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
《上》
我困乏了，曾經好幾度想逃離熙山壇地。
真是相當愚蠢幼稚的理由，但我實在有些受不住了。幾年下來，那些無謂的吹捧宛如雪球越滾越大，有人說我是熙山這輩中最優秀的弟子，甚至謠傳未來有可能繼承壇師之位云云。
這些謠言何其誇大，卻鎖緊了我。我不過是一個會在師父的講道課上睡著的平庸弟子，甚至經常違背規矩，恣意妄為。
十幾年來我不曾真正的離開過熙山，其他弟子都有了許多出去開眼界的機會。我心裡暗暗知道，要是就這樣朝著師父他們希望我走的路走，我再也沒機會毫無顧慮的下山闖蕩。
我想出去看看啊，我只聽過回來的弟子們說各處的景色，說其他門派的光景；說那雁臺的霜雪，說幽山的迷離。後來縱使有機會看到淨清道以外的武林中人，也是他們派出使者來到壇地作客的時候，我只得偷偷的看著他們身上跟道袍風格完全不同的服飾。
有的時候，壇中來的也不只是客人。總有些師兄在外面欠下風流債，少數些烈女會一路追來熙山，但最後，卻沒有幾對成為佳侶。
我對那些師兄們嗤之以鼻，但我自己連出去邂逅別人的機會都沒有。
荳蔻年華的少女無人不期待談情說愛，儘管身在淨清道，師姐妹們檯面下總會私下傳閱著世俗話本，有不少人自下山後就沒再回來，只捎了封信回熙山，她們都為了心上人重新投入塵世之中，從此放棄求道。
我對這樣的事情心情一直很複雜，心中某一塊會酸酸地看不起這些姑娘為了幾個凡夫俗子就這樣放棄自己尋找了十幾年的大道，一邊又知道自己這樣的心情也許是嫉妒，我只是羨慕她們可以找到心愛之人廝守白頭。
不是沒有人對我表達過傾慕。我收過不少表白，寫信也好、當面告白也好，但是卻絲毫沒有心動的感覺。
同門對我而言是同伴，是手足，但絕對不是對象。跟這些人毫無隱藏的相處了十幾年，我不認為談了感情之後就會改變什麼。頂多對他們而言，我變成了可以親暱的對象。可那又怎麼樣呢，感情難道在挽手擁抱之後就會產生嗎？
但我依舊安分的待在這個養我育我的地方，讓我真正萌生出走之意的，卻根本與這些無關。
我十八歲那年，師父病倒了，纏綿病榻數月，久久不起。負責教丹學的上官師叔拿出許多壓箱底的珍貴藥材給師父煉丹煨藥也不見好轉。一向如同一棵勁松般的師父忽的變得脆弱不堪，我很害怕失去他，整天守在師父院中端藥送水，不敢離去半步。
我是師父在成為壇師後收的唯一一個徒弟，也是關門弟子，在我之前的同門師兄姐幾乎都大了我一輩。師父說收我是個意外，當年某天清晨，他看到有個棄嬰被放在壇地門口，整夜風雪在她臉上結了一層薄霜，孩子奄奄一息，卻還活著。
師父認為這是上天賜的緣分，便將棄嬰收作壇生，入自己門下，我便跟著師父姓，而名喚清霜，字題寒淞。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師父於我而言就像是父親一樣的存在，我不想失去師父，於是我跟師叔們請命，說我要去岐岭谷求醫，岐岭莊人醫術遠近馳名，濟世天下蒼生，若是請來了，也許會對師父的病情有幫助。
師叔們同意了。
《下》
走之前我發現自己除了基本所需之外實在沒有什麼要打包的東西，只得帶上感應錄，又多收拾了些符紙筆墨備著，如果沒盤纏了，畫符卜卦至少還能換點小錢。
那是我第一次下山，岐岭谷離熙山不遠，虞師伯給我畫好了地圖，標註了路上的茶館與客棧等等，縱使我沒有出過遠門，跟著地圖也能好好到達目的地。
雖然憂心師父的病情，但是不得不說，在我心裡的某一塊，滿溢著興奮與新鮮感夾雜的喜悅，即便是風塵僕僕的趕路，卻無法壓抑我不斷想微笑的心情。
