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Paste.it

〈舊事餘塵〉

   青竹林裡,風聲颯颯,一地落葉被勁風捲得翻飛,又在鏗鏘響聲中紛紛落下。蒼翠修竹間,一黃一青兩道身影此起彼落,兀自鬥得酣暢淋漓,難解難分。那著黃衫的是一名約莫三十來歲的男子,身形挺拔沉穩,使一柄沉重長劍,劍式舞得繁複,去勢卻迅疾剛猛,絲毫不見一點支絀,足見其膂力驚人。他雙唇緊抿,眉目間隱隱透著一股怒意,招招緊逼,像是與另一人之間有什麼難解的仇恨,絕難輕饒。與之相鬥的青衣男子看上去稍微落了下風,額上滲出些許薄汗,臉上卻不為所動,全然看不出他心中所想。他使的是一柄長劍,劍身又細又薄,彷彿柔軟不堪摧折,劍招也泰半以招架迴避為主,然而雙劍相交時,那薄劍竟能扛下重劍揮斬之勢而不缺損分毫,顯然是柄上好的寶劍,而青衣男子一番格擋卸力的巧勁,自也不容小覷。
 
  兩名男子年紀不高,然而俱備精湛的武藝,一招一式之間皆蘊含著深厚的功力,絕非等閒之輩。在戰鬥的圈子之外,卻另有一名身形單薄的年輕男人冷眼旁觀。他蒼白手指間纏繞著一條通體猩紅色的小蛇,一看便知是世間罕有之物。這條小蛇與他極為親近,不時蹭著他的手掌。男人逗弄著小蛇,讓牠捲著自己的手指玩,偶爾才抬頭觀看戰況,感覺對這場精采的比試沒有多大興致。對於武林中人而言,此等高手過招,可是十分難得一見的光景,要是得了機會瞧上幾眼,免不了觀摩喝采一番,而要是能從中悟得什麼道理,自身修為便可能一日千里。然而這充當了唯一觀眾的清瘦男人不但一言不發,表情上還顯出些無聊來,對他而言,跟那小蛇玩耍也許還更有趣一些。
 
  這人名喚司徒榭,與那黃衫男子司徒杭算是名義上的結拜兄弟。兩人近日動身前往故地,本來打算在不遠處的市鎮上稍作歇息的,哪知就稀里糊塗地闖進了這兒,司徒杭還跟人打了起來,一時半刻間是走不了了。說起來都是那司徒杭,吵著要吃聚雲閣的糖醋鱖魚和蟹黃湯包,拉著司徒榭便往這鎮上最負盛名的酒樓走,走著走著又驀然站定腳步,扯了扯司徒榭的衣袖,要他稍微等一會兒。司徒榭幾乎是快要習慣司徒杭這麼見異思遷的性子了,反正這麼突如其來地停下也不是第一次,多半是司徒杭又看到了什麼新奇的食物或玩意兒,想拉司徒榭過去研究研究。才這麼想著,司徒榭就聽見司徒杭壓低了嗓子,要他看一看斜前方,那兒有一名穿青衣的男子正站在酒肆之前,像是在沽酒的樣子。司徒杭說他總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他,卻想不起是誰。
 
  司徒榭不看還好,一看卻有些訝異——怪不得司徒杭說眼熟。那人可是霽月門的最出名的弟子,也就是幾年前剛卸下武林盟主大位的唐楚瓏!自他引退後,司徒榭有幾年沒聽見他消息,想不到他是棲居在這小小的市鎮上了。出於某些原因,司徒榭對於這位前盟主的長相身形可說是非常熟悉,對他慣常的衣飾打扮、行為舉止也都瞭若指掌,只要他別化成灰,司徒榭應該都有把握能認出來。司徒杭掌握的消息並沒有司徒榭那麼詳細,但他也確實應該要知道這個人。數年前,由武林正派所組成的天罡盟,與司徒二人所屬的燭陰教展開大戰,教主百里涉力挑盟主唐楚瓏,卻喪命於他劍下。那百里涉可是司徒杭的寶貝徒弟,雖然他的死亡牽扯到許多複雜的因素,並非旁人所能輕易理解,不過司徒杭依然難以接受,此後便對唐楚瓏這人懷有強烈敵意。此番在路上遇見,真可說是不巧了。
 
