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
「符瞽婆,瘦骨頭,金蠍百足苦蠪油,蝳蜍守宮小龍酒,紅花落了不結果。」[註1]
孩子們在茅屋外大聲嘻鬧,沒多久一個小身影扛了把大竹掃帚像個小將軍衝了出來。
「什麼髒的臭的不往茅坑去,偏偏要向外亂噴,糟人眼睛污人耳朵,怕人不知你娘嘴巴沒個乾淨啊。」穿著青色半臂短衫的女童邊罵邊追打著塊頭比自己大兩圈的頑童們,氣勢一點也不落下風。[註2]
短暫的交鋒以女童一面倒之勢勝出,嬌小的身影手插著腰朝著落荒而逃的皮崽子們啐了聲,提大刀般又扛著大掃帚進了屋。
「婆婆!村頭那小胖猴和他娘以後要還有一口氣,妳就別治了吧。」
大白日也不見多明亮的屋子裡,一身青綠料子的清瘦女人坐在桌邊笑著,朝氣呼呼的小丫頭招了招手。
「傷病不挑人啊,咱也不能挑傷病。」
嬌小的女童趴在女人膝頭蹭著,蹭得一頭檀棕色的頭髮亂糟糟的,小嘴嘟得像是能吊上幾兩油瓶,一臉的不服。
「嘴那麼臭,偏有點小傷小病的又愛來佔便宜,就是欺負婆婆看不見嘛!明明……明明婆婆的心是最清明的了。」
符瞽婆輕柔的撫摸著孩子的臉龐,順下去捏了捏那噘起的嘴,忍不住笑得顫抖,髮上疏落的銀飾也隨身子顫了顫。
符家村偏遠,沒個正經名字,也不知傳承緣自何處,有醫蠱之術流傳,又傳說上古有青鸞降臨教授侍弄藥草之法。
符瞽婆正是村裡現任的巫醫,不知名字也不知年歲,雙目不能視又滿頭泛黃華髮故稱瞽婆,外表看著倒是不怎麼顯老。村民只知她曾為神農道門人,通鳥語擅蠱術。
據村裡的老人說,她剛來到村子的時候看起來相當憔悴,自稱是許多年前從村裡出去的故人,步履蹣跚,拄著歪歪曲曲的竹杖,雙目無神,身材瘦削,腹部卻些微隆起猶如產後婦人。
除了行囊,只見襁褓,不見嬰孩。
女人的小茅屋就安在溪畔藥圃邊上,屋裡的大紅木架上養了一甕甕的蠱蟲,院前終日或曬著藥草或熬著湯藥,村裡頭誰有點小傷小病她也不收什麼診金,只拿兩個誰家都有的雞蛋權當報酬。
大概是鄉村整日沒個新鮮事,總有人要編上幾句話嘮嗑。符瞽婆一向是好像不知道一樣,看不下去或想看熱鬧的村民來與她說道,她也總是無所謂地笑笑,好像沒什麼能比她的藥圃還重要。
其中尤以木石家婦人最為厲害,幾次試探見瞽婆並不計較,時不時就要往外掏幾句酸話當作有趣,後來幼子學舌,婦人竟也不覺得有何不妥,反倒加以鼓勵。
直到符瞽婆在溪流邊撈起的女嬰長大,村頭才真正熱鬧起來,三天兩頭就有一場孩子間的鬥爭。
女嬰被放在鋪有芭蕉葉的竹籃裡順水漂流,瘦小的女嬰氣息微弱,要不是符瞽婆剛好下水撈蓴菜,大概就悄無聲息地消逝了。
幼小的嬰孩被扎了兩枚銀針之後恢復了血色,拉開細細的嗓子發出命裡第一聲哭嚎。
「思樂泮水,薄採其茆。」[註3]符瞽婆端過溫好的羊奶小心地餵著女嬰,「便叫作『茆茆』吧,留著與我做個伴,挺好。」
聰慧機敏的小孩不但於醫蠱之道頗有天賦,也很討大人歡心,自幼便常常被這家討去養幾天,後又被那家討去宿幾日,瞽婆也相當樂意承村民這份好意。
安適自在的鄉間時光恬靜而緩慢,符茆一直以為婆婆會一直陪著自己長大,即便後來拜入神農道,婆婆也總是在小屋等著她回家小憩。
那是個普普通通的返家日,門口曬著金銀花與槐米,空氣中瀰漫著淡雅的清香,廊下一甕甕的蠱蟲發出細微的敲擊聲。
一切看似如常,但女孩的心是止不住地焦躁不安。
她慌慌張張地推開了門,屋裡擺設一塵不染,像是主人家並沒離開多久,相思木的桌上擺著一支檀木髮簪、銀質全套頭面和首飾,髮簪是瞽婆常用的鑲銀蛾翅簪子,首飾與頭面看著像是壓箱的寶貝,尤其一對孔雀尾羽軋紋細緻。
符茆知道,她的母親與師父自今日起離開她了。
女子十有五年而束髮,以笄貫之,謂之及笄。
[註1]《玉篇.蟲部》:蝳(ㄉㄨˊ),蝳蜍,肥大蜘蛛。《廣雅.釋魚》:苦蠪(ㄌㄨㄥˊ),蝦蟆也。
[註2]譯:你嘴巴噴糞跟你娘一個樣子。
[註3]《詩經.魯頌》,茆即為蓴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