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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商業區

擁有城市最大的影城、最刺激好玩的遊樂園,以及比東區的更加有規模的伊里百貨大樓,

此時太陽雖然高掛在天,但五月的梅雨已帶走原本中午應有的熱氣,一間間店面早已經打開大門歡迎這些前來放鬆而湧入的人潮。

 

不過還是有些店面和那些熱鬧滾滾的氣氛唱反調,一間樓層間舖上紅磚,鑲著因白日自行關閉的霓虹燈文字「Alcohol」,暗棕色的鐵捲門外讓人看不明內裡。

只是光看門外仍掛著「CLOSE」,和下方以油漆工整標註的營業時間「周一至周日 PM19:00~AM02:00」,就知道這間店絕對不適合未成年的孩子進入。

 

然而此刻這店家的舞台上卻出現一名未成年少女,站在演奏用的鋼琴,旁邊還有另一位以皮衣裹覆全身的性感女郎,正隻手撐著腰,另外的那隻塗上艷色指甲油的手指撫摸少女的臉,以溫和卻又不算小的聲音說話。

 

「不對喔,這段是女孩對男孩的渴慕,要唱得更激情些,像這樣……」

猛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腹部:「用丹田──也就是肚子的力量,會讓歌曲更有力。另外,也要注意嘴型要張開,如果嘴巴閉得小小的,聲音也會出不來喔?」

 

琴撥了一下自己那如燃燒火焰的紅髮,以不符合自己狂野外表的耐性來教導眼前的學生-─與女人的性感風情截然不同的另一位少女。

 

「......我知道了。」

聲音很好聽,發音也很清楚,是適合唱歌的好聲音,但是明顯有著壓抑的情緒在。

 

「這樣會跟金髮不搭喔?明明是挺燦爛的嘛?」

「這跟金髮沒有太大的關係吧.......」

 

那頭金髮的確很燦爛,就連眼睛也是乾淨的湖水綠,只是表情真的是說有多僵就有多僵,說話時真的只有嘴巴在動,就連眉毛也維持在同樣的弧度,像是想把什麼情緒藏起來似的。

 

抓抓,琴抓了抓頭,嘆了口氣,每個動作跟技巧只要下指令,動音就會乖乖做,所以她也找不到什麼真正可以罵的地方。

 

但最重要的心情呢?

動音把它藏在連她自己都找不著的地方了。

 

***

 

遠遠仔細觀察女孩的表情,雖然看似十分認真,但是緊皺的眉間和閃爍的眼神,卻暴露了對方其實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在學習。




縱使之前為了先找老師訓練或是直接上台演出這種事情,發生了不小的爭執。

動音不顧自己制定的「規劃」,堅持她可以直接上台歌唱,雖然有點小小的不忍心,不過既然女孩這麼想「大出鋒頭」,那他也只能表現自己的「紳士」。

 

想當然,結果是不出所料地完敗下臺!

 

所以,現在動音願意乖乖上課,對列夫來說總算是鬆了口氣。

 

即使聲音再怎麼好,沒有經過技巧的訓練就登台表演而成功的例子……

天下紅雨都不可能會有!

 

悄悄地離開目前屬於兩人的舞台,廻身走向吧檯--是地下生意的時間了。



轉開吧檯酒櫃的其中一瓶裝飾用的酒瓶,再輕推後方與其他無異的木色牆壁快速閃入,內裡是一個將近十多坪的白色空間,除了一張酒紅色長椅外什麼也沒有。

 

輕拍牆壁幾處後,把身體摔進房內那唯一的椅子,欣賞那正自天花板撒下的黑色透明薄幕,

只是畫面還沒出來,就先聽到一個聲音粗曠卻不失穩重的男聲,用著有些詼諧的語調說:「談正事之前,先給你看一段輕鬆的影片吧?」

 

「如果是炫耀老大的滾床單實況,我可是會直接關機喔?」說完,人就立即站起準備走到牆壁的另一端作勢要切斷通訊。但螢幕的另一方是誰?他可是盤據在黑市裡的重要角頭之一,怎麼可能被這種沒營養的威脅給嚇到。

 

