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天空是寧靜而毫無遮蔽的。
黑夜遼闊而滿天星光,卻無法照亮四周,明明四處潛伏著毒蟲、惡狼,又寧靜地只有沙塵滑落的聲響。
這時候出現任何火光、任何奔蹄聲響,都讓人不安。
盜匪來襲。
商團內可是不只高手雲集,連豺狼虎豹也不少,且人多勢眾,只能說盜賊也沒把握到這次三姐妹號召之下的影響力,雖盜匪節節敗退但仍有不容小覷的危險。
也因此,才有一點「聊聊」的空閒。
「聊聊嗎,先生?」
距營地有段距離的地方,德克在盜賊逃亡的路上點起一把火,盜匪的兩三匹馬在非結實的沙地上寸步難行,好不容易才停下來,舉刀向著德克。
「放鬆點,你們現在安全了,我只是想確認一些事情。」
拿著火把的手抬高嘗試讓光再擴散些,另手卻藏在斗篷內握住刀柄,不論是否察覺他的意圖,盜匪們也騎著馬,繞著他打圈試探。
「為什麼攻擊商團?」
「你們貪慕黃金,對異邦有所留戀,背對聖督的榮光行走。」
「怎麼會,我們都是烏羅比亞人,一直心繫梵宮的光啊。」
「我們可是跟異教徒奮鬥過的十字軍。」
蹄聲歇停,領頭的盜匪隔著火光居高臨下俯瞰著他,振振有詞。
「你們遠離太陽,體液早就失去溫暖,無能又懦弱,只會躲於山的後頭,我們跟你們這種膽小的藍血北方人不同。」
「真讓人敬佩啊。」
即便德克語帶敷衍,盜匪們仍理所當然地嘲諷笑著。
「你是貴族嗎?」
「並不是呢。」
談及此,盜匪的鼻裡又紛紛哼出笑意來。
「也是,會有不切實際黃金夢的,不是低階的農民就是在逃的奴隸了。」
「是呢,所以我們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談的了。」
握住刀柄的手才要抽刀,對方突然對談話來了興致。
「你的主人還你自由了嗎?」
抽刀的手頓下,德克皺起眉頭瞪著領頭的盜匪。
「我們誠心接納改過自新的奴隸,我們可以為你的自由人身分做擔保。」
聞言,德克馬上懷疑地瞇起眼睛。
「就算我放過你們,你以為其他人就會放過你們了?」
「事實是,我們遇見你之後,追擊就停止了。」
領頭的男人發覺什麼蛛絲馬跡,繼續說著。
「你的主人相信你,打開牢籠、解開腳鐐,不給你項圈但也不給你自由。」
朝他伸出的掌心,比成一指,尖銳地斥責著他的眼睛。
「可你有一雙渴望救贖的卑劣眼睛。」
所以他才討厭狂熱的信徒,慈悲的同時還總要挑開傷裡好了的痂,真討人厭。
德克鬆開握於刀柄上的拳頭,盜匪的馬身之間讓出條通道,要他帶路。
「⋯⋯我帶你們到更安全的地方再談談吧。」
周遭的黑夜濃得無法被光化開。
走了一小段路,風沙掩埋延伸回營地的足跡,駐紮營地的火光已是模糊不清的光霧,被紅沙隔絕一隅,想必連聲音也無法再傳達到營地了吧。
而空無一人的沙漠中央站著一只駱駝,還悠哉地嚼著難得發現的金合歡,連瞥也不瞥德克一眼。
「只要再往前走,就安全了吧。」
德克朝著北極星的左側一指,空無一物的遠方甚麼都沒有,僅有山尖的黑影,但那一刻,盜匪眼裡充斥留戀,仍沒鬆下手裡握緊的彎刀。
「我也該得到我的報酬了。」
「別著急,要成為自由人得先到鎮上呢。」
盜匪這般呼嚨著,但刀尖從未收進腰間,自始向著他,雖然本就沒指望一群虔誠的賊人會好心給他自由,但到這地步也不可能毫髮無傷放走對方。
