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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花】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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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松川一靜總是做同一個夢,一望無際的草原,綴著星星點點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他走不出這片原野,也總是在夢裡掙扎到天亮。
  那是一片孤獨的草原,所有的叫喊呼喚都沒有回應。
  到了後來,他甚至放棄找尋離開草原的方向了,就地一躺,便打算窩到天亮,醒來就好了。


  「啊,找到你了。」但他才躺下,視線中就出現一個少年。
  粉色的頭髮、燦爛的笑靨,是這片草原上從未見過的風景,他瞇著眼睛笑,頭上別著松川一度看到厭煩的小白花。


  「欸,你今天怎麼都沒有大喊大叫啊。」少年問他。每天躲在草叢裡偷看松川,是他最大的樂趣。

  「......」松川眨眨眼,「哦,在夢裡不想那麼累了。」

  「什麼啊。」花卷往他身邊一躺,肩頭與肩頭間隔著會起靜電的距離,似遠若近,「你不喊我怎麼出來?」
  「我喊你就會出現?」那早幹嘛去了?

  「欸,今天是……第……」少年掰著指頭,「第23次了,你第23次做這個夢。」這是個有紀念意義的數字。
  「哦,所以你偷窺我23次了?」

  「那哪是偷窺!」少年抗議,激動得臉也泛紅,是草原上唯一一道亮麗的色彩。

  「不然呢?」松川側過身,面向他,「你真的很喜歡我欸,喜歡到都追到夢裡來,貴大。」

 

  他夢裡的花卷永遠是少年。

  ──因為成年後的貴大已經不會出現在他的生活裡,被無數個灰白交錯的葬禮畫面取代。

  他行走在生死之際,步步凶險,只有夢境中的少年是鮮花,是蒼翠綠意,是他永無法到達的理想鄉。

 

  他還是那個風華正茂的活潑少年,而自己已如風燭殘年,心無波瀾。

 

  無論幾次重來,無論多少次機會,都不會再有更美的時刻。
  我將一身真摯奉獻予你,願換你一生無憂無懼。

  即使你我不再相見,我亦期盼緣分再度交織時,終將成真的一句話。
  別來無恙。

 

  *

 

  花卷是長這副模樣的嗎?松川在夢裡看著對方的臉,曾幾次出神地這樣想著。
  他抓著花卷的手,沿著關節撫過那些細軟的皮膚,櫻花色的少年笑得曖昧,抓著松川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臉頰。
  「幹嘛?」松川邊說,邊用拇指摩挲了下少年的臉。
  「和我在一起嘛。」花卷說。

  和我在一起,說得多容易?松川正欲開口時,天邊便倏地亮了起來,他還想再說些什麼,抬起頭來卻見花卷已經消失在身邊。
  松川於是猛地睜開了眼,半掩的窗簾傾了一半的日光入內,他怔怔地坐起身來,抬起手在陽光底下翻看了一會。

  ……說得多容易。

 

  他會回到朝九晚五的生活、汲汲營營勞碌終日,他會變回普通人——或者說從那個拼盡全力的夏天過後,他就慢慢褪去色彩,但在那之後,花卷貴大就填補上那份青春凋亡的痕跡,在他每一次閉上眼,在他每一次睜開眼,都能見到對方恣肆大笑的模樣。
  所以如果那是他的願望,他也真的不介意餘生都被對方的傻笑感染,時間過去,那些碎裂的玻璃也會被沖上岸來,稜角終會被磨平。

 

  是的,他印象中的花卷就是這副模樣。
  逆光而顯得溫柔的粉色頭髮,誇張到眼睛都瞇了起來的燦爛笑容,還有微微露出的可愛白牙,松川記得清清楚楚,耳際的白色花朵甚至還是他親手為他戴上去的。

  還有那天是他們彼此獻出初吻的日子。

 

  「你為什麼哭呀?」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直到夢裡的少年伸手揩去他眼角的淚。當少年將髮上的白花取下,別在他的耳際,他感覺彷彿變回了十七歲的自己。而眼前的少年卻不再是少年。

 

  「我都找你23次了,」男人捧起他的臉,笑靨如花,「該換你來找我了吧!」

  「我會送你更多更多的花!」

  兩人做了個簡單的打勾勾手勢,隨即,眼前的男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松川急了,他不停大聲呼喊花卷貴大的名字,殷殷期盼著能夠被回應,他卻在自己不斷大叫時,忘記了自己口中的名字,究竟為誰。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松川想不起來了
  他只知道自己很留念、很眷戀這片青青綠地。
  雖然好像少了點什麼,是……少了粉紅色嗎?松川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離開這裡,但他感覺到意識逐漸從夢境中抽離,不、不要!住手、停下——!

