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土地有太多混雜的氣味。
濕潤的土地、新生的青草,帶著腥臊的麝香、昆蟲獨有的威嚇,魔力瀰漫的淡薄血味、濃膩的糖甜。
新織的布料香與野獸氣息,寧和淺淡的香氣,即便血味濃厚也不改其純淨。
還有那龍蛇混雜的市集。
牧羊犬聞嗅空氣,朝遠離水氣的方向走去。腳掌踏過柔韌草莖,粗糙刃面摩擦毛皮,在所經道路上帶起一陣窸窣。
空氣中的乾燥僅一時,隨著前進更多是附著鐵鏽的薄紗,層層堆疊,潮汐般推進著空氣,將眼前染成暴風來臨前的詭綺。
牧羊犬止步,在有段距離的草堆裡,融金倒映土黃磚瓦堆砌而成的屋房。巨大的羊骨覆蓋在斜下的屋瓦上,頭顱齒間是傾瀉的艷麗。一旁攀爬的藍綠,像髮絲般柔軟,繾綣朝天掙扎的手臂,陽光下那針線縫補的色塊,說著『建材』的特異性。
相較前段路程的薄紗緋色,這裡的空氣相對透明。
像是連血色都急於奔逃離去。
想著就此離去,透明的空氣卻混入淺淡花香,牧羊犬動起耳朵,確認那是兀入聲響,像是空間在剎那開闢新路。憑空出現的腳步聲,布料隨著行走接觸拉扯,沙沙作響則來自髮絲掃蕩。
牧羊犬蹲坐在原地,望向那出現在眼前的高挑身影。
第一眼會望向那曼妙軀體,漸色的禮服,在向下收束的結尾盛放。毛草掛在手肘處,露出柔軟的肌膚。向上是寬大禮帽裝飾花與薄紗,頹然墜下的淡色仍蓋不住那彎繞的米色長髮。
「……」
牧羊犬眨著眼,在看見對方朝屋房走去時,邁開步伐跟了上去,毫無猶豫的。
要說為什麼。
女性有著令人稱羨的一切,甚至能讓人忽略那高出常人許多的身高、以及非人的面容。
那是羊。而名為Santa的魔女。
是牧羊犬。
輕快的步伐就這麼追著對方,在勘勘撞上前煞車,抬頭與那停駐腳步的人來了個面對面。
牧羊犬開心的動動耳朵。
久遠的歲月在集會的時刻,變化的速度在眼皮子底下總是不會發現,清冷的霧氣瀰漫著,嗅著也許能聞到一絲腥味,空氣中劃破了一道裂縫,憑空浮現了一扇木門,羊夫人從裡面走出來,將門關上時,那道裂縫也像是拉鍊一樣密合,就像是剛才從未有那扇門出現過一樣。
她走在這片森林中,前往著木製的屋子,被藤蔓纏繞的屋子上有著大大的山羊骨,她之前沒來這裡過,這倒是令人新奇。
空氣瀰漫的味道真熏鼻,皺了皺鼻頭,纖長的睫毛顫動著,血腥味令人有些在意裡面會是些什麼,就這麼抱著疑惑抬起了腳步,高跟鞋再次提起了步伐,華麗的雪紡紗裙搖擺著,與周遭的環境感覺有些不符合。
就這麼慢慢地走近時,羊耳聽見了動物的跑動聲,像是毫無戒心的慢慢地轉過,看著猛然撞上自己的小動物,可愛的四腳動物,犬科?記憶裡大概屬牧羊犬?
