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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

耳邊傳來吉藍老師的聲音,一向在課堂上振筆疾書寫下許多筆記的森澤雅頓時之間停下書寫的動作,筆芯因為反作用力的關係而斷在那一個停頓點,留下一個深刻的黑點,細微的回憶竄入腦海之中,猶如一滴墨水躍入清澈的水中蔓延,他回想起進高中前發生的一連串事情,而與老師所提到的遺憾這件事情最相近,莫過於那個人、那件事。

 

他在發下來的白紙上緩緩落下鉛筆的灰。

 

「人總說千金難買早知道,許多人事物,如果我們能夠早一點明白,早一點知道選擇之後的結果,也許就會做出更好的選擇。

仍記得國中畢業那一年暑假,我來到丹麥,那裏的天空湛藍、海水清澈,是一個適合走走的國家。我暫居在表哥家中,表哥平日工作繁忙,但並不忘記帶我出去踏青,讓我深入體會丹麥當地民俗風情,同時也認識他的同事與朋友,其中一位與我無話不談,他將我當成一個成年人看待,以平輩相待同時又引領我探索這個國家的新鮮事物,他是我在丹麥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在丹麥最後的朋友。

我遺憾的是,友情的界線總是曖昧不清,而那時的我需要朋友與歸屬感,一如公民課上老師曾教過的──馬洛斯的需求階層,我專注在自己的朋友需求,而忘了關照到丹麥友人的感情需求,以至於我們發生不愉快,最後兩敗俱傷收場,如果我們當時都更成熟,也許我跟他都能夠做出更好的選擇,讓這段不易的跨國友情持續至今。

如果可以,我希望時光可以倒流,讓我們回到最純粹的時候,繼續當最好的朋友──而這也只能是遺憾。                                          」

 

下課鐘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思路,森澤雅簡單結尾之後將紙張上交,一向帶著點蒼白的臉孔面無表情,沒有往常地微笑以對,面對老師的詢問也只是搖搖頭說著自己想上廁所就離開。

 

 &

 

他回想起那一年的丹麥,春夏的天氣如同台灣的春季,時冷時熱,其實對於他需要復健的身體而言並不是一個很好的環境,但養母麗莎卻堅持將他送來表哥萊昂尼爾這裡,拜託表哥暫時照顧他。

看著黑髮藍眼的高大表哥,森澤雅只覺得對方比起自己更像是東方人,挺拔高大的身形以及長期訓練的體格,都比起自己來的健壯,這位軍人表哥不向外表剽悍,性格十分爽朗,對他這個沒血緣的表弟非常歡迎。


暫居在表哥的房子裡,看著高大的表哥又像他自己養的偷窺主人做餅乾的阿富汗犬一樣巴在門口邊,一雙藍眼睛直溜溜的盯著他,讓打開門的森澤雅著實心臟停了一拍──沒人可以在一大早開門就看到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口的情況冷靜下來。
「......表哥,我會被嚇死。」面無表情地看著萊昂尼爾,森澤雅此時復健的狀況時好時壞,走路仍然帶著疼痛,為了不讓人擔心總是板著臉,然而萊昂尼爾就是來挑戰他的底線一樣總是喜歡在不經意之間嚇死他。

「我這不是來叫你吃早餐嘛!」中文說得流利的混血表哥,傻呼呼的嘿嘿笑著,「我的寶貝說等等要跟我視訊,他想看看你。」聽過太多次表哥的寶貝來自何方,森澤雅只是無奈點頭說他等等吃完早餐再過去,就坐下來吃著麥片加牛奶,附帶一包藥。

用餐完畢後他扶著牆壁一拐一拐地往萊昂尼爾的房間走去,腦海中回憶著萊昂尼爾的未婚夫,遠在日本的一位紅髮男人,夏恩。
「Kære,你什麼時候再來找我?」像個小狗一樣可憐巴巴的看著螢幕另一端的未婚夫,身高明明有190的大男人顯得格外好笑。
『怎麼不是你來找我?』螢幕那端的紅髮男子輕笑著,對伴侶的撒嬌略帶哭笑不得,『你背後是...澤雅?』注意到另一個人來到房間,第一時間並沒有打斷對話而是站在有些距離的地方等他們談話完畢,夏恩觀察著少年,而對方只是平靜地對著他微笑。
看起來沒事,但並非如此。萊昂尼爾朝他挑眉無聲詢問的同時,夏恩對他所說的猜測點點頭。
『我是夏恩。』在外人面前維持著一貫冷淡的夏恩面對萊昂尼爾的小表弟多說了幾句,『你看起來還沒好,也許可以多到戶外,對復健也比較好。』
雖然早就聽聞過這個...表嫂?因故從丹麥退下後回到自己的國家,但看來觀察力仍然維持得很好。
「...我知道,謝謝你。」養母幾次欲言又止的話語,輕而易舉地就從他人嘴裡聽到,森澤雅深呼吸過後才向對方致謝,接下來就是去的說他要去外頭走走,把空間留給分隔兩地的情侶們溫存。