 

  *

 

  松川為花卷別上了那朵小白花。
  他本不是這種談起戀愛智商就下降一百二十的個性,不過和花卷在一起的自己,回想起來總是浪漫到愚蠢,勇敢不失天真。

 

  「青葉城西,有葉子也該有花吧~」

 

  花卷躺在草地上,百無聊賴地嚼著一根隨便揪下來的青草,堅韌的草根在他潔白的齒列間磨啊磨,松川凝視著他,不自覺撅了下嘴巴,覺得齒根有點發癢。

 

  啊,這傢伙,他伸手扯過對方粉紅格紋的襯衫一角,猝不及防地將笑容燦爛的粉髮少年拉近──他笑得像花開了,也像某種本能的慾望破土而出而轉瞬之間萌芽。

 

  「喂、你應該知道,我有點硬了吧?」

 

  遠在東京的花卷打了個噴嚏。

 

  *

 

  「松川先生,您又在想些什麼啊?」安養院的小姐推著輪椅,向坐在輪椅上滿頭花白的老先生搭話。

  年邁的老人用混濁的雙眼看向窗外的枯樹,還有冬天灰濛濛的天空。

  「有花開了。」他喃喃自語,似乎想起了昨晚的夢。

  看護沒有聽清,又問了一遍,卻換來老人茫然的眼神。

  「什麼?」他也記不清剛才自己說了些什麼。


  他忘記那朵花了。

 

  「松!」
  松川每每次次聽見這熟悉的呼喊聲總是會不自覺地彎起嘴角回眸,那是只屬於花卷的溫柔。

  「花?」他也許是在呼喊對方的名字,又或是指在粉色毛髮中格外明顯的小白花。松川試著去將粉紅上的白摘下,不料周圍的草叢化作泥沼將他逐漸吞噬,佇立在原地的花卷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下沉。

 

  「是夢啊。」

 

  *

 

  「是夢啊。」
  松恍惚間想,的確是夢,因為花卷早已死在他28歲那一年。他親手為他殮葬,撥順那頭櫻花粉的髮絲,劉海服貼地垂在仍不屈從於現實的桀驁臉上。他為他上妝,於是花卷的眉眼又是那熟悉的少年。

  一晃多年過去,他竟已忘記在車禍當下死亡的花卷,究竟是以何種表情離開這慘澹世間;當他在整理死者遺容,用戴上手套的指小心翼翼地提起花卷的嘴角時,松川也在那一刻遺失了自己的笑容。

 

  「夢到什麼了?」

  耳旁別著白花的那人好奇地詢問,笑容是最熟悉的模樣,伸手觸碰他放置於一旁的手,貪婪地汲取實感的溫度。
  手指緩慢地交握,像牢牢抓住僅存在於此的時刻。

  記憶如繩,自遙遠的彼方迴環轉繞,經歷數十道來回交織,終迎來開端線頭,形成棉海。

  正同我不曾忘記你,你也深記著我那般自然,呼喚與應和永恆常在。

  「夢到我喊你的名字了。」
  「那我有回應嗎?」
  「嗯,你笑著呢。」

 

  「逼———」呼吸器發出了警報聲,旁人的驚呼跟吵雜的腳步聲妨礙不了松川陷入讓人心醉的美夢。

  永遠不會醒來,在青草地上和戀人奔跑的美夢。

 

  天堂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縱使有再多的書籍、影劇都無法證明天堂到底存在著什麼樣的景色。是一望無際的藍天白雲嗎?還是深不見底的汪洋大海?亦或者是綠葉茂密的樹林?我們無從得知。

  松川一靜曾經在殯葬業待過許久,他偶爾會思考這樣子的問題,眼前的一具具大體最終將會通往何處?他們又是如何找到他們的歸屬的?他不知道,他也不再多想,畢竟再多想也只是空談罷了。

