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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雨落鞍前,天涯送客歸

 半夏天南一期_流派鍛鍊_樓外樓之章

 

  那日,玉連城本無意踏入樓外樓。

  晚春交接初夏,天南城接連下了幾天的細雨,天色卻依然晦暗,像是不預備歇停。他手擎八卦傘,懷裡抱著從書齋揀回的幾本道經,往道壇緩步走去。倏然,遠遠傳來腳步奔沓之聲,玉連城聆音側身,恰恰避過了那個冒雨奔跑的少年,只見少年也同自己一般,懷裡護著什麼,急急奔走。

 

  「捉賊!」

  「大膽小賊!別跑!」

 

  ……賊?

 

  玉連城避於道旁,看向那名少年。

  雨中疾跑,本就步履不穩,加上聽聞喊聲紛紛放下手頭事,前來摻和的居民,少年三兩下就被壓在溼濘的地上,只是少年猶不認栽,奮力掙扎,壓制少年雙臂的壯漢口中忿罵,眼看力道就要不知輕重地扭傷筋骨,玉連城踩步上前,混在四五雙拿住少年的手裡,指尖蘊藉內力,點上穴道,少年頓時癱軟於地,壯漢扣著他的力道也因掙扎消失,驟然放輕不少。

 

  「放開我!我是要救人的!我的朋友快死了!」

  少年無力阻擋居民從懷裡搜出燈油,清秀面龐上雨淚相混,只能大聲抗辯。眾人見少年盜取也非貴重之物,商討一陣,又礙於雨勢漸大,就近扭著少年,往樓外樓論理去了。

 

  本來,玉連城是打算離開的,方才的點穴只是暫時麻痺了手腳,未封筋脈,過一盞茶,少年自然會慢慢緩過來,不需要他留著解穴。

  但當他轉過身,卻聽見樓內傳來蒼勁渾厚的嗓音。

 

  「樓外那位道侄,進來吧。」

 

  他進樓,只見人群圍著方才那個少年,以及一位帶笑看著自己的道長,玉連城觀其服袍,又聽其稱呼,拱手揖禮。

  「晚生見過師伯。」

 

  淨清道二十七處道壇,壇生皆拜入壇師門下,既見他壇壇師,尊以父執輩稱呼,也是禮儀之中。

  道長拈鬚微笑,抬顎示意少年。

 

  「道侄點的穴?」

  「……師伯銳眼。」

 

  方才他混雜人群,未露行跡,沒料到還是被指認出來,玉連城頷首,就算認了這筆。

 

  「道侄存善心,不如再行義舉。」

  「這人偷油,本為捐至道壇,為朋友點一盞長命燈,我已應允,你領他回我的道壇點燈,再攜他與友人回返罷羅國,便說壇師辛南東委你此事,壇內自會備下車馬。」

 

  「晚生愚鈍。」

  他不知道師伯為何指名自己,若只是需要一個弟子護送少年回國,師伯的道壇理當有其他壇生,未必用得上自己。

 

  「你那柄傘也舊了,來往也須一旬日,歸來自有新傘為謝。」

  師伯並未回答自己的問題,言下之意,便是執意讓自己送少年回國,玉連城未再爭辯,拱手揖禮,淡淡開口:

  「師伯所托,晚生知曉了。」

 

 

 

 

  怯怯跟著自己的少年自述其名喬容,而他口中的好友,名喚魏黃山,玉連城聽對方抽抽噎噎地說著被擄掠姦淫的過往,一路並未開口,直到道壇前,喬容才望向自己,聲音細如蚊蚋。

 

  「……還不知道……道長怎麼稱呼?」

  「如此便可。」

 

  玉連城領著喬容入壇,將師伯之言轉知門下壇生。壇生問了魏黃生的生辰,舉行簡單的科儀,於神前點亮那盞七星長命燈。

  只見渾身溼透的少年還來不及擦乾身上滴瀝的雨水,就哆哆嗦嗦地跪在壇前,合掌祈求。

 

  玉連城抱臂倚在門外,聽著壇內的誦經聲。

  這人自言與友人從檀林逃出,算算路程,也過了大半,天南城此去罷羅國並不遠,會淹留此地,想是他所說的魏黃山,確實罹病嚴重。送兩個人回去倒不難,只是檀林易子島的風聲,玉連城亦有所耳聞,若真是孌童逃跑,難保其主願意善罷干休。

 

  「這位師兄,車馬已備,也款拾了水糧,師父可還交代需要其他人手?」

  「不了。」

 

  他望向已被領入廂房換了身乾淨衣裳的喬容,清秀的少年懷裡還抱著一疊衣裳,怯怯顫顫。

 

  「走罷。」

 

  玉連城戴上箬笠,大步走在前頭,少年打了傘,跟著他的步伐,踩在水灘裡的腳步聲啪搭啪搭。

 

 

 

 

  雨還在下。

 