她露出溫和燦爛的笑顏,一邊蹲下將那隻對比自己來說顯得可愛的牧羊犬,將他抱在了自己的懷裡,一手輕柔著毛絨絨的頭頂,溫和的說著。
「親愛的怎麼了呀?」
讓牧羊犬靠在自己毛絨絨的胸口上,歪歪頭笑著。
被抱起是意料之外。
牧羊犬靠著那柔軟的毛皮,底下有相較絲絨更顯張力的觸感,頭頂的手從前額向後,壓梳那總是高高聳起的雙耳,融金瞇成縫,順理成章地用腦袋蹭了下。
女性、他想還是稱呼對方為魔女吧。魔女身上有著溫暖的氣息,像秋日在陽光下曬過的被子,暖烘烘的又散發一股香氣,拖的人懶洋洋的,不想移動半分。
「親愛的怎麼了呀?」
對方的問著,遞進耳的嗓音比自己想像強硬許多。典雅?確實有,可又不全然是,那多半被稱為氣質,是含於其中近似生活經驗的底蘊積累,牧羊犬也能從中感受到魔女的毫無敵意。
只是對於這樣的存在,他還是多少心存敬畏,尤其對方正打算踏入那看起來難以被稱做良善的屋房。
不過在魔女的世界追尋良善也是異想天開。就跟在沙漠找尋水源般艱難。
「你又來這裡做什麼呢?」牧羊犬蹭得開心,被剪去的短尾晃動,帶著被毛皮覆蓋的臀部,摩擦搔癢下方的手臂。澄澈的金色在陽光下淡薄許多,盛著大片反光,遮蔽裡頭能被稱為試探的情緒。
牧羊犬妄自揣測著魔女的心思。
「這樣的環境不像你這樣的女性會來的。」他說,嗓音有些含糊,偏軟的語調像是關切,卻字字句句都顯得無禮。
是啊。探究又如何稱做有禮呢?
紅色的竪曈在纖長的睫毛下充滿著笑意,看着懷著的牧羊犬隱約的在那片毛皮底下認知到什麼,不過因為可愛就不追究了吧。
不負責任般的想法隨著嘴角的笑容拋至腦後,一手抱著對方的臀一手輕撫著柔軟的毛髮,聽見這孩子的聲音,嘴角的笑容更加溫和。
對著金色的雙眸輕輕的笑出聲。
「因為我沒來過這裡來看看的呀,親愛的覺得我是怎麼樣的女性呢?」
毫不介意對方的探究,聲音中帶著笑意的上挑著語調,手指輕撫著柔軟的雙耳,腳步也在屋子前面停下,距離門口只差幾步的距離。
「那親愛的要不要跟我一起進去呢?」像是邀約下午茶一樣的輕鬆,像是那個屋子只不過是個娃娃屋一般,沒被那份腥味所影響。
魔女怎麼會害怕,甚至是一個披著羊皮的惡魔。
「我叫做羊夫人,你呢親愛的?」
怎樣的女性?這可是實在的送命題,沒準一個回答不滿意就變成毛絨皮草。
即便這樣想卻仍窩在溫軟懷中的牧羊犬眨巴著眼,對名為羊夫人的魔女裝起可愛,選擇性地忽略那提問。
「一起進去?好啊。」身體移動,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門,濃郁的血與恐懼透過門縫洩露,牧羊犬聞著,又是往羊夫人那擠擠,讓從對方身上散出的氣味籠罩自己,免於被負面情緒給淹沒。
回過頭,他望著那微微擒笑的面龐,仍舊是溫軟和善,宛如打磨過後的玉石。
「Santa,我的名字。」
縱使活在模糊生死界線的能力上,本能仍舊告訴牧羊犬,應當對魔女抱有戒心,即便被擁抱的畫面看起來多和善。
「我們進去吧。」
「沒事喔,我會保護你的。」勾起溫柔的笑容,垂著眼簾再次抬起腳步踏上羔羊之家的階梯,發出清脆的聲音。
單手將牧羊犬抱撈,熟練的像是抱孩童一樣,她心知肚明對方可能會對自己有戒備心,但她還是用者溫柔的聲音跟懷中的Santa說話。
「覺得害怕的話就跟我說喔。」一邊說著一邊將門推開,踏進去的瞬間那股腥味直衝腦門,隱約還能聽見來自樓下的一些聲響,也本能性的直接踩上地板上充當地毯的人皮。
「親愛的想去哪裡嗎?」輕聲細語的在毛絨的耳邊說著,先慢慢的走到了窗戶一旁,手抬起來摸了摸綁在天花板上的繩子,半瞇起眼看著上面的皮屑,皺起眉頭將手上沾到的物體抹在了牆面上。
他們輕而易舉的踏入他人領域。牧羊犬也不知道該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跨越那道坎迎接的更加沈悶的空氣。與其說裡頭不通風,倒不如說是凝聚的情緒足夠壓抑,一時間讓自己有了窒息的感受。
這兒的主人想必是個癲狂的人。他輕嗅著,在混亂的氣味間竟是絲絲糖甜。
他抬起頭,動作身子將腹部縮護起來,牧羊犬自然也聽見魔女的問話。
去哪裡?