 

接下來幾天的日子,萊昂尼爾正值休假期間,約了三五好友出門,多數是同梯的同袍們,這些大兵們自然會帶著自己的家屬,不免的就讓單身狗眼紅,讓森澤雅不得不應付這些蜂擁而至的熱情外國人,特別是對於他柔和亞洲人五官跟氣質的外型感興趣的人,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什麼是煩不勝煩。

 唯一不把他當個東洋瓷娃娃,總是仔細注意到他的需求的是平日裡和萊昂尼爾一起擔任臨時搭檔的賽斯特,對方在一群驚人身高中也不遜色,態度總是一派平和,和他待在一起總是覺得心情寧靜祥和。

  
「難怪你能和表哥搭檔。」用著簡單的英文和對方交談,這是第一次和賽斯特單獨出門,萊昂尼爾也很放心,交代了自己的搭檔還被對方笑說他也去過亞洲住過一陣子,更懂得澤雅需要什麼而把萊昂尼爾打發,就帶著森澤雅去假日市集走走。

「你哥哥是隻暴躁的獅子,只有夏恩可以讓他變成小貓。」賽斯特用著抱怨的語氣搭配皺起的眉眼,搞怪的表情讓他也為之一笑,賽斯特也愣了下,「你笑起來很好看。」不同於以往的禮貌性笑容,發自真心的笑容讓一雙祖母綠的眼睛變得溫柔迷人。
「我之前也有笑啊?」一點一滴恢復到陽光年少的森澤雅放下防備,對人露出帶著調皮性質的笑,搭著對方的臂彎充當今天外出的枴杖,走在石板路上總是格外小心。
「你該多笑笑的。」同樣替人注意路況,賽斯特看他走得累了,帶著他到附近的露天咖啡座休息,點了杯花草茶給眼前的少年,自己喝著咖啡,兩人用著自己都不熟悉的英語談天,不經意間賽斯特問他:「你有想過留在丹麥嗎?」

這個問題已經被表哥問了幾回,他的回答總是一樣:「我不知道。」捧著杯子取暖的森澤雅垂下眼簾,「我沒有思考過這樣的事情,我還在適應這一切。」試著用英文表達自己的想法,「而且與其說喜歡丹麥,我更喜歡的是大家待在一起說說笑笑,你們很友善也很溫暖,跟你們待在一起很安心。」
聽完這些話的賽斯特用杯子遮住自己勾起的唇角,語調平靜的附和著他的話。
若是當初知道後來會發生這些事情,森澤雅當初就會直接說出自己絕對會回到台灣。

 

後來的日子裡,每當森澤雅回想起來總是覺得害怕,怕人心的背後總是深不可測。
賽斯特開始常常出現在自己在丹麥的生活裡,每當萊昂尼爾休假時他也會一併出現,陪著他復健、帶他去更遠的地方走走看看,每到了節日就送上一小盆花給他,陪著他種在小花園裡頭。
森澤雅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賽斯特也許是在追求他,但當對方沒有開口,他也只把對方當個朋友,也許等到賽斯特開口那天,他可以再告訴對方自己想當個朋友。
若是賽斯特能夠慢慢來,也許哪一天他們可以從朋友昇華。
也許

 

  
等森澤雅的腳狀況好上很多,醫生也准許他去登山的時候,賽斯特特地向營隊請假來找他,帶他去登山露營。
「你還真的請假啊?」有些無奈地看著賽斯特開著車來接他,還幫忙上行李,「不是說等你放假再說就好嗎?」
「這是重要的事情,Zeya。」親暱的捏了把森澤雅的臉,只換來少年的無奈笑容,雖然賽斯特說了已經和萊昂尼爾打過招呼,森澤雅還是傳了訊息跟表哥說一聲,連帶告訴養父母自己露營完回來再打電話跟他們聊聊。
一切準備就緒,他們往離城鎮稍遠一些的山區前進,路上人煙稀少,一片嫩綠的山坡,遠方還有幾隻小羊點綴,森澤雅趴在窗戶上心情輕鬆。
「我幫你帶了奶茶,自己拿吧。」賽斯特坐在駕駛座上,看少年放鬆愜意的可愛模樣忍不住趁著紅燈時揉揉他的頭,「睏了就睡一會,很快就會到。」

跟對方道謝,森澤雅捧著奶茶瞇眼享受著溫潤口感,沒一會就覺得眼皮沉重,鼻尖依稀聞到彷彿是薰衣草的香氣,沒做多想,他伸手拿過後座的外套,跟賽斯特說了一聲就在副駕駛座沉沉睡去。

 

直到耳邊傳來雨水的聲音,把他從安穩的睡眠裡驚醒。

 

