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林、莫淼。

 

【養羽。】

 

#味道 #品嘗

 

　　他從有意識起，就知道他需要找到某樣東西，卻又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是人、是事、是物？為了找尋到那樣東西，他遠渡重洋、走遍萬里，來到遙遠的西方國度，這裡充滿著危險、不安，與人類天生的排外性。

 

　　明明是陌生的街道，他卻不像是第一次看見一樣，總有種熟悉的感覺。

　　石板路旁荒廢的小屋，街上四處橫倒的屍體，劣質、分不出來是從哪裡傳出的香味，更多的是血與腐爛的腥臭，這裡的人們總是用著恐懼又害怕的眼神，警戒著四周。

 

　　戰爭、飢荒、瘟疫，帶走他們太多信仰。

　　找到落腳處的莫林拿下面具，黑色圓頂帽下，被黑布包裹著的白色頭髮在他一身黑的打扮下顯得格外顯眼，莫林拿起蠟燭點燃，手握著燭架坐到了發出吱呀聲響的木椅上，發霉的木桌刻著凌亂的文字，顯示著前主人的焦慮與不安。

 

　　莫林從懷中拿出一本羊皮書，攤開放在桌上，伸手慢慢拉開手上的黑色手套，他只有打扮成瘟疫醫生的模樣，才能在不被當成惡魔的情況下，進入城中，探索消息。

 

　　如今他已經越過好幾個城鎮，一路往西，這裡大多數地方都不歡迎瘟疫醫生，認為他們帶來災厄，但又畏懼著身為醫生的他們，所以這一路上莫林並沒有得到太好的待遇與幫助，不過沒關係，他感覺就在附近了，他要找的東西。

 

　　莫林拿著一隻黑色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書寫著文字，燭光下的紙書泛黃的發光，莫林的雙眼沒有溫度，只是寫著一路來上打探到的消息，整理著思緒，並沒有注意到他手上那隻羽毛筆的羽尖正隱隱泛著光。

 

　　隔日一早，他整理好行李與衣裳，隨意咬了幾口沒味道的黑麵包便就上路了。

　　他坐著馬車來到一座較為熱鬧的城鎮，聽說這座城鎮有個曾經面見過王族的貴族，有爵位、有地位、有一座城堡，以及數多金銀和可以用來聯姻的孩子。

 

　　莫林坐在木桶上，鳥嘴尖喙往下，看似只是小憩，卻是注意聽著他們鎮民來往的交談，他們說、再過不久貴族要辦一個舞會，舞會上要宣布孩子與別的領地貴族聯姻的消息，到時候城鎮人民有機率免稅、還會發放食物。

 

　　人們又說，在舞會之前，那個貴族要把他的孩子送到教會去淨洗，洗去一切汙穢，哪怕那孩子白皙的像個天使，一塵不染，貴族卻認為這是對聯姻對象的尊重，可大部分人都知道，這只是他與教會之間的利益罷了。

 

　　聽到這邊的莫林抬起頭，帶著有些嘲弄的意思，丟了一枚銀幣給說話的婦人：「可以告訴我更多嗎？我是個醫生，就喜歡聽這些私密的事情。」

 

　　說話的婦人接過銀幣後擦了擦，吞著口水說：「這次要聯姻的少爺，是奴隸的孩子，十幾年前、大瘟疫之前出生的，出生之後我們這裡的瘟疫就有了特效藥治療，所以才會比別的地方富裕……我偷偷跟你說、這也是我聽來的，聽說那個孩子跟天使一樣，有著白色的羽毛……」

 

　　說到一半，巡邏的隊伍經過，婦人拉起布遮住了頭，快步的離開了。

　　莫林面具下的眼眸閃了閃，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個東西。

 

　　夕陽下、鄰近黑夜時，莫林踩著長靴找到了那個貴族的居住地，諾大的城堡之中，他遍尋不著那名天使，若是十分珍貴，那應該要被好好保護著，就算用途不大、幾日後就要聯姻的人，也不可能有著不好的待遇，貴族可是很害怕被人說閒話的。

 

　　城堡中只有著歡聲笑語、奢華淫糜，莫林正打算去探聽一些消息後再說，卻不想撞上了貴族與教會的主教，兩人背著手，討論著什麼，一邊往城堡的暗處走去，莫林像影子一樣隨行跟著他們，直到進入城堡底部，主教伸手拉開了一條鐵鍊，像是常常被打掃的樣子，沒有灰塵的暗門揚起──

 

　　裏頭是石頭監獄，欄杆上纏滿了荊條與聖珠鍊，裏頭有著厚厚的布墊與溫暖的毛皮，貴族與主教慢慢走入，主教拿起燭火點燃了屋內的壁燈，從那一堆毛皮之中，慢慢的爬出了一名少年。

 

　　少年穿著寬大的絲綢白袍，抬起一張極具辨識度的東方臉，還有一頭及腰的白色長髮，以及穿透了白袍，微微垂著、收斂住的白色雙翼。

 

　　少年的腳腕上有著鐵圈、鍊著角落，他雙手不自然的交握著，可以看出他偏瘦、還有一點蒼白的不健康，小臉上寫著無害與不安，還有一點恐懼。

 

　　「過幾日就要離開這裡到更好的地方去了，希望你能以身為我孩子為榮，為夫家好好做事，爭取家族榮耀。」貴族看著少年的表情就感到厭惡，語氣生冷的說著。

 