「去桌子那吧。」他說著,融金晃過伏貼於地的生物,不確定該如何稱呼,那無法閉合的晶體和自己對視,裡頭不存在可被稱為知性的何物。
女性的腳步移動著,他自然也看到對方在摸過繩索後的舉動。
嗯,不要摸我就好。
牧羊犬嫌棄的縮了縮。
下方傳來各種掙動聲,但牧羊犬對那格格不入的淡味香甜更加有興趣。
但看到那吐舌頭的木桌時,他有了放棄的想法。
羊夫人注視著懷裡的牧羊犬,注意到對方的視線似乎有些在意著桌子,也順著對方的視線看過去,便看見了那個紅色的餐巾其實是一條舌頭後,歪了歪頭。
「親愛的你等我一下呦。」從披肩裡拿出一條手帕,微微皺了一下眉觸碰了一下,也順手拉了一下看會不會發生甚麼事情,而桌子像是因為自己觸碰了而吐出了一顆紅色的糖果,紅色的眼睛看著那顆糖果,有些不解。
「哎呀....再等我一下呦......」將牧羊犬扛在肩膀上,一手將帽子上的剪刀拿下來,剪下了髮尾的髮絲後將空間劃破了一個洞,這次卻有些混濁,平時漂亮的星空此時有些昏暗,反像是有些黑色的泥沼,伸手進去拿出了另一隻同款的手套換上,而包著糖果的手帕則收在披肩裡。
空間慢慢癒合,像是從來沒有一道裂痕一樣,換好全新的手套後,再將牧羊犬好好地抱在懷中。
「好了,你要先上去那裏看看還是下去呢?」雖然看到樓梯後有皮箱,但自己不太會想去隨意地搜索人家的東西,這挺無禮的呢。
其實去哪裡看似乎都沒差。牧羊犬自然也注意到魔女對樓梯後皮箱的短暫注視,但對方並未表現出想一探究竟的興趣。
或是沒能展現出來。
這可讓牧羊犬來了興致。
他踢著後腳、施力。就這麼毫無形象的從魔女懷中掙脫,扭曲的墜落在地,然後就不動了。
就算像自己這樣有著不死特性的魔女摔到地板是不會死,但也會痛。
尤其是臀部著地的時候。
但他還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起身,有些跛的走到樓梯後,腦袋頂掉疊在上方的雜物,墜落聲伴隨前掌拍打老舊皮箱的聲響。牧羊犬回頭,說是徵詢更像在說明自己的意見。
「打開吧。」
他說,對於未知毫無敬畏,對肆意的翻動他人物品不覺有絲毫不妥。禮節確實存在於牧羊犬的知識中,但他想在這樣個世界裡,禮法的意義顯得如此薄弱。
那些微弱呼求聲也好、肉體撞擊摩擦聲好了。魔女的優雅知性在這不存在公平的屋房裡顯得幾分道貌岸然。
牧羊犬好奇對方的內裏,剝開溫柔婉約後會是什麼樣貌。
他又拍了拍鎖頭。
「我想看。」
「哎呀....好吧,真拿你沒辦法。」嘆口氣慢慢跟上去,扶了一下巨大的帽沿,掃了一眼屋內的主人,大概在一樓吧,似乎沒有注意到這裡的狀況,羊夫人也沒多加想的彎下腰蹲在一旁。
將皮箱輕而易舉的移出來,沒甚麼重量的樣子,扳了扳鎖頭,發現是鎖著的這可讓人煩惱。
「不好意思囉...」眨了眨眼,手指稍微施點力就把鎖頭掰壞,清脆的喀擦一聲被底下的那些聲音所掩蓋。
將皮箱的鎖打開,裡面是一些布料的樣子,而在那些樸素的布料中看見了一個質地明顯與其他不同的布,將其拉出來,那是一個像是夜晚一樣深藍色的斗篷,有些神秘而美麗。
