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Paste.it

天燈

 

 

 

 

 

 

——美夢別成真 讓我夢到忘記疑問

 

 

「我有時候會想,有沒有可能,我們活著的世界有一個神——我是說,真的那種神,他能決定我們的命運,決定你的以前和以後,包括我們的記憶。你懂我的意思嗎?有可能這一切都是假的、不存在的,但那個神說是真的,我們就當成真的——你相信這種可能嗎?」

 

 

 

 

 

我在醒來一段時間以後才察覺到不對勁。

一切都和平常差不多,溫暖的被窩,曬在背上的陽光,無論睡得多久都沒什麼勁的身體。

偶爾會有這種時候,不是被鬧鐘吵醒而是莫名其妙地醒來,通常這種時候讓人不太開心,總覺得明明還能多睡一會兒,虧。

我翻了個身,伸展筋骨,獨自生活的好處是怎麼翻身都不用擔心打擾到誰。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感覺踹到什麼的瞬間我還沒反應過來,聽見一聲悶哼,被單窸窸窣窣的聲音。

「再睡一下。」

糯糯的嗓音傳進耳裡,我渾身僵硬。

然後就是悶頭籠罩的暖意。確切的溫暖的擁抱。

還有,肥皂的味道——睡前敲下的句子,本該躺在手機的備忘錄裡,此刻成為不可思議的真實。

 

想像過數千萬次的場景,毫無預警地降臨。

光是敘述都覺得荒唐:我在我虛構的人物懷裡。

其實也不真的完全是我虛構——講得更白一點,甚至還像偷來的。在他人作品裡的人物,加上自己漫天漫地的幻想,有了新的樣貌,通常別人用「夢女」這個詞來概括,多少帶有點隱晦的話外義。

夢女原女乙女什麼女我其實不是很在意,除非叫我美少女。

偏偏還真的成了個美少女。想到這,我荒唐地彎唇,沒有發出聲音,畢竟在我寫下的故事裡,小花這時可還沒醒。

 

菅原的賴床其實真的就是賴床而已,會睡回籠覺的是我……或者說,小花。他在我還在人生跑馬燈的時候迷迷糊糊起床,打了個呵欠,下床前還先嘿嘿笑著用棉被把我整個人罩住,整個人壓下來、蹭了幾下之後才起身。

應該覺得很幸福的瞬間,我卻笑不出來。

因為真的一模一樣。

和我寫下的情節一模一樣。

不只如此,連此刻身處的地方,都和我想像中的房間全然一致。

溫暖的棕木色調,碎花點綴的棉質床包,晨光下飄散在空氣裡的微塵,還有窗台邊小巧盆栽旁的小小玩偶——每一個細節,都完全契合。

穿越小說裡不都有像是冒險一樣慢慢拼湊自己身份的片段嗎?對我來說完全不需要。

我站到鏡子前,把被揉亂的頭髮攏順,眼前的畫面讓我有點恍惚。

那是我,也不是我——幻想成為現實的時候,其實是踩不著地的。

但那似乎也無所謂,夢原本就踩不著地。

 

接下來的發展我瞭若指掌。

紅色的羊角釦大衣掛在玄關的衣帽架,打包好的行李在客廳的沙發上,而前往仙北的車票妥妥收在菅原側背包的夾層裡。

我一句一句說出記憶裡的台詞,做出設想好的動作,得到預想之內的反應。

非常詭異。

但菅原似乎沒感覺到哪裡有異,他挺開心的,難得出遊的週末假期,小學老師瞬間退化成小學生,看見什麼都興致勃勃,很有精神的樣子。

車窗外是白茫茫的景色,二月的東北是銀白的世界,方才出門的時候也正飄著雪,途中沾上的雪花在大衣表面留下淺淺的痕跡。

我發了一會兒呆,回過神才發現菅原轉過頭看著我,沒說話,只用眼神詢問:怎麼了?

這大概是今天第一個失常。

原本的小花這時候應該專注地看著窗外的風景,眼神亮晶晶的,而菅原會無聲地彎起唇,把碎髮攏到她的耳後,在她疑惑轉過頭的時候,用食指輕戳她的臉頰。

好可愛呀——我有時候也會不自禁地這樣想著。那些覺得小花好可愛的時刻,大概都是不像我的時刻。

列車駛過隧道,玻璃窗上映出我的模樣,一樣的五官、一樣的外貌,只是眼神裡沒有光。

身旁的菅原仍然沒移開視線,我抿抿唇,回頭衝他揚起笑,說:「希望晚上雪別下太大。」

放心吧,雖然預報是下大雪,但我不是掛了晴天娃娃嗎——菅原應該要笑嘻嘻地這樣回話才對。

但他只是應了聲,抬手梳了梳我的瀏海,輕輕地拍了兩下,然後才說:睡一會兒?