不管是路上的景色，還是迎面吹拂的暖風，就連住在老舊的客棧裡，聽著門板吱呀作響的嘈雜聲，也讓我覺得這一刻不留在壇地的自由分外真實。
路途不長，近十天便趕得到。岐岭谷一如外人所稱，得天獨厚，鍾靈毓秀，花鳥山水盡是與熙山截然不同的光景。岐岭草序們各個散發出悠然自得的氛圍，笑眼常開，溫厚儒雅。
我向守衛弟子說明來意，遞上虞師伯親筆撰寫封緘的信函，請他們轉交莊內藥席。不過一刻鐘後幾名弟子將我帶到藥席面前，那裡已經站著另外一位草序。
「你就是曲壇師的徒弟？我和你師父是老相識了，哎呀萬沒想到他也有重病的一天。」老藥席摸了摸花白的鬚髯，手指向那個站在一旁的岐岭弟子，「這是我門下徒弟之一。挺有才華，醫術也出眾，你帶他回去給曲壇師把把脈吧，我相信多少會有所助益的。」
「謝謝藥席鼎力相助，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後生身微言輕，但且代表壇地和師父向您表達謝意，來日師父與師叔們定再次酬謝。」年輕弟子向我做了一揖。我也趕緊向藥席跟那人行了禮，並感謝藥席在壇地危急時刻出手協助。
我偷偷的又多瞥了那人幾眼。
他叫做容淵。相貌端正，眉眼謙和，臉上淡淡的微笑中帶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氣質。
這個人給我的感覺好特別。
壇地的師兄們儘管帥氣，卻一總面無表情。淨清道子受誡，出家修道之人，不得為外物大喜大悲，所以弟子們總是不苟言笑，收斂情感於言表之下。
縱使如我過去時常不守規戒，但這兩年亦開始意識到責任與自律，尤其師父病重之後更是如此，也許個性終於像師父一直所期待的變的成熟，但表情也跟著少了些許。可那人卻在第一次自我介紹的時候，就露出柔和的笑容，就像岐岭谷裡的花朵，那樣細膩溫暖、春風拂面。
當下我的心中彷彿起了一波漣漪。心底的一塊冰溶化在他的笑容裡，在那之前，那塊冰一直被熙山的風雪凍著。儘管師父的聲音一直響在耳邊，我也明瞭既已選了問道之路，就不能隨便動了感情。
捨七情六慾，方能尋大道之真。
但我心裡悄悄的決定，捨七情六慾這種事，姑且就先放一邊吧。
我帶著容淵從岐岭谷一路向北返還熙山，旅途平順。他似乎有著天生自帶的溫柔與從容，跟他相處的每刻，臉上會不由自主的跟著笑出來。他這幾天帶給我的微笑，也許比我這一年笑過的次數都還要多。
「曲道長...不，清霜姑娘，能這麼稱呼你嗎？」那天談天到一半，他突然這麼問我。
我受寵若驚，從來會稱呼我的名字的人就只有師父師叔們，其他時候我的稱呼會在清霜師姐或師妹中變化，再頂多偶爾外人會隆重的喊一聲曲道長，第一次有人叫我清霜姑娘。
「當然可以，容公子不必顧忌。」我小心的控制好臉上的表情，不讓自己看起來太高興。
以公子姑娘相稱，多麼像話本裡的對話啊──我當下只是這樣膚淺的想著，嘴角不住的泛起小小的笑意。
回到壇地之後，容淵即刻給師父把脈診斷，開了幾個藥方，上官師叔立刻支使空靜弟子們出去尋藥。藥席說的沒錯，容淵的醫術確實高明，雖一樣是針灸服藥等尋常方法，但師父的病情竟真的慢慢好轉。
他在壇地待了數月。比較閒暇的時候，我常找他一起去後山我最喜歡的地方看雪，或者兩人一起下棋雜談。容淵不是個話多的人，卻什麼都能聊，跟他說話是種享受，拋出一個話題就能討論大半個時辰。
跟他在一起的日子很愜意，我心底的某處悄悄的蠢動著，很想永遠這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