  其實松川不再細想的原因,不完全是因為這是件沒意義的事情,他害怕想起那心愛的人,會不會找到了新的愛人取代了他,又或者是早就消失得徹底,徹底到一點痕跡都不剩。

  一直到松川臉上佈滿斑點皺紋、行動不便、手上的繭使他感受不到手掌心的溫度,他都沒有解開這個謎題。

 

  出現在眼前的景象,清新的白花開滿了整個草地,熟悉的香氣撲鼻而來,他看到前方有個身影,他想追上,他想大喊,他想大叫,他想大哭。
  那身影轉過頭來,和藹的笑容一如繼往。

  ——「你來了啊!松川。」

 

  佝僂的老人顫抖著,短促的喉音滾出喉頭,他伸出手,顫顫巍巍的站起身,步履闌珊的邁出一步,又一步,漸漸的,健步如飛起來。
  他驚詫的發現,手上的斑點褪去、華髮染黑,忍不住挺起了腰桿,朝那個熟悉的身影飛奔而去,想將他用力擁入懷中。
  「......我來了。」他沒有哭。

 
  熟悉的溫度充盈懷抱的時候,他竟沒有哭。
  松川把頭埋到花卷的頸窩裡,留下難以察覺的濕意。

 

  *

 

  「喂,松川。松川一靜。」花卷貴大難得用著正經的語氣向著他所深愛的人訴說,他輕輕推著他。「你會忘了我吧?你該忘了我了,讓一切塵埃落土。」
  松川一靜,你已經記得這些太久太久了,久到這是我們見面的第二十三次。不要了,別再這樣了。
  與你相見的每一次我都是歡喜的,但與你離別的每一次我也是痛心的。那麼承擔著這樣夢的你,真是太令人心疼了。
  花卷貴大的眼睛微瞇了起來,他笑了,如同回到當時他們同享青春時的模樣——二十三是個好數字,就讓他停留在這裡吧?
  「貴大……?不、不可能,我一定會記得、我會記得你!」松川一靜緊抓著粉紅色的襯衫,把它抓的都皺了。別著的小白花也輕輕一晃,隨著夢裡的春風好似要落下。

  松川一靜見狀慌了,他著急了放開手想捧住那朵小白花。
  「你離開這次的夢就會忘了,無論你怎麼掙扎也沒有用。」花卷貴大無奈地嘆了口氣,他輕輕給了松川一靜一個吻——一個蜻蜓點水般告別的親吻。

  隨著這個吻落下,粉紅色的夢也落幕了。
  「花卷貴大。」松川一靜清晰的記住了這個名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記得,或許他只是倔強,只因為夢中人告知松川不可能會記得他。他幾乎忘了一切,但他還依疏記得當時強烈的情感。

  ——啊啊,這是他所深愛的人的名諱。

 

  *

 

  漆黑,但是溫暖,松川用最安眠的姿勢沈睡在令人安心的水波裡,直到黑暗中破出了一個口,第一次、也是久違的光透了進來,水潮湧去,松川也朝著那道光而去——然後大聲哭啼。

  是很健康的男嬰呢,剛打了他屁股的醫生笑著說。
  松川被放進了保溫箱裡,入眠後依舊在抽泣。頃刻,護士將有著一頭粉色絨毛的男嬰放在了他隔壁的箱子裡。

  松川不哭了。

 

  這次他們有幸一起長大。
  松川牙牙學語時第一個含糊地吐出的詞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

  是花。他最喜歡的花。

 

  *

 

  有時候都快忘了花卷到底長怎樣,只記得他有一頭粉色的頭髮。
  每當快忘記時,松川都會拿出相冊,看著當初高中時他們一起生活的點滴。
  「原來以前花卷笑起來會是這樣啊,你太早走了,我都快忘記你怎麼笑了。」

  花卷的葬禮是松川時辦的,雖然表情上看不出跟以往舉辦的葬禮有什麼不同,但只要到了晚上,在會場再多待一點,你就會看到松川坐在靈堂前,跟花卷的遺照說話,說著當初開的玩笑、講的承諾。

  到了隔天,又恢復正常。
  彷彿晚上發生的事都是錯覺,都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