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夜昔話 ❖ 百物語】空狐,終卷。
善狐修至千年,期間幸得機緣者則成就天狐,而後續修行不棄則再成空狐。空狐者,生性澹泊且喜和平,若大開殺戒則墮為魔物,人人得以誅之。
另有一說,若空狐動情,其愛戀如潮水綿延不絕,對待戀慕之人堅貞不移。然,情之一劫於空狐道行損傷極大,其造就因果幾可視作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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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仙界一隅,小巧的樓閣透著的暖黃燭光陡然化作清冷的琉璃青,青色的光映在玉石臺階上顯得有些妖異。
雕花烏木窗櫺的窗紙之後,美艷不可方物的空狐斜倚在美人榻上,纖長的眼睫半瞇了起來只透出一點朱紅。大概是倦了,雪白的手臂隨意地垂在層層疊疊的衣料外。
房間裡除了幽火躍動的精巧行燈,瀰漫著沉香氣味的空氣凝固似的,無論是身段窈窕的空狐、紅檜嵌螺鈿的美人榻、雕有圓潤白兔的漢白玉屏風或是那數不盡的烏木櫃子,感覺似乎從來不曾隨著時空推移而變化。
打破凝滯空間的是突兀現於青色行燈後方的一抹影子。
纖長的兩排睫毛搧了搧露出紅玉般的眼睛,挪了挪身子稍微作出比較端正的樣子,隨意捲起的袖子也被放了下來,兩片水潤的紅唇抿了下才開口。
「今晨外頭的老梅忽然綻放,竟是大人夜訪敝舍。」語罷,朝著影子拱起手微微頷首,竟是沒有起身行正式禮的意思。
而空狐口中的大人倒也沒有計較她的失禮,反倒發出了一串嗚嘻嘻的奇怪笑聲。
「敢問大人對奴家可有何指教。」
清脆的鈴鐺聲響起,影子以些許詭異的步伐挪進了行燈的照明範圍裡。
身披上等錦緞料子的少年有著一對漂亮的眼睛,有些像是空狐平日無事就拿出來把玩的綠色貓眼石,紥了許多細小髮辮的髮絲垂在身前,乍看有些類似緞子上鑲繡的金質繡線,周身氣質有些性別不明的感覺。
服裝看起來也甚是古怪,那一身不成體統的混搭穿著完全無法判斷是哪個年代或是哪個地區的流行,明顯短了許多的深綠羽織之下是金絲壓暗花的曲裾袍,袖口露出的則是長得拖地的白絹袖子,腰帶倒是用了正式的十文字紐結。
少年止步於琉璃青的精巧行燈後和空狐對望,那對翠綠的眼睛在燈光下似也有一縷火光在其中閃動。
「小丫頭別耍滑頭,本座可是來給你送好事兒上門的。」
明明一副少年模樣卻是老成的語氣,嗓音更是不斷地在黃髮孩童到垂髫老叟之間變幻,聽起來更加令人覺得怪異。
「晚輩伽羅,拜見前輩。」
桀驁不馴的空狐終於正式地向展露出一絲威壓的少年行了一禮,同時對少年的身分作出了推測。
「也難怪那孩子敬妳、愛妳之外,其實更多的時候是怕妳。」少年露出古怪的神色打量著跪地的伽羅,倒也沒馬上讓她起身。
他拉起了過長的袖子露出兩截掛滿各式繁複飾物的手臂,瑩白的指尖擺弄著那些環飾發出悅耳的聲響,過了半晌才選定了其中一條掛了兩枚白玉的金鍊子扯了下來。
清透美玉被雕刻成渾圓的白兔,兩隻白兔雙手都環抱著半邊石榴,兩塊玉石的差別也只在那石榴的果粒分別有著一赤一青的小斑點。
「這倆小東西可不只是寓意吉祥,本來是用於--」少年的話語被窗外突然的一聲響雷打斷,「……咳,這就要看丫頭妳自己造化了。」
之後,少年嘀嘀咕咕地發著沒人聽懂的牢騷,一邊拉起伽羅的手把金鍊子塞過去,看起來十分金貴的東西被這麼粗魯地對待,感覺也不比菜攤上的大白菜珍貴到哪去。
伽羅低垂著眉眼順從地把鍊子繫上,不知何故看上去打磨得十分細緻的扣鎖把手腕劃了道口子,豔麗的紅染上了兩隻兔子頭部。
「啊,命也!」見狀,少年忽而大嘆一聲,又詭異地發出了斷斷續續的嘻笑和嗚咽聲,弄不清楚少年到底是愉悅還是哀慟。
伽羅善解人意地不去打擾繞著行燈打轉的、古怪的神明大人,她抬起手端詳著兩隻小玉兔,玉兔頭上的血漬凝聚了成了兩顆紅玉,打了個轉之後落到了眼窩微微凹陷的地方。
白玉雕琢的兔子點上紅眼之後顯得靈動許多,伽羅忽而笑了起來,孤傲的空狐已經許久不曾露出如此單純的笑容。露出狐族銳利的爪子,她割下兩束淺金色的髮綁到了兩隻玉兔身上,髮束在被她打了漂亮的結之後化作金絲。
「你倆小傢伙便去陪陪他吧,那人怕寂寞得很。」平日總有幾分冷豔銳利的眼神軟了下來,伽羅愛寵地摩娑著小小的兩隻玉兔。
「本座且問爾,『青青子佩,悠悠我心』可作何解?」
少年不知何時把注意力挪了過來,露出古怪的神情直盯著空狐美豔的臉龐。
「雄雉于飛,泄泄其羽。」似乎連自己也被脫口而出的回覆嚇了一跳而停頓,「他不能愛我。」
語罷,伽羅輕笑出聲,信步走到繪著桔梗圖案的行燈旁向著少年行了一禮,玉蔥般的手指探出層層疊疊的衣袖捻熄了白燭。
一陣冰冷的風颳過,空狐小小的一方居處復歸於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