  玉連城手執韁繩,半個身子避在車簷的陰影處,雨聲夾雜車內另一名少年斷斷續續的呻吟,回首來處,雨水浸濕土地,車轍的痕跡深深壓入泥濘,他壓低頭上的箬笠,閉上眼,隔著雨幕的聲音還有段距離。

 

  「道長……黃山很痛苦……有沒有什麼辦法……」

  喬容掀開車簾,乞求地望向他。

 

  「我不是大夫。」

 

  「可是我、我聽說淨清道的弟子都會些岐黃之術,道長能不能幫幫忙……」

 

  玉連城回望的眼神波瀾不驚,耳底蹄聲雜亂,遠遠的。

  「我不是大夫。進去。」

 

  「道長、」

  喬容咬唇,面容帶上了些憤懣委屈,他望著玉連城片晌,最終還是屈服地放下車簾。

 

  馬蹄聲近了,踩在水窪裡的聲響,伴著呼喊聲。

  「往這裡!」

  「看見了!」

  「前面的馬車停下!」

 

  玉連城淡淡一瞥,一個穿著制衣的官兵騎著馬,領著三名家丁,圍住了馬車。

  他停下馬車,將韁繩攤在掌心,不發一語,向官兵示意。

 

 

 

 

  「這位道長,請問車裡是什麼人?要往哪裡?」

  「淨清道的香客,貧道代送一程往罷羅國。」

 

  「車內有沒有一名叫做喬容的逃奴?」

  「有。」

 

  車內,喬容緊緊摟住魏黃山,嚇得屏住了呼吸,下意識直往車子的角落躲去,這名道長,他甚至連對方姓甚名甚都不知道,只不過是樓外樓一遇,對方無故得了這差事,遣送自己與黃山回國。一路上,對方的態度始終冷淡,而今竟然對官府坦承了他的存在……

 

  「道長,咱無心冒犯淨清道壇,只是這逃奴背後的買主與官家有些干係,還請道長將人交給他們,道長也省事。」

 

  光是聽著語氣,喬容就能想見官兵諂媚的神色,淨清道在天南城備受尊崇,大約連官府也退避三分,但這話也表示,道長大可推出他受罪,擺擺手不惹俗事,官府也不會刁難他。

 

  車外沉默半晌,喬容只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黃山消瘦的手緊緊握著自己。

 

  「……死了。」

 

  喬容錯愕地聽著玉連城平淡清冷的嗓音。

  ──什麼?

 

 

 

 

  「道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玉連城壓低笠沿,掩去大半面容。

  「掉頭回去,說喬容死了。」

 

  「道長,我們生要見人,死也要見屍,這喬容是我們老爺花大筆銀子買下的,還享受著呢,就被跑了,他帶走那個半死人老爺不要,只這喬容必須得帶回去……」

 

  「……不掉頭,就是你們死了。」

  「什、」

 

  沒有等待回答,玉連城一甩韁繩,馬車轆轆向前奔去,喬容忍著顛簸,一手護著魏黃山,爬到車窗邊向後眺望。

 

  「道長!他們追上來了!」

 

  拖著車的馬速度自然比不上輕騎,玉連城勒停馬匹,看著跳下馬的追兵,他放下韁繩,縱身落到其中一名還喘著氣的家丁面前。

 

  「呼、呼呼……你,放了話就跑,分明是心虛,快把喬容交出來,免受皮肉、」

 

  滑出長袍大袖的物事帶著金屬光澤,猶自恫嚇的家丁沒看清那東西的模樣,只見有什麼在男子的手裡轉了兩轉,下一瞬,就是擊穿血肉的沉重聲響。

 

  「唔、救!」

 

  壓低的箬笠遮去了自己的面容,也遮去了別人的面容,玉連城不需要看見那張臉的表情是驚恐還是憤怒,內力注於手中的判官筆,往關節嵌合處刺入,一折一抽,就能廢了一條手。

 

  另一隻手卸開旁人攻勢,順過經絡,他於外功並不精熟,荒草掌法於他而言,只是卸力抽身,探出氣之流轉。

  人之氣周於身,動武運功時,氣之湧動更為劇烈,只要探出氣的周折,即使貫穿的不是幾處大穴,也足以岔氣亂脈,致人死地。

 

  玉連城動手的時候,毫無猶豫,一刺一抽,反手一推,由那血花亂濺到灌木叢上,驚呼也好,求饒也好,劍風跟刀聲都未曾讓他的表情動過半分,一、二、三……

 

  血點濺上白衣,又被雨點洗淡,玉連城縱身橫臂,沾了血的判官筆攔住最後一人的去路。

 

  「道、道長……」

  由檀林至此,約莫也就是貓捉老鼠般追攆著車內的喬容,對方似乎沒想到會遭此殺劫,嚇得連聲都發顫。

  「上、上天有好生之德……您大人……發大大大慈悲……」

 

  「我給過好生之德了。」

  低聲應答後,沉重的筆風沒有再給予對方說出任何話的機會。

 

 

 

 

