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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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子.邁雅.斯特隆斯卡婭揣著剛剛從烤肉架上出爐的幾塊肋排、肉串跟蔬菜跑出基地,離開建築物的同時驚呼了一聲,她沒想到今天晚上基地外的照明設備只在基地周圍留下重要的區域,比方說正門入口或是通往倉庫的道路,往宿舍的方向是一片漆黑。她暗自翻了個白眼,居然把燈源都移到室內只因為今天難得有補助物資,有肉進來了;整個部隊上上下下充滿興致高昂的情緒,抱持著才剛殲滅敵方基層部隊,上頭應該不會立刻馬上叫他們前往前線的僥倖心態,硬是在晚上舉辦烤肉派對。
舞子往宿舍所在方向前去,看見宿舍入口時轉了個彎,改向山腳的方向,繞過一棵大樹後發現橢圓形的空地,似乎有火光隱約搖曳著。他們隊上的人偶爾會在這裡做些娛樂性的比試,私自切磋等等,然而現在只有一名少年兵獨自坐在地上,手裡端著鐵杯。
「炯!」金髮少年聞聲側過頭,目光順著她的身影抵達空地後移到了盤子上。
「怎麼只有妳先回來?」
「當然是因為我手腳俐落動作快,拜託隊長給我好吃的部位嘛——」
舞子得意地說著,將盤子交給炯,蹲到對方身旁拿起了自己的鐵杯,藉著火光確認有沒有什麼奇怪的生物混進去。你沒有讓蟲跑進去我的杯子裡吧?她雖然檢查過了一遍仍挺不放心地問,沒有,他搖搖頭。
「那就好,我可不想喝有蟲子的紅茶。」她仰頭喝了幾口補充水分,發現炯走到邊上的石頭旁眺望著山腳下的城鎮。「你在看什麼?」
「也沒什麼⋯⋯就是夜景。」炯挑了根烤玉米啃,今天電力很穩定啊,他說。舞子湊來他身旁,探頭晃呀晃的最後站在他腳前的石頭上,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攙扶,但她不需要他的幫忙時早就擺擺手拒絕他的協助。
於是他變成一手插在口袋裡,一手握著玉米。
她看著零星的光亮,家家戶戶的燈火在夜幕裡閃爍著,最近穩定的供電象徵他們的戰果。「我啊,很喜歡夜景。看著那些燈光聚焦在一片黑暗裡,總覺得很治癒。」她說著,炯輕輕地喚了她一聲。
「嗯?怎麼⋯⋯」
「肉,再不吃就涼了。」
喔喔。她點點頭,索性坐在石頭上,接過對方遞來的肉串,小心翼翼地不讓肉汁滴到衣服上咬了第一口。五分熟的牛肉撒了些鹽巴作調味,飽滿的肉汁頓時流淌在整個口腔裡,舞子發出讚嘆聲,迅速從石頭上滑落到炯面前。原本是想叫他也快嚐嚐很久沒吃到的烤肉,奈何嘴裡充滿食物只好作罷,她將自己剛剛咬過的烤肉串抬到炯嘴前。
炯訝異瞅著她,烤肉的香味竄進鼻腔,他是有打算拿另一串來吃,卻沒想到眼前的女孩直接跟他分食同一串烤肉。她朝他眨眨眼,似乎不懂他為什麼不張開嘴,又再試一次。眼看烤肉醬快要碰到自己的鼻子,炯.米哈伊爾.伊格納多夫出聲制止自己的青梅竹馬,同時抓住她的手腕。
「我吃就是了——妳別一直往人臉上招呼啊。」
炯無奈地皺起眉頭,舞子愣了愣,還以為他是不想吃呢。她正要調整烤串讓炯自己拿,抓著她手腕的少年逕自把她的手拉到他下巴,張嘴就咬上了烤肉串的第二塊牛肉。
他們之間的距離突然縮得很短,很短。舞子突然意識到她其實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觀察炯,能清楚地看見炯的睫毛,湛藍瞳孔抬眼向她一瞥。
好長呀,男生睫毛都這麼長嗎?她呆呆的盯著他,沒察覺他的眼神。
「妳繼續吃啊。」
「啊?哦、嗯好。」隨便答覆幾聲,她居然走神了,暗想不好,咬下了第三塊烤肉。
——該不會吃傻了,跟灼一樣?還是說她其實很餓,剛剛叫他咬一半可是他咬掉了一整塊肉所以在不高興?要是不高興就麻煩了。
炯撓撓頭,猜不透眼前女孩的意思令他煩悶。
舞子好像說了些什麼,臉頰圓鼓,或許因為嘴裡還有食物顯得發音不是很清楚她又重複一次。
「我想看日本的夜景。」
「出島的嗎?」
「不是啦,東京的。」
擁有歸化資格的他們其實可以離開出島,然而現在的日本還很排斥入國者,他不知道東京的情況,就算是在出島也偶爾能感受到令人厭惡的視線——聽說東京是個科技十分發達的城市,隨處可見虛擬投影,超級燕麥人工食品。跟出島不一樣,出島還留有他們所熟悉的生活環境。
「嗯⋯⋯回去之後拜託一下灼,讓他帶路好了。」
「夜景那麼難找嗎?」