「這斗篷真漂亮...不曉得牧人會不會賣呢...」捧著臉頰思考著,不過想到自己是偷偷打開的,那還是不要說好了。
「親愛的那我放回去囉?你想要嗎?」歪歪頭問著一旁的牧羊犬,輕輕地笑著。
那真是漂亮的布料,飄盪的幅度顯得柔軟,卻又光滑的不可思議。扭壞的鎖頭勘勘掛在上頭,牧羊犬聽見魔女的詢問,顯得興趣缺缺。他搖晃著腦袋,否決這份提議,在對方摺疊好斗篷放回箱子時,牧羊犬便踏步著下了樓梯。
短小的四肢下樓還是有些不方便,腹部偶而摩擦地面,也許出去後該去洗個澡,不然他那問題很多的夥伴肯定是巴不得把自己盡早扔掉,即便他還是會跟回去。
燦爛的眼瞳抬起,在思考著無關事務時,打量著屋房磚壁上燃起的燭火,燃火搖曳,帶起脂肪被灼傷的氣味,瀰漫空間卻是宛若壁爐前的溫馨感,像是有人用什麼蒙蔽了知覺,營造著一個供人休憩的場域。
即便此處看起來著實不適合。
喔。也是分外明亮。
踏下最後一階台階,齊平視線的是玻璃瓶裝盛的肉塊,帶著雛形,在淡黃的液體中載浮,一如母親的懷抱,卻冰冷的供外來者觀賞,而身後的聲響更大了些。摩擦著,在牧羊犬回頭時,他見著被關在欄牢中的生物。
他們推桑著,在擁擠的空間掙動,牧羊犬卻沒聽見應該有的哀求聲,他們的外型還保持著人樣,卻已然不屬於牧羊犬知道的物種。各異的眼瞳看見自己時就像玻璃彩球般平靜,讓那些伸著四肢的行為顯得意義全無。
還在也許是屋主的工作檯那探頭探腦,欄牢裡的聲響伴隨無聲息接近的香氣轟起,他回過身看著魔女踏下最後一階,自若大方地像是貴女初禮踏入社交圈的氛圍,只差那護送的男士。
總歸的不會是自己。
「他們好歡迎你啊。」牧羊犬說道,那瞬間騷動確實頗大,色彩都帶上了情緒,尤其是那揮動的手。
好像拿著什麼。
看著牧羊犬就這麼跑下了樓梯,露出微微的笑容慢慢地跟上,在纖長的睫毛之中,暗紅的豎瞳輕輕的掃視著周遭,以自己的視線輕易地就看見外面的景色,而她卻只是將視線專注在那個艱難下樓的魔女身上。
優雅大方地走著一邊慢慢拿下帽子上的剪刀,彎下了腰在那個人皮地毯上輕輕的劃了一下,無聲的威脅就像只是隨手摸了一下旁邊櫃子一樣的自然,而蠢蠢欲動的皮囊也安靜了下來,她慢慢地踏下階梯,越往下越能聽見那些悽慘的哀求聲,羊夫人的豎瞳看著那些扭曲的「人類」,只依舊優雅緩慢的踏下階梯,自然的環起手,右手抵在唇前思考著。
睜開紅色的眼睛,看著央求的模樣,思考著自己拿了甚麼,讓這些扭曲的生物會這麼奢求,稍微歪歪頭,華麗而巨大的帽沿上的水晶也隨著燈光的照射有著反光,遮蓋住了那一絲眼中的趣味。
「想要這個嗎?」從空間裡拿出了剛才的紅色糖果,溫柔的笑著,一邊看著那些央求的模樣,一邊慢慢地走靠近,而走道他們的手只差一點就會碰到自己的距離,就只差一米的距離,高挑的身高稍微彎下腰,從那唯一一個手上有拿著東西的人手上抽走紙張,而也將糖果放到對方手上,這一連串動作都十分流暢且快速地做完,像是毫不被其他人干擾。
