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西井釀蜜紅花
玉連城瞪著眼前的瓦缶,縱然被眼前人這樣一路拎著過來,缶身仍然濕漉漉的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在楠木桌上,積出幾攤水漥,而在桌子的另一頭,被來人盡數推開的書卷雜亂成堆。
他又望向入夜後不請自來的人,沒有掩飾眉宇間的不悅,然而心底的訝異卻被很好地掩藏了起來。
「……你來做什麼?」
「這鵑記糖水鋪的紅豆花,可是響噹噹,要不是最近出了一些事,就算我千央萬託,那鵑娘子也斷不肯留下一碗給我的。我猜哥你這樣的大少爺,又足不出戶,這種市井美味,哪曾嘗過,趁此良宵,帶來同享,這可是大好的東西,別辜負了。」
玉扶風又從懷裡掏出了兩副碗匙,見那描花做工,玉連城也能知道,二弟必定是翻進家牆時,又繞了廚房一趟,摸來這兩只碗。玉扶風這等偷雞摸狗的鬼祟秉性,他雖看不過眼,也無意再多費唇舌。
「所以,你今日過來,就是為了帶這碗豆花給我?」
玉連城尚未說出「那你放下,盡可走了」,就被玉扶風打斷。
「噯,不是嘛。」
玉扶風將瓦缶裡的紅豆花倒出──缶身的水珠濺到玉連城的書本上時,玉扶風下意識縮了縮腦袋,但是身後並沒有沉重的筆風襲來,只有玉連城冷冷的眼神──琥珀色的糖汁、白嫩如美人膚的豆花、還有那一顆顆醃過蜜的紅菇蔫兒,點綴出宛如寶石般的豔麗色澤。
「阿爹不是老說愛看咱兄弟和樂?哥你既要我當這玉府的二公子,我不就來恪盡倫理親倫了嗎?」
玉連城灰藍的眼眸裡跳動著燭火和二弟沒心沒肺的笑靨,他接過那碗紅豆花,權當自己今晚撞了邪祟,明日再多抄些佛書送送。
「你既來,有話愛說就說,省下那些冠冕堂皇的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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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亦卿將他喚到裡書房時,凌墨影並不在,玉扶風只看見自家二頭子咂著嘴不曉得在喝碗什麼。
「吶,小十啊,鵑記糖水鋪的事你聽說過沒有?」
他不曉得二頭子啥時對這種市井小事也有興趣了。但大梁城上上下下,要是說有他玉扶風不曉得的事,那才蹊蹺。
「二頭子是說哪件事?」
鵑記糖水鋪的老闆娘姬鵑紅,年輕美艷,那肌膚白皙如豆花,唇瓣紅潤如紅菇蔫兒,那琥珀色的雙眸,漾著就如同兩汪最甜的糖水。旁人喚她姬掌櫃,只有玉扶風沒羞沒臊地喊她鵑娘子。
本來嘛,這姬掌櫃年輕就嫁過來,冠姓持家當了人家後媽,要是未嫁,哪個小夥子不被一迷一個倒,鵑紅姑娘鵑紅姑娘地跟在後頭叫。可是,玉扶風那些哄女人開心的手法,鵑紅卻從未理睬過。鵑記糖水鋪光是一品紅豆花,就賣得客座滿盈,玉扶風在大梁飯樓茶館,哪家不是吃盡便宜,但縱使玉扶風涎著臉要鵑紅留著一碗待他晚些來取,鵑紅也是一勺子打在他手上,說不就不。
可最近有個莽撞的樵夫,說是看見了糖水鋪汲水的井裡有冤魂,眾人猜測著聯想著,就往姬鵑紅早逝的丈夫那裡想去,說姬掌櫃謀害親夫的也有,說紅菇蔫兒底下埋了屍,才種得那樣血色艷艷的也有,一時間鵑記糖水鋪的客人冷落不少,剩下的不是好事想打聽的,就是一些膽大不怕死的,還有一些,說吃了死人血滲的紅豆花,就能如姬掌櫃那樣常保美艷。
腦中輪次想過,但玉扶風並沒有開口回答秦亦卿,總歸進了裡書房,就是朝廷的鏢師,市井流聞,鬼神之說,不足為證。
「哎,成天走遍這大梁城的小十,居然也有沒聽過的事?」
秦亦卿放下碗,這下玉扶風可以從碗緣看出,對方碗裡的,正是那遠近馳名的紅豆花了。
「我是聽說那鵑記糖水鋪的豆花有詭異之事,傳得人心惶惶,我看你最近也閒得發慌,就當我秦某的委託,你這無所不知的小十,去替我套套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說是豆花有詭異,二頭子你還吃得那麼歡。
玉扶風抓抓頭,腹誹了一句。
要是真有冤鬼,那也得請道士和尚,要說是鵑娘子犯了什麼弒夫大罪,也該是捕快官府來管,千算萬算也輪不到麟止鏢局。要是凌墨影在,定不會容秦亦卿這樣胡來,這二頭子怕不是閒得慌,拿自己取樂來了吧?