「你要是關了,晚上我們床上見。」不輕不重的語調,但卻讓白髮男子立即停下手邊的動作,轉換成雙手環胸的姿勢,只是一切的動作太過流暢,讓人察覺不出有任何異樣,彷彿他本來就該這麼做似的。



「這麼熱情的邀約我可承受不起吶~影片呢?」

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動--薑果然還是老的辣啊,也不想再跟對方廢話太多,馬上進入正題。

畢竟與黑市通訊還是得冒著一定的風險,尤其之前的暴動發生後,政府的眼線更加周密,一個不小心就會被盯上,要是被抓到,第一個倒楣的可是自己啊!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呢。



****

 

影片不長,大約只有五分鐘的時間。

 

但內容卻讓人感到有如身在地獄似地瘋狂,不論是將人活生生地丟入碎木機撕扯絞成肉末,亦或是從體內摘出的一顆顆臟器,還是將皮膚一片片或切或割地刮下……每個畫面除了做噁的血腥外,淒厲的叫聲更是迴盪整個純白空間。



--啪啪啪。

原本期待看到「觀賞」影片的人,會出現恐懼、噁心或是憤怒種種負面情緒,沒料到對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仍是維持那張一貫的笑臉,甚至在影片播完後,還給予禮貌性的掌聲:

「果然很有趣吶,謝謝老大無私的分享。」

 

一片寂靜,直到螢幕那方,男人刻意地重咳下後,才打破這彷彿被按下靜音似的空間:

「……嘿,你這白小子真沒趣啊!至少表達微笑以外的什麼吧?」口氣滿滿顯示出男人的不快。

 

「喔?我該害怕的抖幾下嗎?還是需要皺眉罵個幾句呢?」抬起環在胸前的手撫摸下顎,故作認真思考的樣子,好像只要對方要他演場即興的短劇,他就馬上照辦。

 

「……夠了。」即使看不到螢幕另一頭的人,不過大概也可以猜到對方應該是頗無奈,男人嘆口氣,接道:「嗐!都認識這麼多年,也沒看你一次動怒過……除了笑,還是笑……老子我真懷疑你的顏面神經已經壞死到只剩下這個功能了?」

 

「謝謝老大的關心,我很健康,請不用擔心。」

早在男人說要「看影片」時,列夫早就知道絕對不是甚麼「好東西」。

他知道,老大總是很喜歡拿各種極端的影片給自己看,目的絕對不是那種「好東西,要跟好朋友分享」的美麗情誼,只是想看自己的反應而已。

 

那麼,自己就更不想稱對方的意了。

再說戲演久了,假的也變成真的,太多外顯的情緒只會讓人看穿,成為對手傷害自己的利刃,這是列夫從演藝圈裡學到的,更多的就是從初戀情人得到的教訓。

 

「嘖,老子我真想看看你為了某個人真正動情,或是為了某件事動真格啊……最好先氣得半死,再像娘們似的哭得死去活來哈哈哈哈哈……」

 

「老大這麼支持我回籠演戲的話,我這就回影城接幾個劇來演給你看怎樣?」

 

本來想趁機氣對方幾把的,結果很遺憾,列夫完全無視自己的挑釁還裝傻氣自己,反讓這邊語塞好幾秒,不過男人也不是甚麼省油的燈,俐落地斷開話題,說:「……不過,這也是小子你厲害的地方,老子我才把你安插在這個情報物資交流站的位置啊!前陣子商店街暴動,你小子竟然安全躲過一點損失也沒有……」

 

「那是因為本店秉持著讓客人有回家的感覺,才讓黑白兩道完全不會懷疑找上門呢。」

見自家老大一副還有話要說的勢頭,列夫只在內心暗自回答,繼續乖巧地當好聽眾。

 

「當年你小子被逼到絕路,還可以反將那些嘍囉一軍,要不是老子親自出陣,估計老巢全都要被你掀翻了,只是跟老子我比起來,你還嫩太多啦!到後來還不是被老子收服……」

男人越講越得意,接下來開始叨叨絮絮扯東扯西地聊起往事,裡面十句有七八句是說自已很會看人、獨具慧眼那種往自己臉上貼金的話題。



--好想吐。

 

列夫並不排斥和人聊天打屁,不管是當聽眾或是當演說者,他一向是樂在其中。

只是剛才的影片,還是帶給他一些生理上的不適,畢竟像列夫這種生活在光明裡的人,既不從事醫學手術,也跟黑幫械鬥沾不上邊,理所當然就跟血腥暴力無緣。

 

一陣陣反胃感已經肚腹裡翻攪好幾回,再聽老大講古下去,恐怕真的會頂不住;同時也想到在外頭上音樂課的少女即將下課,現在的她十成九是踢到鐵板,肯定是沮喪外加不甘心,需要好好「安慰」一下呢!