「親愛的你想看看嗎?」轉過頭時再次揚起溫柔的微笑,一邊走過去蹲下來,將紙遞過去讓對方能看見。
魔女做事總給牧羊犬果斷的感覺,該說和雍容的外貌相符還是不相符好,總之女性動作總是迅速的。他有些想去了解,這到底是時間累積的經驗罷,還是有其他因素。但他目前還找不到點,所有設想也僅只是設想。
他聽見魔女的聲音,在對方彎下身來時,他湊了上去,行動應了對方的問題。被牢牢捏住的紙張帶著攅緊的皺軟,揉碎上頭的字句,髒污玷的紙張濁濁,卻仍是書寫的明白。那像是日記本撕下的一角,不知年的月份日期,纖細的字體是段濃烈的愛情故事。
也許不那麼美好。
金色看著最後的話,想到的是烈火下確實難以呼吸。熱度灼燒肺部,但更嗆人的是那濃煙,如影隨形的纏繞,藤上所有喘息空間。
那可真是令人恐懼。
痛苦若大於快樂就離開,這是件簡單的事,寫下這張紙的人又如何呢?魔女又會做何解讀?牧羊犬不理解人類對於情愛的態度,僅是稍有意識的想起自己似乎在窺探他人隱私。
目光放到那換取紅糖的生物,牧羊犬甚至不確定這封信是否來自於他,或只是從別處捲來的無用之物。但倘若這張紙又這麼重要,又怎麼能輕易給出?
所以別在乎了。
「羊夫人怎麼想呢?」牧羊犬問,「也許這是屋主人的日記,也許這是那人的過往。」
「你有興趣嗎?」
「這些形容,可真是激烈呢。」纖細的手指滑過唇瓣,瞇起雙眼輕輕的笑出來,比起愛情這些詞句帶給人的感覺更是情慾的熱度,如果這個是這個屋子主人的日記,那麼那個頭上有著羊骨頭的店主還真是令人意料之外。
她沒有太喜歡這裡,但是這找到的東西可真挑起她的疑問,如果是那個扭曲的人類所找到的,那為甚麼這麼想要那顆紅糖,那紅糖對他們來說是不是獎賞,或是對他們有益。
也許就是因為這份疑惑她剛才的行為才這麼的果斷,想看看到底會變成怎麼樣呢。
溫柔的笑容在嘴角的尖牙以及紅瞳有些變調,但在那一瞬間她再次變回溫柔的夫人,那些惡趣味到底是她原本人類的惡意又或是變化的偏執。
「真想看看有沒有其他東西呢...你覺得呢親愛的?」
捧著臉頰笑盈盈的看著一旁的牧羊犬,她不是說喜歡探人隱私的人,但是看到這個與這裡氣氛不符合的信件時,那股探知感就很想好好的去了解呢。
「好啊。」瞬逝的變化被看在眼底,牧羊犬回應對方的問話,撇過頭邁開腳步,目標是圈養羔羊的欄牢旁。與紙張相仿的氣味出現現在由木桶擋住的矮櫃哩,掩蓋在層層油脂味下,從縫隙竄出頭來。
前腳搭在木桶上,有些重量,感覺無法輕易推開,推晃的過程感到有那麼些東西打上桶壁,震傳到肢體,讓牧羊犬撇了眼,停下推晃的動作。
唉呦。
他唉了聲,換了個方向施力把木桶推倒在地,好在蓋子封的嚴實,沒用一地還要擾煩屋主清掃。雖然他想屋主可能不在乎這些。腳掌拍了拍蓋緣,金色見著那笑臉盈盈,思考回到那被自己跳過的變化。
他其實沒想到魔女會對這種事有所興趣。
牧羊犬將那上揚幾分的唇角與露牙解讀為興味,對那張紙上書寫的情感,淺白的字句、熱烈的情緒。這又有什麼值得令人興味的呢?對這明顯深藏底蘊的魔女,人類的情愛又有什麼有趣的呢?