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小花或許不知道,但我知道。菅原每次摸她的頭,都是安撫的意思。

光是這樣就能察覺到,真不愧是菅原——不對,還是該感謝想像出這個菅原的自己?或者該感謝的是我的大腦?這個夢境真實得荒謬,不只完美組合了創作過程中查到的所有資訊,還靠著想像力填充了所有沒想過的細節。

譬如此刻曬著小腿的陽光,緩緩摩挲著我手背的大掌,還有菅原口袋裡的暖暖包。

 

忘記在哪裡看過一個敘述,說夢境其實是沒有聲音的。人即使在夢境裡也會保持著原始的生物警戒,留下一個感官作為底線,以防在休息的時候無法及時感知危險。

然而列車高速壓過鐵軌的細響,附近乘客的低低交談,偶爾有人穿越走廊的腳步聲,都如此鮮明地傳入耳裡。

我聽著身旁人規律的心跳聲,閉著眼努力不入睡。

我怕一睡著,就再也無法繼續待在這裡

 

在抵達角館之前菅原捏捏我的手把我叫醒,換了車以後我沒有再闔上眼睛。當初為了描寫這段車程望出去的風景,我查了許多遊記,甚至開了google earth,可親眼看見才發覺沒有一個字真正靠近這樣壯闊的景象。體感明白火車不停前行,兩側的景物靠近又遠離,可視線裡盡是純然的白,沒有任何形容詞的白,像一直都在原地,更像不存在任何地方

我想起我喜歡的那個句子——「如果前面什麼也沒有的話,我也想知道是什麼都沒有。」

 

 

 

這就是什麼都沒有的景象嗎。

 

 

 

 

 

 

 

 

等我發現自己晃神,是聽見快門的聲音。

藏在手機鏡頭後面的菅原揚著笑,用惡作劇要得逞的語氣急急道:「欸欸不行不行、不能看我,小花妳繼續看外面——對對,等等喔……嘿嘿,妳看。」

相片裡的我側對鏡頭,目光放得很遠,而在我的背後,車壁上貼著姿勢一模一樣的秋田犬貼紙,目光炯炯。

兩隻小狗狗,他說得很開心,我忍不住笑出來,而後頓住。

他察覺我的停頓,坐到我身側,從背後環住我,然後把臉埋進我的頸窩。

這是我的菅原撒嬌的樣子。

那個瞬間我寧願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或者其實也不只那個瞬間。

 

獨自生活的日子裡有許多安靜的時刻,無聲的碎片是想像的食糧,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在過三個人生,我的、小花的、菅原的;有時候我會覺得我並不真的活著。

世上的一切都是相對的、均衡的、有代價的。能夠看見不在面前的世界,同時代表對眼前的某些事物視而不見。

在某些恍然的瞬間,事物的界線會變得模糊。

究竟什麼是假的什麼是真的,而哪邊的更接近活著,在追求的到底是什麼呢。

有些問題是窮極一切沒有答案的,去想的瞬間就會受困,所以,不要去想就好了。

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緩,肩上的重量沉了一些,我維持相同的姿勢發呆。毫無變化的景色看似枯燥卻奇異地讓人著迷,我想記住這個被大雪覆蓋的世界。我不能不記住。

 

列車停停走走,乘客在會場附近的停靠站紛紛下車,車廂變得空落落的。

緩緩起步後不久,火車駛進隧道裡,周遭一瞬間暗下來。

我拍拍菅原的大腿,說:你看。

他迷迷糊糊應聲,抬頭的時候慢吞吞地伸了個懶腰,環顧四周好一陣子才開口問:「……看什麼?」

他的表情太疑惑,我忍不住笑,「看……隧道。」

「……?」

「你知道我們看見隧道是什麼意思嗎?」

「什麼意思?」

「坐過站的意思。」

菅原一愣,然後失笑。

光線從隧道盡頭直直照進兩側的空隙,鋪開的日光映進車廂,背光的少年鑲著薄薄一層絨毛般的光亮。

 

 

我看見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在下一個瞬間瞇起眼。

 

 

 

 

 

 

 

 

 

 

因為過站的「意外」,我們抵達旅館的時間比預期的晚了很多,內陸線的班次不多,回去的班次得等兩小時,菅原說著還好提早出門了,不僅沒生氣,還拉著我到外頭繞了一圈,最後還趁車來之前抓緊時間打了一場雪仗。