「二頭子,這等事……」
「怎麼?你沒這點探聽的本事?那也不為難你,墨影的檔案庫全是你們的報告,亂得很,你去編冊理理。」
「……二頭子真愛說笑,我怎麼會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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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啊,俺可是看得真真。」
大槐樹下的張四強,不知把這故事說了幾千次,但玉扶風買上一碗涼茶送上,他又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那日我砍柴回來,霧迷了眼,不知怎的一回神,就是姬家後院,你說也奇,霧那樣重,偏偏兩口井俺是看得清清楚楚。俺正想瞧瞧這四周的路,就聽見聲音,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像是有什麼拖著走,俺一看,媽呀,可不得了,那古井裡爬出人來啦,黑黝黝的,像是被浸爛了一樣。俺嚇得可是屁滾尿流,剛想逃,見到姬家那對小兄弟,那哥哥的眼睛,媽呀,像是著了鬼似的,半點生氣都沒有,公子你說,這還不可怕嗎?嚇得老漢俺唷,回來後又發燒又惡夢,抓藥方也不見效,到那廟裡,師父說是讓鬼魘住了,驅了鬼,這才好的。」
玉扶風聽雖聽著,也沒盡信,這種市井流言,愈傳愈不真切,多是浮誇之語,他聽著,卻聽出了一個重點。
「你說,你遇上姬家兄弟了?」
「是呀,就是她丈夫留的那兩個孩子,整天也不在外頭頑,不見生人,怕不是被姬掌櫃那後娘施了什麼邪法,弄得半死不活了。噯,公子你說吧,姬掌櫃剛嫁來,就死了丈夫,孩子又養在山裡不見人,現在還還還、還鬧了鬼,前些年死丈夫時,怎的就沒人去打聽打聽呢,或者是因為什麼見不得人的原因才死的……」
玉扶風沒有開口反駁,他倒不認為鵑娘子是這樣的後娘,要是鵑娘子不樂意當這個後娘,她盡可死了丈夫就改嫁,扔著那兩兄弟不管,也不需要開這間糖水鋪,拋頭露面做生意養家。
告辭了張四強,玉扶風拾步穿過市集,往山上走去,鵑娘子那兒自己不是沒去過,但鵑娘子仍是一副「要吃豆花就坐,要閒扯淡就滾」的態度,他也沒道理自己去碰一鼻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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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傳得繪聲繪影,姬家這條山路倒是格外幽靜,似乎沒有人想來探探這說法的虛實,轉過一個彎,就是姬家後院,左右一對井,一處流蘇如雪,一處紅菇蔫兒如火,籬笆掩得未嚴,玉扶風正湊近,就聽得稚氣的喝聲。
「是誰?」
現時無霧,玉扶風能看見在樹叢後的兩兄弟,為首的姬哲昌面色冷淡,躲在他身後的姬哲元則怯怯地探出頭。
「哦,我是……我是你們糖水鋪的常客,紅菇蔫兒沒了,鵑娘子打發我上山跟你們取呢。」
「說謊。」
姬哲昌仍是瞪著他。「店裡的事,娘會吩咐李叔上山,沒見過你。」
「哎呀,這不是店裡正忙著呢。你們李叔我也熟著,沒事沒事,聽說前幾天有個冒失鬼嚇著你們了啊?」
就是謊話,玉扶風信口道來,也是行雲流水,但少年似乎並不信這一套,他瞪著玉扶風。
「你別誆了,這裡真的有鬼,再不走,到時候鬼出來,嚇死你。」
「真有鬼,那我也想看看,要是個漢子鬼,就請他喝壺酒;要是個姑娘鬼,就邀她談天說地;要是個孩子鬼嘛,嘿,我這還有糖呢,這不,還有這捏麵人兒。」
忒沒臉皮慣了,要鬥兩個孩兒,一點都不難。玉扶風盤腿在籬笆外坐下,裝模作樣從懷裡掏出油紙包攤開,並兩根麵人兒,朝兩兄弟晃了晃,姬哲昌不為所動,倒是姬哲元好奇地往前走了半步,又被哥哥推回去身後。