「你認識屋主嗎?」他問,在魔女緩步走向自己時,答案未知,不過如果真認識可以當個故事聽聽。他對於自己以外的魔女還是很有興趣,不論對方是否抱持善意。牧羊犬也不在乎,仗著自己不會死的性質隨心所欲。
「有什麼有趣的故事能分享嗎?」比如他現在有興趣聽個故事。
慢慢站起身將手上的紙片放入了披肩的收藏空間之中,手指搭著柔軟的唇延,看著那隻可愛的牧羊犬有目的性的推動著木桶,想著可能是犬類的靈敏嗅覺,便也慢慢走過去。
這孩子像是對自己有興趣一樣,她無所謂似的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跟以往一樣勾著溫柔的笑顏回應著這好奇的孩子。
「我其實不認識呢,之前來其實沒什麼機會來這裡。」
畢竟都被那些狼群吸引了注意力嘛,也沒什麼機會認識這裡的屋主,羊夫人輕巧地將木桶移開,手搭上了矮櫃的抽屜,毫不費力地將抽屜拉開了,裡面一疊又一疊的信紙,稍微拿起來看一下字跡,明顯的都是同一人所寫的,這可真是勤勞是吧?
「故事嘛......想聽什麼樣的?我也很久沒有說故事了呢。」再次蹲下將信紙一張一張的分享給Santa看,巨大的帽沿在這裡有些小礙事。
千年這麼久,可以說有很多很多事情可以說呢,即使裡面有一半都是與腥味脫離不了關係。
無數信紙被攤開在眼前,氣味都那麼相似,牧羊犬嗅了嗅,對上頭過於高溫的內容顯得興趣缺缺,倒是魔女的過往勾人興味。
「你可以聊聊你為何成為魔女。」
他簡單的說了句,問的卻是他人的根本、慾望與念想。魔女的存在有多奇妙?他們可以誕生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有像自己一樣的,因某種特別願望誕生於世的;有像自己那總冷漠看這世界的友人,出生於亙古的故事之中;又或者是來自他處的旅人,因與眾不同被冠上魔女知名的人。
魔女出現的原因有太多。
「你可以聊聊你魔法的緣由。」周圍的腥味過於濃厚,為此牧羊犬皺了皺眉,往自己身上摸了摸,掏出朵接近蒼白的淡綠色的花朵,遞到魔女攤開的手中,漫著輕柔的香氣。
「穿越空間的魔法。你是想去到哪裡?」縮短前往的距離,像是試圖在遙遙路途上能盡早的抵達目標般,所以牧羊犬對上那張柔和的臉蛋,眨著自己的眼瞳。
「是想前往未來還是回到過去呢?」
紅色的眼瞳輕飄飄的在那可愛的牧羊犬身上掃視著,嘴角的微笑淡然的隨著將信紙放回抽屜後更加的擴大,像是被過往勾起了漣漪,眼睛明明是看著對方,視線卻不像是注視著對方,像是略過了現在的時間,看向了不知何處,周遭的腥味更是挑起濃厚的回憶。
像是看見了遍地屍塊,像是看見那個黑色的皮毛在自己面前張揚著大嘴啃食著的畫面,停頓在原地,在靈魂內再次經歷了一次那天的事情。
踩著破舊的木地板,像是相框被砸碎一樣,再也回不去的時光,千年已久的仇恨如同在體內沒有變化的心臟,然而在那清香之中慢慢地回過神來。
「......我比起先成為魔女,更是先變成了惡魔。」
將花朵拿靠近了一點鼻尖,輕嗅著那份讓自己回過神回到現在的香氣,比起一開始的微笑反而更加的淡漠,卻增加了一些溫柔。
「魔女的誕生有很多種類的故事,會是因為受他人詛咒的故事,或是因為仇恨的故事,我......只不過是個執念太深的故事,不太好聽喔。」
將花朵放在對方的耳上,輕柔的用手指輕彈了一下小巧好奇的鼻尖。
「......比起過去還是未來,更想直接去往能夠不在執著的地方。」