房內沒有人走動,一片漆黑,他剛想移動身子就被一雙臂膀扣住腰間,腳上傳來金屬的碰撞聲,「賽斯特…這是什麼?」語氣微微顫抖起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腳上被銬上鎖鍊,限制住行動。
「我只是想和你再多相處一些時間。」賽斯特躺在他身邊懶洋洋的,兩人都不著片縷,讓森澤雅瞬間刷白了臉,瞧見那臉色的賽斯特趕緊爬起來,「別擔心,我什麼都沒做…」伸手想要抱住這個白皙柔軟的人兒卻瞬間被賞了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從四肢傳來的寒意貫徹到骨子裡,應該要相信的人不能相信,森澤雅只覺得很冷,冷到不能克制自己的顫抖。

「你也沒有拒絕!」沒被人賞過巴掌的賽斯特也火了起來,伸手就抓住少年的紅色長髮,逼他和自己面對面,「別裝了,你不也很喜歡跟我待在一起嗎?」溫和的友人頓時換了臉孔,譏笑的表情嘲弄著這個不識好歹的男孩,「還是你只是玩弄別人感情?嗯?」
森澤雅直視著眼前已經不再熟識的臉孔,頭皮傳來的疼痛讓他從被親近的人背叛的情緒裡稍稍緩和下來,他開始盤算著如何離開,手機已經被對方沒收,而距離他跟表哥和養母說的露營時間還有48小時才會結束。
他緩下呼吸,控制自己全身抗拒的反應,放軟了語氣,「賽斯特,我很痛。」柔軟的語氣讓賽斯特半是狐疑的鬆手,仔細的觀察這個不過十五歲的少年,看起來沒有異狀就向後退開些,「對不起,Zeya,我太激動了,你相信我,我不會強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他哄著少年,伸手撫摸著對方的後背。
森澤雅只想吐,但必須忍住。

 

接下來的時間裡,賽斯特順應著少年的要求,除了腳鐐之外,幫對方穿衣服順便吃豆腐,甚至連餵食都玩得很開心,森澤雅只能被動地配合著對方,不動聲色的觀察著環境,甚至在賽斯特不時地盯著自己查看狀況時能神色自如的面對。
但他也知道自己一點一滴的崩壞,這樣的精神壓力在時間流逝下,終究是讓少年在浴室裡的蓮蓬頭下無聲痛哭。

 

48小時的時限眼看就要到了,賽斯特也變得越發焦躁,總是要求他愛他,要求他出去之後一切都很好。
森澤雅點頭應下,說著:「我答應你。」卻從不說我愛你。
最後一個夜晚,賽斯特要求發生關係,這幾天裡他總隱約感覺少年有些不對勁,但對方溫順順從的模樣和一切安好的眼神讓他找不到異樣,對於他的親暱舉動沒有逃開,頂多是親吻的時候笑著他會害羞,因而讓他的吻落在了臉頰邊跟頸肩。
但他想要更加確定的關係,他要森澤雅是愛他的。

聽著要求與摸索上來的雙掌,森澤雅只是笑著點頭答應他,甚至主動地親吻他的臉頰,但他也要求先去洗澡,賽斯特被這樣的喜悅淹沒,他答應少年的要求,然後開始布置著床鋪──直到半個小時過去,浴室的沖水聲仍舊持續,不對勁。
賽斯特打開了沒有鎖的浴室門,鮮紅的地板讓他發出驚惶的聲音。
一片鮮血裡,他摯愛的少年倒臥在裡頭。
賽斯特過於慌忙,以至於沒有確認呼吸脈搏,踉蹌地衝出去翻出手機,撥打911叫來救護車,原來應該倒臥在鮮血裡的少年悄然無聲的走到他背後,用預先藏好裝滿水的沐浴乳瓶子敲昏了賽斯特。

「還好背包裡面帶了寫生用的顏料。」復健期間想培養其他興趣的森澤雅習慣性地帶著幾罐小顏料,被關起來的時間裡也跟賽斯特要求過要畫畫,從而得知自己的東西被放在哪裡,除了不能用手機之外其他東西都能運用,製造出血泊的假象也不是難事。
他拿出賽斯特的手機撥通了萊昂尼爾的電話,該讓一切結束了。

 

賽斯特最終被拔掉軍職入監服刑,做在法庭上看著對面冷靜的少年,他沒有想過原來他以為天真爛漫的東方男孩可以騙過他。
「Zeya,你的偽裝太過高明。」判決下來後,賽斯特離席前看著這個少年,「我為你日後真的能真心對人這件事永遠懷疑。」
You're a liar.

 

看著這個曾經待他溫柔的男人離去,森澤雅在萊昂尼爾的陪伴下離開法庭,萊昂尼爾對自己搭檔做出這樣的事情很抱歉,但森澤雅搖頭。
「也許是該感謝他。」從親生父母事件撿回一條命回來的少年對這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已經倦怠,褪去稚嫩的天真逐漸變成一個溫和的人,「只是很遺憾,我們最後不能是朋友。」
如同賽斯特所言,他學會更多的偽裝,但曾經的少年也相信,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能讓他真心相對,他也相信對方會接受自己的一切,不管是偽裝還是謊言,並希冀著未來有一天,不再有所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