「噯,這可好吃了,是城西彩菓鋪子的香蘇乳糖,還有這些酥餅,捏成鳥獸形狀,可有趣了,我想那鬼也吃不完,要不你們也來吃?」
兩兄弟不常下山,這些新奇事物明顯吸引了他們,姬哲昌面上卻還透著猶豫。
「娘說,外人的東西,不能吃,保不准摻了毒。」
「要有毒,我哪敢吃?你們倆可是鵑記糖水鋪的小少爺,這糖是好是壞,你們瞧一眼,難道分不出嗎?」
被激了一記,姬哲昌牽著弟弟的手,慢慢走近籬笆外的玉扶風,嘴裡咬著糖的玉扶風隔著籬笆,抬手將油紙包遞了過去。
「……你也覺得咱家鬧鬼?娘是壞女人?」
看來大街雖不去,這流言可沒少聽。玉扶風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們家鬧不鬧鬼,我是不曉得。但是鵑娘子人那樣好,又漂亮,要說是壞人,我是第一個不信的。」
「那人是自個死的,娘可連碰都沒碰過。」
玉扶風沒有多嘴問姬哲昌口中的「那人」是誰,孩子心計不重,一點點話頭就足夠他了解事情。玉扶風偏頭想了想,換了個問題。
「你們喚鵑娘子娘?不喊姨?」
「為什麼要喊姨?娘就是娘啊。」
正擎著兩根麵人頑的姬哲元抬起頭,天真無邪回了一句,只是姬哲昌的眼神又恢復了冷淡。
「阿娘有靈,讓娘來當咱的娘,娘待咱好,輪不上你們這些人說。」
「我何時說過鵑娘子一句不好了。」
玉扶風舉起雙手,示意討饒。
要問孩子,問這些倒也夠了,鵑娘子本就是個任憑他人說的性子,問多了,只怕鵑娘子回來聽兩兄弟說起,自己不只是吃不到鵑記糖水鋪的紅豆花,連踏進糖水鋪一步,都要被她一勺打出來。
「我看今天大概是等不到鬼了,這些糖就送你們吧。要是鵑娘子問起,就說玉二少爺上山迷路了,虧得你們家的守家神引至此來,才不至迷路,這些是供你們家守家神的謝禮。」
姬哲昌被玉扶風突如其來的說詞弄懵了,他開口:「你不是上山來拿蜜醃紅菇蔫兒的嗎?」
玉扶風起身撲了撲身上,向兩兄弟擺擺手,笑了。
「小少爺不是也說了,我是在說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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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扶風站定在秦亦卿面前,秦亦卿手中的摺扇輕搧,狐狸似的眼睛看向他。
「說罷,真有鬼嗎?」
玉扶風點點頭。
「有鬼。」
「哦?」
秦亦卿的表情轉為玩味,他擺手,示意玉扶風繼續說下去。
「那鵑娘子的丈夫,待家裡妻兒不好,孩子的媽不知怎的,被治死了,留下兩個孩子,那男人娶了鵑娘子,還是一樣不好,舊妻不願見孩子受苦,作祟嚇病了男人,男人一病嗚呼,留著鵑娘子和舊妻的鬼魂,一起撫養兩孩子,那天張四強上山,舊妻怕他對孩子不利,嚇唬嚇唬他罷了。說有鬼嘛,是有鬼,但這鬼無害人之心,只是流言苦了鵑娘子。」
「這一遭話編派得倒溜,你想出來的?」
「噯,二頭子真是聰敏過人,實則我也是到了鵑記糖水鋪喝碗豆花,不知怎的腦袋就謅出這一篇來了。我想二頭子無非是想聽點異事取樂,又聽膩了丞相府上那些說書先生,這才找上我,對吧?」
秦亦卿瞇眼一笑。
「怎的?你編派故事還編派到我身上來了?」
「咳,說笑的,屬下不敢。」
玉扶風只見秦亦卿手裡擲出什麼,劃出弧度,他伸出手,接著了。
「這個是古物,也值不少,就當我這次個人委託的報酬吧。你可以走了。」
觸手溫潤,玉扶風攤開手,是塊雞血石鑿的紙鎮。見秦亦卿無心與他胡扯,他也隨手收下,離開了裡書房。