「不知道,不過總會有最⋯⋯漂亮的地方之類的吧。」他低聲說道,同樣對於耳聞過的城市沒有概念。那回去之後一起去看吧,炯。舞子說,她沒聽到他的喃喃自語,語氣自然宛如明天就回日本般地輕鬆,輕鬆到轉頭發現舞子已經跑到火堆旁試著將沒烤好的洋蔥重新烤熟,他忍不住失笑,應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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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在調查梓澤廣一的過程中被波及,讓舞子的心因性失明短暫恢復,而真正穩定下來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就在他們終於抵達事件的真相,跨越了重重難關的一個月後,舞子終於能再次擁抱這世界,擁抱他們。
早在幾個月前他就問過她手術成功之後想做什麼,嗯——回答持續數秒,舞子才開始一個一個列出來。整理家裡看看還缺什麼、買好看的衣服、去街上晃晃⋯⋯啊。她戳了戳他的手臂,極度正經:「去小灼家裡整理廚房跟去公安局參觀。」
「⋯⋯第一個正常,第二個是發生什麼事?」
「去慰問醫療人員。」她搥他胸口,力道不大但是他身上的傷還沒痊癒,炯悶哼一聲,舞子轉而捏他的臉。「你很容易衝動過頭,帶傷回家。你是監視官不是嗎?明明身為上司卻總是做出格的事,淨給部下還有小灼添麻煩⋯⋯還有你的傷,家裡也沒有那麼齊全的藥跟用品,都是多虧公安局的人。」
⋯⋯又被罵了。炯自認理虧,趁著她還在捏自己的臉沒有繼續說話的空隙又問,沒有什麼特別想看的東西?這個倒是沒有。這次她回答得很慢,深思熟慮之後才篤定了自己的答案。這樣啊。他說。
久違的睡前閒聊似乎讓舞子很安心,他看著她收回手,滿足地笑了笑。炯要早點休息。她閉上眼叮嚀,他以額頭吻祝她有個好夢。
而離年少時期多年以後的現在,只有他記得這件事。他們到了東京,他們有了平穩的生活,他們失去,他們得到,似乎一切都被打碎卻又以不同形式回到他們周遭;她開心,他的願望得以實現,約定完成了一個建起其他更多的約定,唯獨這一個沒有。說實話,連其中一方都忘記的約定到底算不算約定,他不是很肯定。他仍想去完成它。
他們約在公安局大樓前的廣場,五點半會合。今天中午突然接到炯的電話,說晚餐要在外面吃,為了慶祝她恢復視力。她原本還在想不是早就慶祝過了嗎怎麼又慶祝,一說是日本料理,能吃得到生魚片的日本料理餐廳,她立即改口答應。還提早五分鐘到公安局樓下,望著周圍的建築以及人們發呆。(其實更多時候她是在對著諾那塔發呆。)好高——跟出島的外務省入國管理局比較起來,諾那塔更加機械、現代、無機質。冰冷的線條,是都市的象徵。
「妳怎麼像是第一次看到,嘴巴張太大了。」舞子垂下目光,炯正有些好笑地注視著她,不忘將剛戴上的手套重新收好放回公事包裡。沒有這麼近距離看過呀。她說,向前自然地握住了對方空著的右手。「那麼,親愛的監視官大人要帶我去哪裡的高級餐廳呢?」
「妳會害我被誤會的。」炯隱隱約約注意到一些神奇參雜著好奇八卦的視線投射到他們身上,可他還是下意識地緊牽著舞子的手往停車場的平面入口走去。
「有這麼嚴重?你在公安局風評變這麼差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唉,算了。」放棄掙扎的監視官嘆息,他斜視在身側觀察電梯內部的妻子,喃喃自語著:「反正妳不會看到。」
「看到什麼?」
「嗯⋯⋯沒什麼,總之待會先帶妳去看個東西,然後再去吃飯。」
「餐廳沒問題嗎?」
「沒事的。」炯說,讓妳看看東京是什麼樣子。
她直到抵達飯店前都沒能理解那句話的意思,而後來到了港區的高級飯店。
「⋯⋯炯,這家的心靈管理是數一數二的耶。」舞子扯了扯走在前方的人的袖子,「你要給我看什麼?」
「到了。」
舞子探出頭,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黑夜為底,高聳林立的大廈、佈滿街道的全息投影,以及遠方時不時巡防海岸線的尋探燈,光彩明亮、絢麗奪目,七彩的燈光點綴著東京,電力在黑夜裡仿佛持續跳動的心臟,為這座都市帶來永恆的生命力。
東京的燈光特別特別的亮,宛如驅散黑夜般的刺眼。
「我要給妳看的就是這個,東京的夜景。」
炯出聲,她海藍色的瞳孔頓時轉向了他,她凝視著他,他的目光則一直在街道上逡巡著。
「妳以前說過想來看東京的夜景。」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約定,夜景也是隨時都可以看——但實現這個約定好像比想像中花得更久。」
炯露出淡淡的笑容,與她四目相交。
「是祖國看不見的景色,沒有讓妳失望吧。」
她沒有接話,走到了他面前,用力扯了扯他的西裝,「原來你還記得那件事。」舞子眼角擒著淚水,輕聲說道,參雜些難為情。
暗自想著面前的人過於可愛,炯順勢輕輕吻上她的額頭。
「⋯⋯我說,炯。」她撫摸著他的臉頰,聲音微微顫抖,「這個時候你只親額頭嗎?」
她仍掛著笑容等待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