叭答——答——
如鏡面般乾淨的大理石地面染上了幾滴嫣紅,鮮明的色彩刺痛著凱爾夏洛特的雙眼。
他們都小看了怪物垂死掙扎的意志,以為那傢伙早就氣絕,再也無力戰鬥。殊不知已經失去頭顱的毒蛇竟然還能驅使身上的細長觸角,在眾人不為意時來個反擊。
凱爾低著頭,再也發不出半聲調笑。那本該完好無缺的肚子上憑空多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窟,上頭插著黝黑的角。他顫著手,在痛覺尚未傳到中樞神經的時候摸上兩摸,弄得整隻手掌濕漉漉的,反過來,掌心黏上與地面相近的紅。
我、要死了?
衝擊來得太突然,凱爾的大腦來不及思考,蛇毒透過血液迅速擴散至身體的每一寸,麻痛像浪潮一樣一波一波湧上,如同凱爾最後的嘶吼——
「我操你媽——————————!」
要瘋了。
* * *
一個月後,英國伯明罕。
身體康復的進度比凱爾想像中還要良好,他的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就算扭動身體,半躺半坐在醫院床上,也不再有剛回到現世時讓人恨不得當場撞牆再死去的劇痛。
「你的身體恢復得比正常人要快,下周可以出院了,高興嗎凱爾?」羅拉手上拿著昨日他身體檢查的報告,明知凱爾心不在焉沒在專心聽她的話,卻依然把報告細項碎碎念完。她是替凱爾動手術的主治醫師,念完報告以後人還未離開,就這樣靠在門邊看著。
凱爾看她就算架著眼鏡穿著一身純白醫生袍,卻依然藏不住以前混組織時的銳氣。
「嘿,我今日才知道原來羅拉大姐是個外科醫生,而且手藝還那麼好,你小子行啊都不告訴我。」
床邊的椅子上坐著倆小伙子,紅髮那位正忙著剝橘子皮,他剝到一半突然就被身旁那金髮青年用手肘碰著撞著,差點沒讓橘子滾地上去。被騷擾得火起以後勞倫斯不住向對方大吼起來:「我靠你妹!羅拉是我姐,我幹嘛要告訴你,你正經點兒好不好?就不該讓你來探望老大,看你這性子——」
「好好好,我正經、正經,我也來幫老大剝橘子!」被吼習慣的柏格反而更得寸進尺。
「這是我的工作!」勞倫斯凶狠地瞪著對方,兩人便在吵鬧聲中展開搶橘子大戰。
凱爾與羅拉相視而笑,無奈地對兩個幼稚鬼反白眼。從前一起工作的時候這兩人已經是對冤家,現在各奔東西,事隔多年一切如舊。時光沒有帶走他熟悉的人事物,凱爾若非無神論者,他還真想從心底感激上帝讓他撐著回來看見故人。
放在半年前,凱爾壓根兒無法想像自己還能回到現實。
在地下城的一切恍如夢境,是不可思議的童話,卻又的確真實存在過。他還記得最後通關時管理員把他撈出去以後嫌棄的嘴臉、記得他看不順眼的傢伙還在下層鬧騰、記得危險又駭人的怪物……他還記得那一些救贖過他的伙伴。
可是,要把種種經歷告訴他人實在是太困難,過程太過匪夷所思,連他自己一開始都對地下城存疑,說出去大概會被人當成智障。
「自然是高興的。」凱爾咧著嘴,為即將可以逃離病房而高興。躺在醫院病房一整個月,連翻身搔個癢都不行,這種痛苦是這些人無法理解的。
「勞倫斯,我託你找的人找到了沒有?」與地下城裡另一個凱爾告別時,他曾答應要協助對方復仇,甚至還留下了聯絡方式給他,但對方電話一直處於無法接通的狀態。他無法離開醫院,逼於無奈他只好讓勞倫斯當一回跑腿到德國尋人。
「你要找的人資料都被刻意删改了,動員所有兄弟一起找卻連一個鏡頭都捕捉不到。」勞倫斯聽見凱爾喊自己,便不再跟柏格纏鬥,立刻揮出一個堅實的拳頭把浪費時間的傢伙驅逐到三米之外。
「出入境紀錄無,銀行紀錄無,我跑去住址看也有好一陣子沒有人類出入的痕跡了,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你找的那個人真的不是惹上麻煩了?」勞倫斯閱人無數,輕易便能看出一些蜘絲馬跡來。
這何止是麻煩,這根本是大麻煩!
但凱爾不說。
「可能吧?」
他只給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藏在亂髮底下的眉頭緊皺。
小凱爾與洛旻銷聲匿跡數月,至今仍未出現在凱爾面前。
兩人比凱爾更早脫出地下城,按道理早就回歸現世。若說兩人被他們歸屬的組織抓住,凱爾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的。以兩人的身手,脫出應該輕易而舉。
但是至今他就是聯絡不上兩人。
他猜,這十有八九跟地下城時間扭曲的特質有關。也許,他們來自不同的時空,因此離開地下城以後便各自回到屬於自己的時間去,無法相見。
凱爾有點慶幸自己是先回來的那個,不然這傷治了一個月,怕是要被那兩個年輕小伙子嘲笑。更何況——
因著這平白多出來的時間差,凱爾反倒有了前提部署的機會。
勞倫斯以為老大心情不好,默默把剝好的橘子遞給他,怎料凱爾突然雙手支著床邊從半躺臥改為正坐。
三人面面相覷,還在思考對方發生怎麼事了,怎料凱爾卻揚起一張極為熟悉的笑臉。
那是他們老大準備要幹大事之前的笑容。
「我出院以後,有沒有興趣一起來重建駭客聯盟?」
* * *
「夏洛特,幫我找出這些人的住所和最近的行動。」
小凱爾的聲音如同掉落冰點的寒冰,冷得透徹。就算不看表情,凱爾也能夠從微妙的聲音變化中感受到那強行壓抑的震怒。
在前方等待著小凱爾的,是一條充滿荆棘的不歸之路,惟有踐踏無數鮮血,才能夠到達最終的目的地。
他跟隨著小凱爾的步伐,瞧見那屋子裡如同煉獄一般充滿死人與鮮血的景象以後更加堅信,可是他終究只是一介旁觀者。
他只能夠把所有的心疼與擔憂藏在心底,而後見證著他重視的伙伴所做的一切。
若是能夠讓你們少些後顧之憂,可以儘管利用我沒關係。
「好,我幫你。」
利用我,以及我背後的力量,為你們的復仇。
——《IF:重生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