玉二少爺的話,再怎樣都比一個樵夫更有影響力些。沒幾天,街坊就有了新的傳聞,說是有神靈守護著姬家的古井跟紅菇蔫兒,鵑記糖水鋪的紅豆花才會特別好吃,就連玉二少爺上山迷了路,也是靠著神靈指路,才平安回到城裡,幾番流言浮誇,那被視為人血浸的紅豆花,又成了能庇佑平安的紅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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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早上,玉扶風踏入鵑記糖水鋪,吃了碗豆花,又向鵑娘子討留一缶,鵑紅那把勺子沒再敲在他手背,臨近打烊時,他回到鵑記糖水鋪,裝豆花的大木桶早被店裡的夥計沖洗完,翻了個底朝天,只有安在碎冰盆裡頭的瓦缶,突兀地擺在那兒。
「只這麼一回,可別想我次次都能讓你這樣。」
「這是當然的,鵑娘子最是鐵面無私,啊不,說錯了,是玉面……」
鵑紅接過玉扶風遞來的銅錢,瞪著嘻皮笑臉的玉扶風,語句斟酌半晌,還是低聲開口。
「我得回家了,哲昌、哲元還在家裡等我……謝了,玉少爺。」
「怎麼能同我說謝呢?我才該謝鵑娘子妳家的守家神,下回上山,我再多帶些糖去。」
玉扶風拎起濕漉漉的瓦缶,笑著向鵑紅擺擺手,走出了鵑記糖水鋪的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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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玉連城瞥向吃豆花吃得歡暢的二弟。那麒麟當鋪的掌櫃閒著沒事把護衛派出去調查市井小事,玉扶風也閒著沒事去山上找小孩子胡謅,還編派了一個首尾俱全的故事,現如今還特意跑來,將這事自頭至尾地說一遭。
玉扶風咂咂嘴,這樣沒規矩的動作讓玉連城皺起眉,卻沒說什麼。他總覺得,那個得知真相的晚上之後,他與玉連城之間,就有什麼改變了──不是「玉家」,是「玉連城」,他還是玉家浪蕩在外的血緣的二少爺,但對玉連城來說,他什麼都不是。
也許正因為什麼都不是,他們才能這樣說話,這樣地去做一對「兄弟」。
玉扶風的嘴張了張,又吞了口豆花,想了想,又吃了口紅菇蔫兒,玉連城這才聽得他的咕噥。
「……我啊,不怪娘待我淡。阿娘願意當我的娘,阿爹願意當我的爹,都是待我好。哥你願意當我的兄長……」
「我是被迫的。」
玉連城滿意地看著玉扶風岔氣的表情,雖則如此,玉扶風也是笑笑說了句「哥你真的很難相處」,又開始沒條沒理地扯些市井的事。
「我說哥,你就打算這麼一輩子在這兒?」
話語的主角突然跳到自己身上,玉連城抬眸,沒有說話,眼神明明白白地拋出一句「不然?」
「迂。」
玉扶風說出那個字時,玉連城不由得分心思考手中瓷勺能不能耐得自己點了玉扶風啞穴的寸勁。
──雖然他最後並沒有這麼做,只是朝他剜了一眼刀。
「我是嫡長子,是接蔭職的人,你希望我到哪兒去?」
「腳長在你身上,你想到哪去,不就能到哪去?」
玉連城嗤地一笑。
「胡鬧。哪來哪去,還是你想宿下,伴父親母親用早膳?」
二弟顯然不領情,他吐吐舌,拎起空了的瓦缶,隨手用袖子揩去桌上的水痕,在往窗戶走的時候,約莫是感受到自己的眼神,又乖乖退了回來走正門,臨出門前,又回過身。
「對了,咱二頭子給的石鎮,我又不弄筆弄墨,賣了又不好,哥你就權收著吧,宰相府的古物,應該假不得的。」
玉扶風走了。
楠木大桌上還留著沒拭淨的水痕,空碗底還逗留著小漥的琥珀色,碗邊擱著一個浸了艷色的雞血石紙鎮,二弟如風,一來一走,也就餘下這些東西。
「什麼勞什子。」
玉連城盯著那紙鎮,嘖了聲,又拾起來握在手裡,摩娑半晌,這才放到木格櫃上那方雲紋硯的旁邊,喚了上夜的小廝進書房清掃淨了。
【奎西井釀蜜紅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