****

 

Now I love you just the way  I loved──

「停!停!」

「......怎麼了?」

「動音,不要只是照著原唱的聲音跟音調唱啊!這樣不行!」

 

又來了......

 

「可是我沒有唱錯......」

「這不是對或錯的問題啊!」

 

所以到底問題在哪裡!?

 

一堂課下來,動音也變得心浮氣躁。

她不是不承認自己的技巧有缺失,畢竟在還是商品時,她可沒受過這麼詳細的歌唱指導,縱然被指出缺點確實是不怎麼愉快.......但是當練習到後來,老師給出的建議都變得非常抽象。

 

不是技巧上的問題、也不是音準上的問題,更不是對或是錯的問題,那麼......難道其實問題只出在她身上嗎?所以她才是最大的問題嗎??

 

「照原唱確實比較輕鬆,也不會有出錯的危險,不過那樣的話觀眾又為什麼要來看動音呢?」

 

剛敲定課程時,動音也曾經不甘心的質問列夫是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在一番爭論後,細部內容她已經記不得了,但是唯獨這句把她堵得啞口無言的話,還梗在她的喉嚨裡。

 

「動音的觀眾不是只有我而已喔!」

 

可是......如果連你都不相信我.......

 

「好啦好啦,上課時間也過了一大半了!」

發覺自己的學生看起來越來越晦暗的臉色,琴也只能拍拍她的頭,嘆了口氣。

越有資質的學生,往往會越難越過那道牆。

 

「中場休息!」

 

忍住不斷上湧的胃酸,在浴室乾嘔了一陣也沒能吐出來,如同剛才那段影片的記憶。

表面上看起來好好的沒事,但在裡面可是翻攪個不停,還帶著燒灼的感覺。

 

帶著略蒼白的臉走出化妝間,用那和往常無二致的笑容迎接「剛好」下課的少女。



任誰都看得出此時的動音肚子正悶著一堆火藥--

不滿、挫折毫不保留地寫滿那張秀麗可人的臉龐,要是放著不管,爆發起來可是讓人睡覺做怪夢外,呼吸也會嗆到。

 

再說,比起繃緊的表情,他還是比較喜歡破口大罵的小動物呢!

 

「很認真上課呢,辛苦了。」輕輕摸著流溢金色泉源的頂端,只是女孩並沒有因此卸下那張陰鬱的表情,連看向自己的眼神都省略了。

 

不過這對長期在女人堆打轉的列夫來說,根本不算甚麼,趁著對方淡漠不回應的姿態,順勢將人壓在一座沙發椅上。

 

「哇啊你要幹嘛──」

本來的『死也不肯開口講話』作戰,被來個這麼一下,也宣告無效。

動音狼狽的奮力推動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很重耶你是在想什麼!?」

還沒意識到這樣壓倒是什麼意思,連自己為何臉紅都搞不清楚,但起碼面具臉是裝不下去了。

 

「當然......有認真上課啊!但這也不代表我承認自己比較差了喔!」

 

說實在的......列夫一開始說要替她找老師時,她是有點憤慨的。

明明都說了要讓她登台的......又說了現在的她還不行,這當然讓她難以接受!不過,動音也不是會因為自尊心就大膽胡鬧的類型,應該說,還是不敢。

畢竟自己的契約條件就是成為歌手,所以列夫的立場跟權力本來就在自己之上,壓抑著自己想要發做的怒氣,動音所能做的小小反抗,也不過是繃起臉罷了!



