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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11》

 

「上回醒來時,還真沒如此事態。」魑魅瞇起眼眸,「老頭兒意欲何為?」

 

「也無甚大事──就是問你一句,你方才好像是說,想找現任大荒護法?」穆老頭一臉百無聊賴。

 

「是。」

 

「找到後你意欲合為?」

 

「先前吾初醒時,已知大荒故去;然此地間之管理者似乎是其左右護法中一人,遂請戰之。過去數百年間初醒時皆如是。」想來是無甚隱瞞的必要,魑魅答得倒是直接。

 

「......你是說,你每次醒來就先找人打一架?」

 

「是。吾生之志在魔道至尊,往至尊之道必先與強者交手,方得更進一階。」

 

「哦,那近幾次戰績如何?」

 

「全勝。」興許是很久沒與人說話,魑魅敵意雖減,語調仍透著微寒卻仍是有問必答。

 

倒是如許一聽到這就急了── 這魑魅魔修是何等道行,他師傅一介人類盲眼老者,拿甚麼跟人家打呢?

 

「魑魅公子──」少年完全將他乾爹讓他少說話的叮囑拋之腦後,急急開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如許覺得魑魅冷如冰霜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興味。

 

「公子── 這倒有趣,吾倒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稱呼。」

 

「您在找的此間管理者,現在是我師傅;他老人家不過一介人類老人,稱不上尊者護法,還目不能視,您看能不能這次就不找了?」

 

「在這之前年輕人,你能先熄熄火不?你這火快把我桃餅給烤熟了,李大娘的桃餅我一向喜歡冷吃的 ── 兒子啊你也快吃,都快給你捏成片了。」

 

他在這急得上火,他乾爹倒在這時又沒個正形,只顧吃。

 

青年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環繞著房間的火勢驟減,然後歸於平靜,屋內再次陷入黑暗。

 

闔上的寺門恰好被一陣夜風吹開些許,寺外的月光照進廳裡而讓人能視物。

 

如許正待開口,只見魑魅視線在他與穆老頭之間來回看了會兒,然後衣擺一掀也席地而坐與倆人平視。

 

自他坐下,月光恰好落在他半側臉上──

 

青年的面容確實是好看的,只是方才火光裡看不清,直到月色照入,如許才發現這人的面色十分慘白,狹長的丹鳳眼透著股讓人泛冷的邪氣,反倒與他的火焰讓人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娃兒,你剛說現任護法是個盲眼老人?」魑魅正色看向如許。

 

「是,還有一位周老先生和他兒子跟媳婦,他家還有個小胖娃剛出生,都是些普通人家不是甚麼強者,公子您看能不能上別處去找其他對象?」

 

「......」

 

「......」

 

魑魅臉上首次露出了冷峻以外的神態,穆老頭手裡的桃餅則是落回木盤裡,散成片。

 

「大荒當年封吾元神入此爐時亦有術法禁制,斷不能對普通人家出手;且如今亦非戰時,沒有生靈塗炭之必要。」

 

真難為冷峻青年還正色跟這少年一一解釋。

 

「這小崽子的意思是,」穆老頭像是見不得他丟臉似的,伸手把人推到一旁,「你在找的那啥勞子護法呢,是老頭我的一個好友,也是他的師傅。就是個普通人,還是個老瞎子;你要想找他打一架可真是太降低你的格調了。」

 

「如此,吾知曉了。既然與大荒有約在先,那就不找這位了;即刻便將啟程,按約定下一甲子立冬前當歸。」興許覺得沒意思,也確認穆老頭並沒真想砸了他爐子,魑魅倒是答應的挺痛快,「只是有些困惑,記得前幾次醒來,護法也是位盲眼尋常人,想不到這回亦同。」

 

沒等兩人反應過來,青年站起身將舊爐塞進衣袖裡攏了攏,轉身走向寺門,也不問如許要回新香爐,彷彿毫不擔心兩人毀約。

 

「魑魅公子──」這是今晚如許第二次喊出這個名字。

 

青年回過頭,冷峻的面容上出現一絲疑惑。

 

「那個,您這是要去找兄長嗎?」如許也不曉得自己喊住人做甚麼,就是心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只是人回頭了他卻又辭窮,只靈機一動的想起方才的對話。

 

出乎意料地,對方搖搖頭。

 

「不是,就是找個故友。」魑魅頓了頓,「當年大荒將我二人拆散,第一個甲子醒來時曾試圖找過魍魎,然而不知降魔劍隨大荒後人上何處去了,找了六十年也沒找著,第二次醒來就找故友去了。」

 

「這樣啊,那、祝您一路走好。」如許說完又感到有些尷尬──魑魅自身想必是沒甚麼值得掛心的,該擔憂的恐怕是路上遇到他的人們。

 

面容邪美的青年側過身,看看如許又看看穆老頭。

 

大概真是許久沒與人說話,看似應該寡言的青年又道:「汝等方才以父子相稱,但吾若未意會錯,其中並無血脈相連,更非同類?」

 

不待如許開口,穆老頭又搶答道,「是啦,就是恰好有緣,半路便宜認來的兒子跟爹。」

 

如許當下只覺「更非同類」聽起來有些不對,卻想魑魅多半是看出他倆一為水精怪一為桂樹精才這麼說。

 

魑魅頓了頓,突然望向如許,「娃兒可有名諱?」

 

如許正要應聲,穆老頭的「別回答」突然在腦海中響起,然後只聽見他義父答道:「我喊他崽子,他叫我義父,又不玩尋常人那套,咱知道在叫對方就成,有甚麼好取名的呢?『魑魅』想來也只是封號,而非真名吧?」

 

「『魑魅』確實只是個代稱,魔道中也不興命名一流。用老頭兒的話說,只是今夜與汝等有緣,下回要再與人說上話也不知何時了姑且說說吧,吾名『常青』,就是那故友給起的。還有最後一事──」言至此處,魑魅突然勾起唇角,扯出了今夜的第一個笑容。

 

但那是有些狂態、不詳甚至有些血性的。

 

「大荒當年將魍魎封於降魔劍內,並於身故後交予門下弟子。如今此劍傳與何人又在何處連吾也不知曉,唯一可知的是他亦有一甲子之約,此時應當也化形而去──無論他去向為何,汝等若是路上遇著,就遠離些吧。」血性的笑容在月色下更顯詭譎,「當年仙魔一戰,以魍魎為首主張大殺四方,生靈塗炭,而後大荒以極凶之劍方得鎮壓魍魎血性;然而以吾被鎮於調弦山下此一香爐論,心智無甚向善之感想來魍魎亦是。若非持此劍者道行極高,否則也許此一甲子,或是下一甲子此刻會有些動盪。」

 

「只是自大荒後,恐無人能再出其右。」

最後的話語很輕,如柳絮般隨風而起並無聲落下,像是青年的自言自語而遺忘了另外兩人的存在。

 

===

 

那天,火紅色長髮的青年身影消失在晨曦中。

 

在無人注意到的古寺後院,一間廂門無聲地被人闔上。

 

《卷二  常青如斯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