「你們根本無法給我自由。」
德克反常地扯開一笑,只有這時候,越像父親越好,狂妄、自傲,且善於踐踏他人尊嚴。
「在太陽的曝曬之下,你們的血液已經枯竭,你們的皮膚已染上其他顏色,一群從戰爭中逃跑的懦夫,只能躲在紅沙上徘徊,幾個殺人放火的賊人,還肖想回去家鄉。」
明明滿懷著信仰的榮耀,但是懷兜的皮袋裡金幣又叮噹作響。
「再怎麼仗著信仰攘夷四方,還真以為你們回去時會舉街歡騰嗎?只要靠商人金幣的三言兩語,就能左右法庭,你們當真能從法庭上全身而退?」
那就讓我利用這點,看看你們究竟是虔誠還是貪婪。
「你們根本沒有能夠回去的地方!」
尖銳的話語就算只是虛張聲勢也深深刺入胸懷之中。
刀光掠過眼前,盜匪把目光從遠處移開,他們個個瞪大了眼,怒火燒盡思鄉之情。
『不許害怕。』
掐緊被風沙打顫的手,德克手握火把向下刺入沙裡熄了火光,轉身就跑,剩餘的盜賊開始驅馬前往。
「不許逃──!」
朦朧的腳步翻越過一處沙丘,盜賊繼續追趕,馬蹄方越過沙丘踏上不同於迎風面結實的柔軟細沙,腳步一個顛簸,躲於沙丘後頭的德克,持刀即往奔跑的馬腳一揮,盜匪連人帶馬滾落沙丘。
視線不清之下,馬匹的泣鳴被當成振速的鳴叫,滾落的狼狽被認做英勇的追擊,吸引其他的盜賊加鞭驅馬,紛紛摔落沙丘底部——流沙之中。
還不夠。
德克小心滑下沙丘,再伺機握緊刀柄,砍上臂膀,抽刀,再刺入傷口,拔出,紅血染上飛沙,塗抹紅沙於刀上,即便力氣不夠,這般傷口也足夠讓人難以從流沙中爬出。
憑他的能力還不足以判斷沙層下方的水脈多大多小,在阿道夫趕來之前,要讓這群人完全窒息於流沙的話,必須確保他們完全沉下去才行。
『你沒資格害怕。』
他深吸口氣,嚥下劃傷喉嚨的寒氣,逐漸習慣黑暗的雙目不容眨眼錯過任何瞬間,一顆顆包著血腥的沙粒飛濺刮疼雙頰、眼周。
盜匪再怎麼解去身上的行囊,拋開武器,只要馬匹越發嘶鳴掙扎,流沙的窟窿仍越大、越深,只能用著堵塞沙粒的聲音叫罵著,沉入沙裡。
差不多了。
見半條腿陷入流沙,德克從沙下摸出條繩子一扯。
「椰棗!拉我上去!」
但被叫喚的駱駝毫無反應,眼見腰部以下都快跟著受傷的盜匪陷入流沙了,緊張發顫的手又再次用力一扯。
「該死的笨駱駝,你要不拉我,就跟我一起死在沙坑裡好了!」
才這麼吼著,唐突腳上多一股力道。
「上主,求祢垂憐⋯⋯!」
尚有力氣的盜匪一把抓住德克單腳,甩也甩不掉,德克不慎失了重心跌於沙地裡,被沙丘的陡峭推入流沙之中。
「我將不再恐懼,勇敢的戰士將再次奮起,在幽暗中如明光照耀……!」
盜匪吼叫著,肩上、胸前掛著血肉模糊的傷口,見機捏住德克的骨頭,把他當成繩子開始攀爬。
「以此身把罪人拖入萬丈深淵,請因我歡欣喜樂──!」
盜匪身上的血沁入斗篷底下,腥臭的體溫侵蝕著皮膚每一吋呼吸,強制把德克拖回故鄉的黃沙土地上。
『那個男人,跟你一樣的那個男人有罪。』
生著狐媚眼的男人把尚未成年的自己按倒於地,粗糙的土地磨紅衣服裹著的皮膚,略高體溫和著汗臭沁到薄布之下,寬厚的軀體擋住光,又把他暴露在視線之下。
『我的妹妹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被那個男人給玷汙了。』
