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初悟道,白衣遠樊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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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連城離開玉家的那年冬天,他只有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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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白雪紛落,族塾放了課,玉連城在書僮的陪伴下,披上雪簑,拾步返家。
天南城玉家,是詩書簪纓之族,玉連城之父既為宗族之長,亦經科舉拾了個官職,玉連城身為嫡出長子,宗族嗣位,雙肩所承,不言可知。他生性僻靜,亦不是愛好胭脂堆的紈絝子弟,這一切就像是順理成章,就像玉連城走在雪地裡,印出來的一串腳印,逕直無偏。
與孔尚晏對上的第一眼,玉連城只覺得那站在街角的老修道人無故朝著自己笑,老修道人清癯矍鑠,目光明亮,彷彿僅僅是這樣一眼,就能看穿什麼。
玉連城沒有回應修道人的眼神,就像走過這長街人來人往,他未曾留意,也未曾駐足。只是,經過那個街角時,他隱約聽見了修道人帶著笑意的話語。
「可惜了好秧子啊。」
那句話很輕,卻吹進他耳裡。
可惜?
他既生於這詩書之族,坐持嫡嗣之位,亦性好筆墨,習熟經綸,有何可惜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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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玉家宅邸的大門被叩響了。
見來者遞上拜帖,自稱是淨清道壇師,門人未敢怠慢,隨即向內通報。
孔尚晏走進這三進院落,只見花木扶疏,卻雅致規矩,他立於庭院中央,仰望灰濛濛的天際,雲尚未散,不知什麼時候還會落雪,小雪方停,這石板道卻已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像是落雪與不落,與這裡並無干係。
「這籠建得倒也氣派。」
「真人嘀咕什麼呢?」
「不過隨口說說。」
「老爺跟主母在裡頭候著了,真人請。」
孔尚晏一撩道袍,舉步跨入中堂,向堂上行了禮。
「貧道孔尚晏,忝為壇師,執領一壇。此來,乃為渡公子入道。」
「善士可有一名公子,想來雖無甚大災大病,亦聰穎非常,卻是幼時不啼哭,長時不笑語,非似這煙火中人?」
「公子與道門有緣,與塵世有劫,本應幼時渡化,唯公子深居簡出,與道門緣分未深,故至今貧道方來。」
坐於主位的男子沉吟半晌,又喚來下僕吩咐一番,這才頷首開口。
「……長子連城,實如真人所言,本以為他生性如此,未有妨礙,也未經留心。」
「鄙人深慕淨清道法,三元春秋,皆布施禮懺,今犬子得真人青眼,攜於身側修行,本當歡喜,但於情於理,仍須喚出犬子,詢其意願。」
「善士無須著急。」
孔尚晏拈鬚淺笑,僕役捧來的茶水是上好的碧澗明月茶,堂上懸的是「格物致知」四字,活在這兒,是沒什麼不好,方正規矩,也免了顛沛流離,可稱不稱得上個「好」,這就尚待商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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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連城第二次與自己往後的師傅見面,是在家中的正廳。
父親與自己說解了老修道人的來意,他面容未變,望向坐於客位的孔尚晏,不置可,也不置否,只淡聲說了句,「唯從父親」。
聽聞玉連城的回答,孔尚晏忽地大聲笑了,蒼勁爽快的笑聲縈繞在格局方正的廳堂,玉連城淺淺皺起眉,卻對上老者犀利如劍鋒的眼神。
「玉公子有道緣,未必有道心。貧道數問,公子可願答?」
「……真人但說。」
「道為何?」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
「錯。」
孔尚晏用足尖點點地面,又指指門外。
「人之所行,即為道。」
他拈拈長鬚,又指向牌匾。
「你是世家子弟,可否說說這『格物致知』四字為何?」
「……推究萬物,則能致天理。」
「你未曾觀萬象人間,何能稱格物?未曾格物,何來致知?」
少年抿唇不語,灰藍眸裡清清冷冷,隱隱怒意。
「真人既說我於道門有緣,於塵世有劫,晚生敢問真人,何謂緣?何謂劫?」
孔尚晏不以為忤,朗聲笑了,他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公子啊,江湖浩大,緣亦劫,劫亦緣,未曾緣結,何來緣解?你既與道門有緣,何必置玉櫝中?你若想明白了,城西永寧街的淨清道壇,貧道孔尚晏,自候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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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連城負笈前往城西的那天,早晨剛下過雪,雪地上足印往來雜亂,只有他的足印,仍然一心一意,毫無偏移。
玉家雖誦讀詩書,亦篤敬道壇,淨清道又非伽佗宗,入亦不須斷絕人倫俗念,天南城為淨清道重地,於一般人想來,不過離家修行,既能修道,又兼習武,雖斷絕仕途,在江湖上亦算得上正道,往往為人敬重。
縱使是這個原因,讓雙親願意放手,讓自己拜入淨清道,但玉連城並不否認,自己願意拜入道壇,也有幾分少年意氣。他就想看看,那名口口聲聲反駁自己人生的老修道人,能讓自己走上怎樣的道。
玉連城踏入道壇時,孔尚晏一眼就注意到了。
少年慣有一種離世淡泊的氣質,即使信眾攘攘,也無礙他的清冷,他環視這芸芸眾生,似眾生與他無涉。孔尚晏走上前去,拈鬚微笑。
「公子來這道壇,可捨得宗族之位,利祿前程?」
「用行舍藏,沒有什麼捨不捨得。」
「公子可知自己為何而來?」
「真人大可示下。」
回話半似挑釁,孔尚晏卻毫不在意。
「既要入我門,貧道也不相欺。公子確實於道門有緣,於塵世有劫,但今日渡你入道,非為避劫,而為歷劫。公子可願?」
回望老者的眼神仍然波瀾不驚。
「有何不可?」
孔尚晏仰首大笑,彷彿回應他那渾厚的笑聲,天上薄薄的灰雲散開了,雪後方霽的陽光躍進了玉連城的眼。
那是玉連城十三歲的冬天,也是他拜入孔尚晏門下的第一個冬天。
【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