眼下的水晶像是淚痕,永遠停留在臉上的痕跡,時間像是停留在了原處,身軀有了變化,但是靈魂卻毫無改變,就像停止在那一刻的悲戚之中。
「親愛的想知道些甚麼?我不曉得我能不能回答喔。」
她只是撐著臉頰淡淡地說著,細小而無法被察覺的嘆了一口氣。
問話甫落,魔女低垂著眼眸像是走進了時間之中,沉默短暫的蔓延,牧羊犬就這麼看這,沒做聲,直到魔女再度開口,分針走過幾分,但並非十分長久。
也許就如魔女的生命長度般,那段回憶跨距的幅度就只是長久來的細刺,卻梗了她一輩子。
魔女開說著大部分人都會說的話,明白自己不可能真的放手,又輕描淡寫的帶過那些扭曲人心智的事物,好似這般能絲絲減輕那難以忍受的重量。可就算是輕如片羽,墜落在傷口時仍舊疼的令人難以忍受,更何況是摻入雜質的傷口需要的清創。
這算是逃避嗎?牧羊犬思考著,在魔女已然回過神的時刻,他也不好恍神太久,不算禮貌的,即使禮貌不曾存在他身上過。
「你變了嗎?」說沒變肯定是謊言,或是對自己有錯誤認知,過度長久時光後自覺變得頓感,偶爾會產生不曾改變的錯覺,但只要活著就會改變,除了生理上,心裡更是。只是牧羊犬不知道魔女和過去的自己相差於何處,可能是性格、或許是樣貌,他想聽聽魔女如何看待自己的轉變,也好奇轉變的原因。
「你口中的執念是什麼?」是誰的故事?是哪個人的名字?在這個除了魔女外無人可以記起存在的世間,那被魔女記住的生命,「你是不想再執著,還是已經不敢再執著呢?」誰知道那些虛無縹緲的言語、回憶與念想是否像濕透的厚重長衣,層層疊堆在身上,悶住肌膚呼吸的可能,勒住試圖挺起喘息的肋骨與肺,連行走都顯得拖沓。
金燦的色彩看那端莊無害的外貌,卻也未曾忽略偶爾洩露的腥味。前腳搭上魔女散落的衣裙,牧羊犬抬頭湊近那張臉,笑彎了眼瞳。
「那些改變你的。」
「你真的都記的真切嗎?」
如果說變化的規律沒有限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任何變化,看著那金色的色彩,有些炫目的讓她不禁移開了視線。
這是逃避嗎?也許是吧,這段一直往深處的詢問,像是不斷戳往靈魂的質問,羊夫人...亦或是稱之為摩塔莎夫的她,此時到底該如何回答呢。
「我的執念從以前就沒有變化,因為那是我活到現在的原因。」
她輕輕說著雙手捧著牧羊犬的下顎,那些記憶以及仇恨,依舊像是捆住自己的鐐銬,沉重的鎖鏈在身體之上,無法真正自由的行動,也許、也許這一切...只不過是自己捆住自己的自我牢籠,卻無法找到鑰匙。
「但我變了,不再是人類,無法輕易死去,只有在心中沉積的仇恨一直在靈魂之中盤旋。」
她的聲音像是會被旁邊的呻吟聲蓋過,輕柔的且毫無重量一般,隨著帶著腥味的微風飄散出去,逃脫不了的恨意也許就跟那些被囚禁的物體一樣,只是被人愚弄的愚蠢生物。
「如果能忘記我也想忘呢......也許我就能真正的自由了。」
小聲,而毫無底氣,脆弱的笑著,慢慢閉上眼睛後再次露出的是溫柔的笑容,就跟一開始一樣,毫無瑕疵的母性笑容。
「我的故事就只是這樣而已喔。」
相較自己低上些許的溫度隔著毛皮傳來,藉由那雙捧起自己下顎的雙手,金色面對那張非人的面龐,溫潤的毫無破綻,短暫間笑的一觸即碎,也僅僅只是轉瞬,下一眼魔女穿上自己想示人的外表,仍然是那白玉無瑕。
牧羊犬定定地看了幾秒,濃郁的血腥味飄散著,鑽入鼻腔,黏膩的沿著呼吸道爬行,像是拉著空氣下墜般沉厚。
所謂的故事不過短短幾句話,至始至終的,魔女都像是回答卻又迴避,牧羊犬仍未知曉內容,為對方嘆息也過於自以為是,所以他選擇蹭蹭魔女的掌心與指尖,做為微不足道的安慰。