  司徒榭把這人的身分與司徒杭說了,結果司徒杭眼睛一瞪,氣呼呼地扯著司徒榭的袖子,嘴中不住低聲嚷嚷,說那小子運氣不好撞在他們手裡,今日他非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不可。司徒榭想勸,可司徒杭愣是不聽,直說他們前仇未報,那小子竟還敢大搖大擺地出來買酒,擺明了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司徒榭只覺得有些哭笑不得,那唐楚瓏不都卸下盟主之位隱居於此了麼,如今連買個酒都不成了?司徒榭性子寡淡,認為這位前盟主與他們之間的恩怨,早該隨著戰事消弭而漸漸塵封,既然唐楚瓏以行動表明了不再過問江湖大事,那他們也無須對舊事窮追不捨。司徒杭卻管不了這麼多,自從他知道那是唐楚瓏後,他就顯得非常激動,更在唐楚瓏提著酒壺離開後,硬是拽著司徒榭跟了上去,定要去看看這位「前盟主大人」退隱後都在搞什麼鬼。司徒榭怎麼拉也拉不住他,又知道他一向對這位前盟主心裡有些芥蒂,便由著司徒杭把他拎上了。
 
  兩人暗暗跟蹤唐楚瓏,沿著河岸慢慢前行,熱鬧的市鎮漸漸被他們拋在後頭,而眼前出現了一片杳無人跡的山林。不知是唐楚瓏完全沒留心周遭,還是附近的溪澗聲將他倆的腳步聲給掩住了,這一路跟到了一處翠綠的竹林中,唐楚瓏竟也沒發覺半點異狀。此時司徒杭有些耐不住了,暗自將手探向背在身後的重劍,一副就要衝出去找人理論的樣子。司徒榭看出他的意圖,便按住他的手臂,暗暗搖頭。司徒杭心領神會,對方是要他確定沒有旁人在場再出手,不過這自然也是為了事先確認林中沒有其他埋伏,於是司徒杭點頭同意再緩上一緩,兩人便遠遠地從竹縫間窺看唐楚瓏在做些什麼。他一身青色,幾乎與竹林融為一體,若不是他紮著一頭烏黑長髮,只怕就不容易辨識出他的身形。
 
  只見那唐楚瓏拔開手中酒壺的塞子,望面前一抔微微隆起的泥土淋了一圈,又將雙掌合起,狀似在祭拜著什麼人。司徒杭臉色微微一變,但仍沉著氣沒有動作。接下來,唐楚瓏又伸手到腰間掏摸,然後蹲下身來,將什麼東西的蓋子給掀開了。碧綠的竹林間閃現一抹格格不入的鮮紅色,司徒杭認出那物,頓時再也按捺不住,拔下背上重劍衝了出去,轉瞬便欺近了唐楚瓏身前。
 
  「你這傢伙⋯⋯竟然還有臉祭拜阿涉!」司徒杭怒不可遏,挺起劍尖直直指向唐楚瓏的面門:「把你的劍拔出來,我們打一場!」
 
  祭儀陡生變故,唐楚瓏看起來是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跟蹤了,見到這名突然跳出來挑戰他的陌生來者,除了有些訝異之外,更是感到莫名其妙。然而他畢竟是坐過盟主大位之人,唐突找茬之人自也見過不少,當下雖覺受擾,仍保持風度,淡淡地問了:「請問閣下是哪個門派的?我早已不問江湖大事,若有不周之處,還請海涵。」
 
  「要你拔劍就拔劍,廢話這麼多作什?」司徒杭沒打算跟他講理,又往前踏上一步,氣勢逼人。此時司徒榭也趕上來了,一見到這劍拔弩張的場面,本想先拉開司徒杭好說話,然而一個細微的嘶嘶聲突然傳進他的耳中,他低頭一看,卻見到一條紅色小蛇正在他和司徒杭的腳邊不斷遊走,甚至還昂起頭輕輕地蹭他們的鞋子,狀似十分親暱。三人半晌無話,最後是唐楚瓏往旁踏出一步避開司徒杭的劍,簡單頷首致意:「原來兩位是燭陰教人,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了。」
 