「那麼,剛才一臉挫敗是怎麼回事呢?已經不行了嗎?」手指輕鬆地在滑潤的肌膚上恣意遊走,刻意在少女的胸口停住,掛著笑意將臉貼近人的耳邊 :「我的彆扭大小姐。」語落還惡意地吹了一口氣。

是的,在列夫眼中,動音就像個是不懂世事,遇到就亂了手腳的千金小姐。

擁有令人驚豔的容貌,卻有著與外表不符的幼稚脫線行事,例如現在,明顯是在生悶氣,卻又藏不住。

當然,外面認識的女性也不乏有這種類型,真要說起來差別在哪,就是動音只是單純覺得受委屈而產生的情緒,並不是為了任何目的。

 

對他來說,比起空有外表,沒有內容或是滿腹壞水的陶瓷娃娃,動音確實有趣多了:

稍稍逗弄一下,馬上就換到臉紅卻又不敢發作的壓抑反應。

 

他感覺得出來,動音還有著被拒絕的陰霾,所以不敢對自己「胡作非為」,雖然他肯定是不會把女孩退回去,不過有些事情講開來不見得有用,也不一定對彼此有好處,還是見機行事吧?



「......因、因為怎麼樣,都不行,」

雖然滿臉通紅,但動音更想努力的把話說完,撇過頭移開視線,不想因為列夫而影響自己:「音準跟拍子完全正確,可是卻不能表演、這樣......」

真不公平。

 

動音吞下這句話,不能說,不能說出來。

要是說了,一定不會被原諒的吧?

 

想唱歌,也會唱歌,但是不夠,這是這幾天所有人不斷告訴她的事情。她當然知道,但是!

到底缺少的是什麼東西!?

是感情嗎?還是技巧嗎!?

還是、還是、還是!?

 

不對的.......是我?

 

臉色因為想的事情也變得沉重,在劉海的陰影下,臉蛋的線條看起來也略帶陰暗,搭上本來就強調身體曲線的打扮,雖然和她此刻的心情無關,但卻有種另外的.......魅力?



暗自訝異向來給人單純印象的女孩,竟然在無形中展現出的另一種面貌,談不上妖嬌但而是帶些性感和一點小女人的味道?

 

刻意忽略動音的「問題」,輕輕地用手扣住女孩的下顎,將那陰鬱的臉孔扳向自己,再度擺出和外頭無二致的輕浮口吻:「這樣的表情……是在勾引我嗎?」



「才、才不是!!」

渾然不覺自己倒映在對方瞳孔的模樣,但是,列夫輕浮的樣子讓動音更加懊惱:「我才沒有!」對方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她想說什麼啊!?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識列夫的輕浮樣子,但滿腦子都被問題占滿的動音,反應變得比原先還要遲鈍。



不出所料,少女果然因自己的話語而打回原樣,臉紅得像燒紅的酒壺般可愛,瞇起細長的桃花眼盯著人,說:「瞧,這樣不是來有精神多了?」

雖然心底是想多欣賞一下那個快要破殼妖嬌小女人的模樣,但是讓女孩持續情緒低落可不是好事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用鼻音哼了一聲,才剛放鬆一點點的臉蛋又很快的皺起眉頭。

 

怎麼酒吧裡的那些女客人都沒發現嗎?

發現這傢伙實際上的性情真是輕浮到一個不行!

 

他到底是怎麼瞞過那些女客人的啊?

 

伸出修長的手指,冷不防地在女孩的額間「噠」地彈一下,趁對方還來不及出聲抗議,以食指輕點那柔軟的粉唇,說:「剛才在沙發上的表情很不錯呢......」一反平日讓人想破腦也懶得管惡劣行徑,有些刻意地暗示人身下的人,至於動音到底懂不懂又是另回事了。

 

「下週三歌唱秀由妳上臺,好好加油吧?女孩。」

緩緩臉上的笑容,輕拍女孩細白的臉頰後,便起身離開沙發往音樂老師的方向走去。




「......什麼啊......」

動音帶著有點惱怒的表情,用手摸上了剛才列夫摸過的臉頰。

列夫......到底希望怎麼樣的歌手?

他到底......希望我是怎麼樣?

 

這些問題,動音好想問,卻也絕對不敢問出口。

如果問了,是不是就真的會讓他覺得失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