從不忘記別人的名子,如果會忘記,那代表一定發生過什麼事。姿勢從蹲改成跪,右手的手掌按壓著那三個字。

 

  「不知…火…」

 

  腦中閃過兩個顏色的火柴人,一個是金色的,一個是墨綠色。

 

  「不知火…」

 

  唸了兩次,他的嘴和眼睛同時間張大,剛剛雜亂的腦中畫面現在只剩下一個,一個因為現在的幸福而被他遺忘的畫面。一個膚色黝黑有著墨綠色頭髮,額頭上還有著紅色朱砂的開朗又溫柔,躺在草皮上,腹部被重重劃了一刀而血流不止,即使自己用了全力使出初次的治療術也無法救回的那個女孩。

 

  淚水並沒有流下,但是出現了能夠劃破黑夜的長聲叫喊,那個聲音震撼了附近的鄰居,連對面的大嬸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