本來還笑著的眼睛不笑了,厚大的手掌輕輕握住沒有喉結的纖細頸子,孩子敵不過大人、女人比不過男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噁心感哽住呼吸之後心跳開始狂嘯著。
『你憑甚麼感到害怕?』
光是視線,就沉重得讓人無法動彈。
多少次了,看過義母即便替父親祈禱依舊被父親施暴。
多少次了,就算呼喊也沒人會相信他跟父親不一樣。
他們都是那個人的財產,不是人,無法蒙受聖督的恩澤。
所以無法害怕,只能靠自己掙扎到最後一刻,活得狼狽不堪。
要是害怕的話,就會被啃噬殆盡。
「我不是那個罪人──!」
吼出哽於喉底的噁心感,擲著刀柄的手重重敲上盜匪的頭,盜匪一時鬆了手,在斗篷上抹出一大道血跡,又緊緊捏住纖細的腳踝握住一線生機。
一直攀著的繩子終於拉緊,開始往上拉,拉起盜匪仰望的目光,再次拉開嗓子,只求禱念中的聖督顯現。
「從一切罪惡中──!求祢注視──!」
光從上方落下。
帶有馨香的斧頭砸於德克腳邊,腳上重量一輕,只剩下一支胳膊還握於上頭,盜匪滾落沙地,狼狽地像塊被潑灑了葡萄酒的麵餅,沾染上不可食用的紅沙,被遺忘谷底。
「主啊……。」
盜匪氣若游絲倒於流沙中仰望,帶有馨香的人執著斧頭,被夜色蒙住的眼裡有陽光和橄欖,那是下山之後,最接近聖督住所的景色,莊嚴而美麗。
聖人天生自帶芬芳,可身披的柔軟絲綢選擇貼近掛於繩上的奴隸,握著斧頭的臂膀選擇攬住綠眼睛的罪人,一齊搭於粗繩擱著沙地上行,看也不看他一眼。
「求祢……拯救我們……。」
紅沙淹沒最後的祈禱,一同落入深淵。
不過一會兒,他們被繩子拖著越過沙丘,德克才甩下腳上的斷手,鬆開武器,抱身扶起身子,不只駱駝椰棗,另一頭常被自己簡稱是范倫的駱駝也來了,看來比起自己,還是阿道夫最重要,阿道夫的話最動聽。
「還好嗎?」
「……沒事,別碰我。」
揮開阿道夫伸來的手,德克扯下血跡斑斑的斗篷,翻身望回沙坑。
天還沒亮。
沒有黃土,沒有那個總是欺侮他的男人,他已經離開了故鄉。
過去靠近梵宮,萊茵堡土地上發燙的陽光才終於從沸騰的血液中褪去,餘悸開始沿著寒風、薄汗滋長,遍布四肢於沙裡打顫。
「沒事。」
阿道夫褪下斗篷,包住他,抱著他。
「害怕也不要緊的。」
胡說八道。
可本來急促的呼吸逐漸減緩,德克小心翼翼把沾了沙的腦袋靠在對方的臂膀上。
看在你這次救了我的份上,讓你吃一次豆腐也行。
流沙裡已沒了動靜,保險起見他們仍在身上繫繩,牽著駱駝繞著流沙,蒐集方才盜匪拋出來的行囊。
「所以他們的來歷呢?」
「不好判斷。」
馬匹不易於沙漠長途旅行,應當是從附近烏羅比亞的土地來的,且在聖督教裡殺人是重罪,以往還能靠膚色與不同的五官將異邦人視為非我族類,如今真要對商團下手,還是得面臨同一片土地上的面孔。
那些回不去故土的十字軍,大概也只是想換個衣錦返鄉的顏面,所以搶劫商團,誰都知道異邦裡藏著黃金與甜香,沒了敵人的首級或是心臟,金幣成了簡單扼要的藉口。
「但作為盜匪,他們身上太多金幣了。」
拾起幾袋皮袋,皮革上的體溫完全被沙子沖淡,舒服多了。
隨意挑起一袋金幣拋給阿道夫,自己也點著袋裡金幣的數量還有金幣上的花紋,而後微微一笑。
「拿不準是受雇於誰呢。」
真是可惜了幾匹駿馬跟還算值錢的勞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