  司徒杭本想反唇相譏,但司徒榭搶先著回應了:「前盟主大人好眼力。這位是教主的師父,名叫司徒杭;我是教主的影衛,名叫司徒榭。今日碰巧在街上遇見您,一時好奇才隨您到此處,望勿見怪。」
 
  他說得輕描淡寫,唐楚瓏臉上卻隱約浮現一絲古怪,畢竟一旁的司徒杭可還沒把對著他的劍給放下呢,尾隨他前來的理由,恐怕不只是一時好奇而已。不過,既然眼前之人是百里涉的師父,那麼這番情景便不難猜測了。徒弟死了而師父前來尋仇,是武林中最稀鬆平常的事情,雖然當時的狀況並不一般——在那場大戰之中,是百里涉刻意將自己的心口送上他的劍尖,而他收招不及,才傷人性命——但就結果而言,百里涉的確是死在他劍下的,而他對於百里涉亦有諸多歉疚。現下司徒杭找上門來,他便先覺得理虧幾分,一時沉默。
 
  「阿榭,不必跟這小子多說話。」司徒杭語帶怒意,雙目如刃,緊緊釘住唐楚瓏:「不管怎麼說,我今日都要教訓你這臭小子!你那劍拔是不拔?帶著好看用的麼?」
 
  司徒榭沒再說話,向後退了幾步,像是不想蹚這渾水。唐楚瓏見此戰無可避免,便緩緩向腰間探去,只見寒光一現,佩劍「碎玉」已握在了他手裡。他左手捏個劍訣,右手執劍於胸前做行禮狀,是敬對手輩分較長而請對方先發招之意。
 
  「哼,規矩真多。」司徒杭罵了一聲,卻也不謙讓,掄起重劍「銜春」,以家傳「歸燕劍法」展開攻勢。長劍雖沉,他揮舞起來卻靈巧異常,帶起劍風颯颯,挾千鈞之勢向唐楚瓏撲去。唐楚瓏眼見他來勢洶洶,心裡料定不能與他硬碰硬,便向旁踏開,施展霽月門武學「拂雲步」,腳步輕巧如踩踏雲間,輕輕一避便躲開了重劍攻勢。他心裡有愧,又敬司徒杭為長,打算避讓三招後再出手,可司徒杭見不得他如此扭捏,一招未中,便順勢迴劍斬他腰間,不讓唐楚瓏有半點喘息空間。
 
  「以為不還手就能打發我麼?面對阿涉你可曾手下留情了?」司徒杭嘴中斥罵,發招猛攻。唐楚瓏聽他提起百里涉,眉心微微一擰。然他不欲與司徒杭多言,只是向後方斜踏一大步,身形如行雲流水,再度避過劍招。司徒杭緊緊追逼,一個箭步向前,以銜春劍朝唐楚瓏胸前刺去。「不管怎麼說,阿涉都是你殺的。就算阿涉能原諒你,我可不願意。」
 
  司徒杭數度提起百里涉,令唐楚瓏面色越發凝重。百里涉的事他心裡有數,可司徒杭百般挑釁,他也不願再隱忍相讓。他再避一招,盤算自身禮數已做足,便伸展臂膀抖開碎玉劍,迅速迴護自己身前,發招雖較司徒杭慢了一些,卻恰好來得及擋住他的攻勢。唐楚瓏所使的,正是以速度見長的「流光劍法」,配合輕細靈動的碎玉劍,使將起來更是凌厲迅捷,是以能後發先至,化險為夷。「百里的選擇,」他迴轉手腕卸開司徒杭勁力,悠悠開口:「前輩與我都無從置喙。」
 
  「哼,這我當然清楚,不然你以為你現在還能站著?」司徒杭挑眉,話中頗有自傲之意。可唐楚瓏畢竟是前任武林盟主,又曾孤身與燭陰教教主百里涉對戰,就算實力不及司徒杭,卻也絕非泛泛之輩。因此司徒杭的言語威脅,唐楚瓏並沒放在心上,只淡淡道:「那麼,晚輩領教了。」
 
