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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夜昔話 ❖ 百物語】飛緣魔

 

  飛緣魔,於佛教之中又被稱為緣障女。另有一說稱為「火之閻魔」,即任職火炎地獄的裁判官之意。據說其化身具有如同菩薩般的美麗,內在卻又如夜叉般恐怖無情,慣以狐媚手段蠱惑男人,爾後蠶食其心智,小則使之精血虧損,大則使之家破人亡。

 

  一斥染是在結束一批南洋琉璃珠生意之後的一個夜晚遇見那藤色的飛緣魔,那是個沒有月亮、濃墨般的夜晚。

 

  喀茲、喀茲。


  骨頭碎裂的清脆響聲在寂靜的昏暗巷弄之中顯得更加清晰,隱約能看見一抹纖細的背影在陰影裡輕晃,赤紅色的振袖看不出浸染了多少血液,能夠輕易看出那種衣料濡溼的厚重感。

 

  一斥染無聲無息地迫近那正在咀嚼些什麼的妖異,朱紅色煙管前的銅金色小金魚輕輕敲上對方的肩膀。纖細的身影回過頭來,不意外地是張妝容精緻豔麗的面容,藤色的膨鬆短髮留成了時髦的樣式,一紫一紅的眼瞳因為突然的叫喚顯得有些茫然。

 

  「你便是那人的弟弟吧。」一斥染如是說。


  在看到那隻被髮絲覆蓋的銀朱色右眼的瞬間他就明白了眼前的妖異便是那人掛心的「弟弟」,出身厄除世家的他聲稱自己將之視為家族之恥。

 

  一斥染卻非常清楚,男人更多的是道德觀上無法忍受弟弟惡劣的個性與殘忍的天性,恨不得將其囚於家中密室,不見如不在。

  藤色的飛緣魔遺傳了生身母親的偏好,特別喜愛誘惑正直而頑固的男人,任性地傾覆反駁對方的人生,直到對手如同遭受雷擊惶惶不安之時才把人拆吃入腹。他們依戀著那樣的人,熱切到想把那樣閃亮而熾熱的生命揉進自己的骨血之內。


  「是青沼染嗎?你終於不要哥哥了嗎?」

  少年的嗓音顯得是那樣的興奮,雙色的眼眸在一斥染點頭的瞬間亮了起來,像是長久以來的企盼突然被滿足了。

  也顧不上方才啃咬出孔洞的頭顱,白皙細嫩的雙手隨意將之拋至一旁。顫抖地想去觸碰一斥染的臉龐,卻又像是怕弄髒了好不容易發現的寶貝,趕忙把手縮了回來在潮濕的衣襬上無謂地使勁擦拭。

  這樣的妖異肯定會給村子帶來動盪的,一斥染想。

  然而,飛緣魔那孩童般懵懂的表情卻讓他放不下。明明是那樣殘忍而病態的「怪物」,卻讓他不禁想起某隻煙煙羅最初那無知的天真模樣。

  飛緣魔的性格猶如稚子,長期囚禁於斗室讓他對時間的流逝毫無概念,想來應是在那人逝世之後才趁亂自本家逃脫。


  飛緣魔的能力應該是足以保身的,但想來任由這樣毫無人間道德概念的妖異遊蕩在外的話,大概也會給安定派的妖異製造不少麻煩。

  曾有人這麼教導一斥染,妖有妖的道,而人妖終歸殊途。


  可在這詭譎而美麗的時代妖異若想入世必須委屈本性遵照人類的規則,稍有出格則必使其他無辜妖異遭殃,人類對妖異終究是沒那麼寬容。

 

  「石榴,我帶你回家吧。」

 

  「不,你又不在。」

 

  他終究還是開了口,這是他留在白瀧家的債,如今也只剩下這筆債了。看著少年嘟起小巧的唇使性子的樣子,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帶你回家,那個可以包容一切的、我們的家。」沒等少年再度開口,他把人拉近身邊整了整有些零亂的衣衫邊道:「可你得聽話,聽話當個好孩子,再試著當個人。」

 

  「可我們明明都是妖怪啊,青沼哥哥你還是那麼的……」

 

  一斥染很快地打斷了他那未盡之言,「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請不要為我覺得不值。」

 

  白瀧石榴跺了跺腳,這時候一斥染才發現他赤裸著雙足,原本白皙纖弱的腳掌已經被折騰地有些擦傷與瘀血,也不知道他一個和世道格格不入的妖異是怎麼在外遊蕩那麼久,甚至連續犯下罪行而不被緝捕。

 

  少年低著頭視線卻不住地往一斥染的臉上瞄去,看了看之後又似乎有些焦躁起來,重新蹲到巷底角落的斷頭屍邊,拿了不知道是什麼部位的骨頭啃了起來。

 

  喀茲、喀茲。

 

  「答應我好嗎?」

 

  一斥染的嗓音溫柔得像是花街浪蕩子在深夜時分與花魁許下一世之約,輕柔而堅定地牽起那一雙軟若無骨的小手,撥去指縫間碎骨與血肉的動作好似只是在為戀人拂去賞花時不小心沾上的花瓣。

 

  菖蒲色的眼睛陷入了短暫的迷茫,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任由男人把染著藤花的青色羽織脫下來蓋住他一身血腥汙穢,再把靴子脫下來替他穿上。

 

  飛緣魔和一斥染回了小小的村裡小小的家,被牽起的手一路上都沒有放開。

 

  ❈ ❈ ❈

 

  一斥染看著石榴的變化,纖細的少年努力學習人間的規矩,向隔壁的雪女學習女紅與家務,撿了本破舊的經書夜夜背誦。

 

  青色的鬼溫柔得殘忍,他看著豔麗無雙的飛緣魔為他一句諾言洗盡鉛華,微笑著接受他毫無保留的愛情。

 

  青行燈把火之閻魔濃烈而熾熱的故事收了起來,卻從來沒想把那卷物語放在心底最重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