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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留聲/生機

步出轎車,男人袖口下的一圈圈勒痕,被同是金屬的名貴錶帶掩上,訂製的西裝將他的身材修飾得更為堅挺,走過一票左右並列的年輕人,像是審視庭院裡被修剪整齊的草木那般,銳利的視線沒有多做停留,甚至還有幾分不屑。

 

即使被他欽點的隨扈們,也不敢領在他的前頭,總是左右跟隨,在任何需要新主人動手的時候,才卑躬屈膝地,為他點起一支煙,或者敞開那扇他久未踏入的大門。

 

黑得發亮的尖頭皮鞋踏在鋪滿室內的絲絨地毯上,華貴的鮮紅之中不知道埋藏了多少血腥,他不悅地將煙灰抖落在地上,隨口說著不是換掉這穢物,就是讓他改日把某些不中用的垃圾一起打包,不用一眨眼的時間,他聰明的下屬便急忙張羅去了。

 

看啊,這才是被馴養的狗應有的樣子。男人會揚著眉,對總在他身邊的人說。

 

浩蕩的房間總算清淨許多。男人尋不著半點前人的痕跡,舉凡桌椅、吊燈,所有陳設於此的物品一塵不染,像是新的一樣。眼前金碧輝煌的頭領宴客室,在落地窗透進的蒼白日光下,一台古董留聲機的揚聲器銳利地反光,卻沒有任何一張唱盤。他想,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事的人,恐怕也不復存在了。

 

以結果而言,那人確實奉上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沒有任何食言。

 

由謊言堆積的人猶如在雲中城堡登基,他向著玻璃窗嗤笑。

 

 

「……別把你啃爛的骨頭丟給我啊。」

 

 

 

午後的住宅區總是寧靜,即使在公園的草皮上睡昏了頭,也不用擔心身上的財物會不經意地蒸發。一身休閒包裹著壯碩體格的人睜眼,望向藍天白雲,一片祥和,那雙帶著淚痣的細眼總算看得清楚夢與現實的交界。

 

意識朦朧之際,他不知道那時聽見的槍響意味著什麼。

 

「……我不認識他。」碧綠的目光變得促狹,字詞從他的唇齒間被艱難擠出,像是懇求、又狹帶憤怒地注視被壓制在地的弦月。

 

「喔?真是冷酷啊,儘管他還知道你的名字?」在長桌的另一端,將一切看進眼底的老人含笑,任由身邊部下將槍口分別對著擅自闖入的陌生人,以及總是想背叛他的親人。

 

「只是一條不識相的野狗,給根骨頭就懂得搖尾巴了。」卡萊多的高傲掩飾著慌張。

弦月為什麼能追到這裡,他倒是心理有數,但為什麼不搭上歸國的飛機?既然知道痛苦,為什麼不懂得回到安全的地方?為什麼每一個知曉他要往哪去的人,都非得跟著他踏入深淵不可?在他內心,一切都亂了調。

 

「呵呵……我還以為你過了這麼多年,終於連狗也管教不來了。」老人向他的血親調笑著,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造作地提高語調:「你剛才說那些是你的什麼?同夥?朋友?哈哈哈……」

在老人笑彎的綠眼珠裡,沒有人記得此刻瞳孔中的他,原本是從什麼模樣,被暴力砸成碎片,以染血的雙手胡亂裝進狹小的管裡,嚴實地封口,像是被妥善地保管,漆黑之中的一針細孔偶爾透進微光,令他的感恩逼近虔誠,直到他的世界開始被轉動,持有他的人握於股掌間,以孔洞窺視,不斷翻攪欣賞著——被扭曲重組成不同樣貌的卡萊多。

 

 

「無論是什麼……也無論你是我親愛的大哥,或是他的孽種——」他恨不得擁有一切。即使是最年輕氣盛的時候,他們攜手共創的事業逐漸滲透民間,猶如潛入鬆軟土壤裡的墨水,由根部悄悄染紅一株株鮮花,豐收的時刻指日可待,卻發現自己的手足在此時退出幕前,只為了背著他和另一個女人結為連理,大放厥詞地想活在一個不被黑手黨打擾的世界裡。

 

 

象徵倆人同心的指環,於他無疑是一種背叛。

 

 

所以他趁夜引燃滿室的汽油,將埃斯波西托夫妻送到那個世界去了。

 

 

「——總有一天,你也會品嚐到這樣的滋味。」札卡洛・埃斯波西托說著。號令般地驅使不在他手裡的槍扣下板機。

幾乎同時地,札卡洛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音,他還來不及感受到颳進高樓的強風,鮮紅從他的胸腔擴散開來,他詫異著自己還是個有溫度的人。

 

 

「是啊,可惜你再也感覺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