  司徒杭冷哼一聲,銜春重劍速度不減,持續向唐楚瓏進攻,而唐楚瓏的劍招也隨之加快,即使仍以守勢為主,但也不再一味格擋走避,司徒杭雖乘著武器之便,卻也占不到半點優勢。司徒杭橫劍掃向唐楚瓏面門,被對方險險避過;向左削他臂膀,又被卸勁格開,幾招來回後,甚至讓唐楚瓏抓準了空隙反擊,碎玉劍如箭離弦,以極快的速度刺向司徒杭左肩。然而,司徒杭竟不閃不避,生生接下了這招,他肩頭頓時湧出血來,黃色衣衫染上了一片殷紅。唐楚瓏有些訝異,但司徒杭容不得他考慮,銜春劍再度掃至他眼前,且來勢越發猛烈,好像司徒杭受了傷後便殺紅了眼,再無保留。唐楚瓏無暇再分心,甚至也沒有多餘的時間思考最合適的應對,幾乎是憑藉爛熟自身武學和過往應戰經驗,於電光石火間接招拆招。司徒杭打得凶猛至極,全使攻擊招數,也不防備唐楚瓏的劍招,因此就算唐楚瓏速度再快、步法再流暢,也難以應對司徒杭這看似不要命的打法,數十回合下來,唐楚瓏固然給司徒杭身上開了幾道口子,可他自己也是傷著了許多地方,雖然都是些不致命的皮肉傷,看著卻也血跡斑斑,怵目驚心。
 
  兩人打得難分難捨,兩刻鐘過去,身上皆已掛了不少彩,可唐楚瓏看上去明顯更狼狽一些,青衫上染了幾大朵血花,劍招收發速度也稍微慢了下來。一直在旁留心戰況的司徒榭見時候差不多了,便喚住司徒杭要他停手,然而兩人正鬥到酣處,司徒杭又打人打得盡興,哪能說停就停?只見他朝唐楚瓏右腿直削過去,而唐楚瓏退得慢了一些,雖未中招,但仍讓銜春劍給挑破了褲腳。司徒杭想乘勝追擊,卻聽得司徒榭從不遠處涼涼扔來一句:「你再不罷手,聚雲閣可要客滿了。」
 
  這幾個字比什麼奇襲殺著都來得有用,司徒杭聞言,像是猛然醒悟過來。本來他出手飛快,銜春劍又沉重無比,招式既發便難再收束。不過司徒杭天生氣力驚人,只見他鐵了心發力向後一扯,竟也讓他硬生生撤了招。他順勢後退幾步卸去衝擊力,隨後還劍於鞘,重新背到了背上。一戰過後,他已不若起初那麼激動,但他仍然板著面孔瞪著唐楚瓏,顯然還沒完全解氣。於是司徒榭放下手中小蛇,朝唐楚瓏走上幾步,代司徒杭道:「前盟主大人好身手,此番承讓了。」
 
  「承讓」不過是漂亮話,唐楚瓏武藝高強,可對上了司徒杭,挨打的成分還是多一些。唐楚瓏敬佩司徒杭的身手,也知道這一戰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然而對於司徒杭不斷提及百里涉死亡之事,仍不免有些不悅。唐楚瓏將長劍掛回腰間,稍微理了理儀容,斂下心緒,才緩緩應道:「前輩武藝過人,晚輩受教了。」
 
  「時候不早了,我與司徒杭還有點事,就不叨擾前盟主大人了。」司徒榭說著,自懷裡掏出了一個布包,暗暗塞給了唐楚瓏,隨後抱拳行禮,旋身走回司徒杭身邊。司徒杭哇哇大嚷,一邊說著「阿榭你何必對他畢恭畢敬!」一邊怒視唐楚瓏,一副「下次遇見必定不輕饒」的表情,還是司徒榭頭也不回地朝竹林外走去,司徒杭才舉步跟上,兩人很快就不見蹤影,將唐楚瓏獨自留在了原地。
 
  唐楚瓏將司徒榭予他的布包打開,裡面放著幾帖金創藥,且看上去都是好貨。唐楚瓏無語,拿起藥,默默替自己傷著的地方仔細敷上,再將隨身帶著的小竹簍取出,蹲下身掀開蓋子,在地上遊走的血紅小蛇通曉靈性,昂首嘶嘶幾聲,便乖順地溜進竹簍中。唐楚瓏收拾物品,離開前又到百里涉塚前駐足片刻。他望著自己親手立的碑,心裡默道:「若你看見了,可別笑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