　　主教卻是笑瞇瞇的打量著少年纖細的身子，眼神帶著一種噁心的探究：「少爺的血能夠醫治疾病，對方可是花了大價錢才從您這邊買下來的，不用擔心、他們會好好使用少爺的。」

 

　　「希望如此，但就這樣賣掉了還真是有點捨不得。」

　　「這裡是家，少爺可以回來的。」

 

　　貴族想了想，跟主教相視一眼後，笑了，他們回頭，卻見站在門外的莫林，兩人嚇了一跳，往後退了數步，連帶少年也受到驚嚇，坐倒在布堆之上，雙眼卻是帶著好奇，看著緩慢走進來的黑色身影。

 

　　莫林慢慢拿下瘟疫面具，露出與少年一樣的面容和髮色，貴族發出驚呼：「你、是誰？」

 

　　莫林想了想、歪頭，對著瑟瑟發抖的兩個人露出了不成人樣的笑容，他的影子在燭光的照射下慢慢拉長，莫林的聲音像是來自地獄的呻吟：「我是當年被調換走的孩子，你真正的孩子。」

 

　　貴族渾身顫抖，低下頭、不敢直視莫林。

　　當年他在東方海來的奴隸船上買了不少不同面孔的女奴隸，貪婪好色的他仗著家勢將那些女奴欺負了透，有些玩死了、有些有孕卻難產，只有眼前這個孩子的母親成功的生下了孩子。

 

　　孩子有著東方的面孔，卻還有著一頭白髮，那時領地遭受災難與瘟疫，他如果又生出異樣的孩子，一定會被教會跟王族夾攻、奪走一切，為了自己的利益著想，他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便把孩子仔細地用黑布包著，放在精緻的嬰兒籃中，開了一場茶會，讓他的元配提著籃子出席。

 

　　等元配回來，他看見籃子裡的黑布變成白色，孩子雖是一樣有著白色髮絲，卻長出了翅膀時，他欣喜若狂的知道，那個故事是真的。

 

　　妖精把他的孩子換走了！

　　愛惡作劇的妖精喜歡用自己的孩子，替換掉人類精細疼愛的孩子，然後讓人類來幫他們養孩子，等孩子養大了、妖精的孩子會自己回家，可人類的孩子卻再也回不了家了。

 

　　於是，就有了眼前這幕。

　　貴族抓住了妖精的孩子，利用妖精的孩子那特殊的能力，為自己的利益做事，而被交換去妖精界的莫林，則原本是個人類、是眼前貴族的親生孩子。

         

          只是被換走了那麼多年，人類也會變惡魔啊──

 

　　莫林笑著從懷中拿出羽毛筆，那是妖精送給他的禮物，羽毛筆的黑色羽毛纏上了他的手，筆尖化為了尖刺，像個指甲套一樣套在了他的手上，銳利而尖、泛著奇異銀光的筆尖，狠狠的劃開了主教的頸子。

 

　　突如其來的畫面，主教倒了下去，雙手抱著自己的脖子，想阻止不斷流出的鮮血，甚至還往少年那邊爬去，少年也只是縮了縮腿、然後看著莫林的筆尖，對準了貴族，貴族想求饒、伸出的手被砍斷，飛了出去，滾落在地上，少年還伸手戳了戳。

 

　　莫林笑著，把那兩個人類活活的用一隻羽毛筆給分了屍，等他滿身是血站起來，看著蹲在那邊戳著斷手，還想把手指往嘴裡塞的少年時，開口阻止了：「很髒，不要吃。」

 

　　少年抬起頭，眨了眨眼，朝著人伸長了雙手，莫林往前低下頭，少年伸手抱住了他，笑著輕咬住莫林的頸子，睽違了十幾年的等待，他沙啞著開口：「我等到你了。」

 

　　是的，終於。

　　莫林閉上眼，摟抱住了少年，少年吃吃地笑著，背後的翅膀慢慢張開、豐滿的潔白羽翼包住了莫林，像是要把他完全的擁入懷裡一樣。

 

　　他是莫淼，是喜歡惡作劇的小妖精，當年邁著小短腿偷偷跑到茶會上，一眼就喜歡上了精緻籃子裡，死氣沉沉的白色孩子，他偷偷帶走了孩子，把他交給妖精界那些喜歡照顧幼兒的長者照顧，並且嚴肅的警告他們要好好的顧著，不然他一定會報復的。

 

　　然後他自己鑽入嬰兒籃裡，讓下級妖精把自己送回去。

　　人類世界的數十年，妖精界不知道過了幾百年，莫林長大之後一直輾轉找著他，而他知道莫林遲早有天會找到他，所以就在這裡等他。

 

　　莫淼舔著莫林頸邊被他咬出的血珠，瞇起了眼睛，就跟當年他偷偷品嘗、咬了一口小娃兒手指時的味道；香甜又嫩，又腥又帶著死亡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的莫林一直都沒有變呢，真好。」莫淼捧起莫林的臉，天使般的面容、燦爛的笑，莫林也慢慢的笑了，他伸手抓住莫淼逐漸變黑的羽翼，閉上了眼睛。

 

　　惡魔張著羽翼擁抱著人類，落下的羽毛筆尖滴著血色墨水，泛黃的羊皮紙張中，書寫著慾望，物品的主人滿意的擁抱著屬於他的東西，被遮蓋的面容露出了滿足，滿是腥臭的監牢中，他像著老饕品嘗著熟成的極品紅酒。

 

　　一口又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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