真是溫柔的人。

他知道我一直醒著嗎?他知道不太對勁嗎?答案大概都是肯定的吧,他可是菅原——和煦溫柔,體貼易感,有時比更了解我自己。

原本的既定軌道被我的突發之舉影響,在這之後有些事情變了,有些事物如常,比如我們趕不及在祭典前寫下心願,走進會場的時候早已天黑,但仍然在會場附近找到合適的角落,仰首看著巨大的紙風船緩緩升空。

這是交往的第幾年了?花在這個人的身邊看見了無數個光亮點燃的瞬間,也看過這個人被各式各樣光芒映照的笑顏。

真好。

口袋的暖暖包還在發燙,我抽出手,在身前交握,改口:「菅。」

「嗯?」

「你相信有神嗎?」

「當然啊。」

「我不是說『那種』神。」

遠方的天燈上印著浮世繪的圖像,要讓神明看見的願望被工整寫在紙面上,映著暖黃的光,在視線裡漸漸變小,最後消失不見。

神明會看見嗎?他大概以為我問的是這個。

我低下頭,側倒在他的肩上,緩緩地說:「我有時候會想,有沒有可能,我們活著的世界有一個神——我是說,真的那種神,他能決定我們的命運,決定你的以前和以後,包括我們的記憶。你懂我的意思嗎?有可能這一切都是假的、不存在的,但那個神說是真的,我們就當成真的——你相信這種可能嗎?」

菅原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垂頭看我,反問:「妳呢?」

「我相信喔。」

他沉吟思考,半晌才說:「照這個假設的話,我的相信與否,其實也是由那個神決定的,對吧?」

可是我不覺得這一切會是假的,不存在的。他說。

 

「就算只存在在我的記憶裡,如果我相信是真的,那對我來說就是真的、吧?我是這麼想的。花呢?」

我聳肩,花怎麼想,現在的我大概給不了答案。

「那位神怎麼想,我就怎麼想吧。」

「果然是這樣呢。」

「哪樣?」

「很帥氣的樣子。」他笑道,「剛剛那句話聽起來其實比較像是:妳怎麼想,那位神就怎麼做。

 

「……你不討厭神嗎?」我問,「擅自決定了某人的命運,怎麼想都是很霸道的事。」

「誒——怎麼會?不是都說神愛世人嗎?」

「那是基督教吧?」

「神明就是神明,可以共通的吧?」

「你要這麼說也不是不行……」

「我覺得可以被愛著是很幸福的事情,所以——」

 

所以?

 

菅原停頓了一會兒才說:謝謝。

 

 

 

 

 

 

一時無話。

 

 

 

 

 

表演的煙花混著紛飛的雪片在晚空綻放,周遭喧嘩依然,沈默被來往的人流沖淡,菅原面色如常,看向天空,嘴角弧度溫柔,眼裡有點點光亮。

 

而我看著他左眼尾的小痣,像十五歲的小花注視那個耀眼卻遙遠的前輩。

 

我明白終歸有些事是不一樣的。

比如我終究得醒。而花不必。

 

可也有些事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變的——You can be your own God. 在脆弱時朋友曾經送給我的話,在那之後就一直記在心上,沒想到這時突然想起。

比如他相信這一切是真的,比如我決定了這一切是真的。

那麼就都會是真的

 

 

 

即使會有如此寂寞的時刻。

 

 

 

 

 

那也值得。

 

 

 

 

 

 

 

 

 

 

 

 

直到最後一盞紙飛船也消失在視線盡頭,我才開口。

「你可以摸摸我的頭嗎?」

 

他微愣,眨了眨眼才說,好。

 

 

男孩眉眼彎彎,是我最喜歡的模樣。

厚實的大掌輕輕撫過我的髮,停在後腦片刻,最終還是稍稍用力,把我按進懷裡。

「我很幸福唷。」

我聽見他這麼說,像美麗的幻覺。

 

 

 

 

 

 

 

 

 

 

 

 

 

 

 

我閉上眼。

 

 

 

 

 

 

 

 

 

 

 

 

 

最後醒在看不見飛雪的城市,伴隨手機預設的鬧鈴音效。

毫不可惜地睡到了最後一秒呢,我想著不禁發笑,起身拉開窗簾。

日光透過大片的落地窗照進室內,外頭天氣好得一塌糊塗,清空澄澈,萬里無雲。

 

 

冬日已逝,但無所謂。

已經有人替我走進那場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