  雨絲已經變得稀疏,隱隱可以透過雲翳,看見濁黃的月光。馬車在溪邊停下,喬容安靜地下車替魏黃山擰濕毛巾,擦拭滾燙的身體,在他做這些事時,玉連城只是蹲在溪邊,仔細濯那隻染了血的筆,彷彿喬容要做些什麼,都與他無關。想了想,喬容還是從包袱裡拿了一個乾饃饃,走到玉連城身邊。

 

  「道、道長……」

  玉連城轉身的剎那,喬容不可避免地往後瑟縮了一下,只顫著手將饃饃往前伸。

  「吃、吃點東西吧……」

 

  玉連城淡淡瞥了喬容一眼,沒有對他的恐懼有所反應,只是將筆揣回袍中,接過了饃饃。

 

  「道長剛、剛剛殺了人……」

  「嗯。」

 

  「為、為什麼……」

  玉連城望向喬容,沒有回答,似乎不明白這個問題。

  喬容勉強吞了口口水,斟酌著遣詞用字。

  「為什麼道長要為我們……做這麼大的事……我是說,殺人……這是罪……」

 

  「這是天南城外。」

  「什、什麼……」

 

  白袍道長咬了一口饃饃,慢條斯理地咀嚼吞嚥下肚後,才迎向喬容驚懼畏怯的眼神,再次開口。

  「我是淨清道人。」

 

 

 

 

  一日夜,又一日夜,似乎越往西走,雨就下得越稀疏。

  南夏關隘近在眼前,出了這關隘,再過幾十里地,就是故土。

 

  喬容曾試著問過,為什麼對方求饒時,道長不留活口,道長只是瞥了他一眼,開口道,通風報信,則有追兵。

  他也試著問過,為什麼道長願意幫助萍水相逢的自己跟黃山,道長只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語氣還是淡得彷彿沒有一點感情。

 

  他不敢問,卻又覺得沒有必要問。道長說話似乎就是這樣,一清二白,再問下去,也不會有別的答案,就像那日追兵問起自己是否在車內,道長也未曾說謊。

 

  日近黃昏,馬車駛近罷羅國關口,玉連城勒停馬車,跳下車,把韁繩交給了喬容。

  「國境已到,貧道不送了。」

 

  「道長……」

  他茫然迷惑,卻不知如何開口。道長所作所為,每一件都有其因由,而在道長的因由面前,其他的因由似乎一點都算不上。

  踟躕良久,最終喬容跟著下車,在塵土裡雙足一跪,往玉連城深深一拜。

  「謝……喬容謝道長……帶我與黃山,平平安安回到故鄉……大恩大德,喬容一輩子都記著……」

 

  視野裡那雙雲鞋,只停在自己面前,聽著自己說完,便轉了方向,似乎連扶起自己或寬慰幾句的事都不在他的想法裡。

  「命途生敗,都是你們自己的,我未曾做過什麼。」

 

  喬容直起身子,只見青年白衣箬笠的背影,在稀疏雨絲裡,漸漸地遠了。

 

 

 

 

  玉連城回到天南城的那天,天空仍然下著雨。

  辛南東仍然在樓外樓裡,喚住了經過樓外樓的玉連城。

 

  二樓臨窗的桌位,主次坐定,辛南東噙笑開口。

  「人可送回去了?」

  「回去了。」

  「我猜……興許有些麻煩事?」

  「殺了。」

 

  辛南東饒富興味地觀察青年的表情,然而青年看起來並不以為意,說出這樣的話,語氣不見高昂或低沉,似乎殺了人與走到樓外樓,是差不多的事。

 

  「道侄覺得,他們是惡人嗎?」

  「晚生未可知。」

  「那麼,道侄是怎樣論斷他們生死的?」

 

  「晚生並未論斷。」

  青年放下茶杯,灰藍瞳眸再平靜不過。「晚生不能知一人通盤善惡,今日見惡事,則滅之,若有錯處,九重天闕,自有定數。」

 

  「哈哈,說得好。誰人能論他人通盤善惡,不過行不違心罷了。」

  辛南東將身側一把收起的傘並一本書遞向青年,青年站起身,雙手接下,雖因傘身重量微微挑眉,手卻絲毫未沉。

 

  「對了,你把我道壇的車馬留在那兒了?」

  「……他們會用到的。」

 

  雖未見過魏黃山,辛南東心裡略一思忖,也大略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他笑了笑,擺擺手,示意自己並不在意。

 

 

 

 

  玉連城將那本《華蓋集》揣進懷中,走出樓外樓,擎開了那把麒麟傘。

  黃梅時雨,天南城街道依然人來人往,沒人特別留意一名白袍濕透的修道人,擎著繪上墨色麒麟的傘,往城西走去。

 

  雨水沖散足印,也沖散修道人身上最後一點殘留的血腥味。

  當那抹白衣消失於街道盡頭,臨樓眺望的辛南東替自己斟了一杯雨花茶,輕啜慢品,彷彿這場雨季,從未發生過什麼值得留意的事。

 

 

 

 

【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