「要繼續看嗎?」他問,先前翻出的信紙在落在周圍,紙張上的淡味早掩埋在血腥中,連同那些陳舊的內容,隨時間的流逝模糊了原有的意義,徒留感慨。
牧羊犬恍然的想起魔女方才的話,一時間也不確定該如何評價,他有些將兩者重疊,原本想和魔女先離開,這下又有些猶豫。
魔女不是人嗎?是的。但是女性也萬分貼近人類,只少比這空間存在的所有都像。
懷抱著過往,匍匐在現在,嘗試抵達明天。魔女保有所有人類的特質,憐愛也好、憎惡也罷。只是在時間沖刷記憶時,那份情感因為厚重而屹立不搖的站在所有情緒之上,在觸動時展現那些柔軟、所有尖銳。
魔女感性的像人類,所以牧羊犬不希望她待在非人的世界裡,可魔女也確實不是人類。
矛盾。兩難對牧羊犬而言是少見的情緒,上次出現於何時,他自己也不太確定。新鮮、困擾,像墜進棉花中,起身艱難。
他下意識的蹭蹭魔女,作為留存在這個身軀中的本能。
「要離開嗎?」接續著先前的問題,牧羊犬開口,給予相反的選項。
離開或繼續,說不上哪個才是逃避,或許僅僅只是自己的不成熟,卻拉著人一起下水。
「...也許我們該離開了呢。」歪了歪頭,帽沿上的長紗也垂下蹭到了骯髒的地板,她只是眨了眨纖長的白色睫毛,紅色的雙眸注視著懷裡的牧羊犬,只是輕柔的將牠抱起來。
看了看那個通往地下的樓梯,撇開了頭。
「雖然說這樣就這麼離開,感覺起來我是在逃避,但是我沒辦法了呢。」
一腳因為自己的仇恨而踏入非人領域的她,也毫無辦法離開這裡,她只能待在這裡直到滅亡,即使她已經不知道自己何時才會與世界說再會。
「我們上去吧。」
她只是輕鬆的帶過了剛才自己所說的詞句,髮稍落下的弧度遮擋住胸前的軟毛,輕柔的、在燭光之下似是易碎的羊角,誰知道她究竟是甚麼。
畢竟她自己也不知道。
長裙遮去步伐,卻還是能藉由摩娑與木板傳出的聲響感受到魔女踏上階梯的過程。
牧羊犬就這麼安分的窩著,直到進入時的木門被拉開,外頭的光線和踏入時灑落於不同位置,彰顯著他們在裡頭花費的時間,然而作為發現的糖果與情詩終就是留在了裡頭。回到那些角落的櫃子,藏回抽屜深處,信的主人不再需要那些曾經狂熱的情意,又或許那早已然成了該被遺忘過往。
無從知曉理由,也不會是他們該帶走他的理由。
魔女再度踏上土壤潤澤的地面,沙沙作響的草叢擦過裙擺,空氣中的腥氣仍然蔓延,但可能是他們剛從房子裡頭出來,又或者是先前下了雨,原本濃厚的氣味顯的單薄許多,零散的浮盪著。
牧羊犬拉扒了下自己的耳朵,最後還是決定離開這溫暖而柔軟的懷抱。
他抬起頭,鼻尖蹭過那形狀優美的下頷,開口。
「那朵花。」他說,指的是先前遞給魔女的那朵淡綠色花朵,來自於某位朋友的夢境,帶著盛放花田,以及急促而過的風。
「送給妳。」送出的禮物,給予亙古的魔女,牧羊犬哼唧幾聲,「可以單純的留作紀念,也可以做個美夢。」
「妳可以選擇沉溺,但我想妳不會。」
「助好夢。羊夫人。」
他輕巧的跳出魔女的懷抱,在隔段距離的土地洛下,回頭朝魔女點點頭。
「願現實始終令妳清醒,難受而又流連忘返。」
「有緣再見。」
說罷他便順著來時的路踩踏自己不大的步伐,隱沒在草叢中。
離開時他想,這個人還會活很久很久,也許那朵花最終也會向那些情書一樣在某個角落生灰,因為魔女其實並不需要那些。
但那也都是魔女自己的故事了。
他終歸只是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