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日、侑日
〈狐憑き〉上
「欸,你們有聽說嗎?」
社團活動結束後,眾人在坂之下商店就地補給,短暫地攝入充滿個人喜好的糖分蛋白質等營養成分,佐以男子高中生沒營養的日常閒聊,吐槽誰又嚇哭了不認識的一年級學妹,或是小考分數下探歷史新低險些進不了體育館。
就在菅原問出這句話的同時,雲翳月隱,彷彿眾人聚集之處成了孤島,路燈與商店光亮外盡數陷落,黑影幢幢。
「似乎是最近才從他校傳來的流言……放學後最好別落單,時近黃昏、四下無人,容易遇見不妙的事情唷。」
「在學校裡遇到?他校傳來的話就是在校外囉?」
「會遇見什麼?打劫的小混混?」
「暴露狂?」
好奇心旺盛兼粗神經的傢伙們捧場地問。
「是『那個』呀。」菅原上身前傾,雙掌垂在身前晃了晃,陰森森地道。
「你確定要在這時候說這種事?」膽小的旭不禁打了冷顫。
「你們沒發現嗎?最近隨身攜帶護身符的人變多了呢。」
「就因為這流言?」大地認為有些小題大作。
「多半真有人遇到吧?」本想嚇人的菅原看見沒達到想要的效果,心下正覺得可惜,卻瞄到口中吃著肉包仍為著對方手裡食物激鬥正酣的怪人組合,隨即轉移目標:「不如你問問那對新婚夫夫?」
影山與日向為周遭乍然靜默感到疑惑,一回神才發現他們成了眾人焦點,而人人面露揶揄,目指正分別掛在兩人背包上一模一樣的護身符。
其實,日向翔陽也不是非常明白自己是怎麼和影山飛雄發展成現在這種關係。
隊上的其他人同樣一頭霧水,就像平日兩人再常見不過的吵嘴、隨時都能燃起的勝負欲,或是那難以言之默契卻無從辯駁的怪人快攻,司空見慣的日常光景,甚至愛鬧如菅原、心思細膩的經理們,都直到發現兩人背包上掛著相同的護身符,戀情才曝了光。之後就老是被排球部成員的當作調侃對象,有事沒事提起任何話題都愛撩一把。
此時社團內的戀愛八卦直接覆蓋古怪流言的話題,怪人組合又被堵了一回麥打聽細節,敢瞞著學長們談戀愛好大的膽子!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兩人關係被再度提起,翔陽手忙腳亂地扶穩身旁的單車,雙頰暈紅頗難為情,結結巴巴道:「沒、沒有保密的意思!就是……就是沒想過特地要公開。」
眾人好奇得要命,疑惑多如牛毛又不知該從何問起,菅原索性來個正面突破,撞了下影山肩膀、滿臉賊笑地問:「你們是怎麼開始的?影山同學不如跟善解人意的菅原學長分享分享戀愛心得啊!」還以為這兩個傻蛋腦袋瓜裡只裝著排球呢,竟然領先前輩們達成名為的「青春」成就之一,嘖嘖嘖,人不可貌相啊!
影山看了眼一旁牽著車低頭裝死的當事人,他沒辦法用精準的詞彙形容多了個男朋友是什麼感覺,思考了一會兒才開口:「跳躍時腿部作用的力道,發球時的助跑與拋球的弧度,托球時從指尖傳來的觸感,身體活動開後手腳伸展的順暢程度──我可以清楚感覺到『啊,今天狀態很好』──那天,也是這種感覺。」
影山回想當下,卻意外地印象模糊,那時的他,不曾有過月色迷人氣氛正佳之類的想法,只是凝視正望向自己嘰嘰呱呱說著傻話的日向,驀地覺得自己似乎該做些什麼。
「蛤?鬼才聽得懂啊!」田中忍不住吐槽,轉頭向其他人尋求認同。
「哈,出現了,國王的理論。」月島式譏誚,從一開始就對影山能否說出正常人類理解範圍內的話語不抱任何期待。
「噗哧,跟『國王的新衣』是一樣的東西嗎?」捧哏已成反射動作,山口彎腰笑個不停。
聽聞影山堪稱奇葩的排球告白論,眾人爆笑不止險些倒臥路邊,在新生情侶檔羞恥到要原地爆炸之前,西谷改不了濫用四字熟語的習慣,笑嘻嘻地下了個難得切題的結論:「這就是所謂的『水到渠成』吧!」
「快點!再拖拖拉拉我就要走了!」影山倚著門不耐煩道,縱使已轉變為情侶關係,依舊不改國王本色。
「我好了!影山大人懇求您不要拋下草民一人離去!」膽小的天然捧場王此刻嫻熟地發動諂媚技能毫無壓力,胡亂將髒衣服一塞,穿鞋關燈鎖門一氣呵成。
白天人聲喧鬧的校園,在日光沉沒後進入另一個世界,闃寂無聲,建物樹叢形成龐然黑沼,裡頭影影綽綽似乎藏著什麼,一不留神便要被拉入無人知曉的地方、不見天日。平日習以為常的景色忽地變得陌生,翔陽著實害怕這樣的場域,每次輪到他負責鎖門時,總是恨不得黏著最後離開的人,打死也不願獨留。
幸好,自從和影山開始交往後,再怎麼晚都能逮著「戀人」相陪──交個男朋友也挺不錯的嘛。翔陽暗忖,又覺得這麼快認輸的自己實在太沒用!此時恰巧一陣冷風吹過,驚得翔陽脖子一縮,下意識想起菅原學長先前說的詭異謠言。
「怎麼了?」覷見翔陽打了個冷顫,影山問道。
「沒事,就是突然一陣風覺得有點冷。」心底早就嚇得一塌糊塗仍嘴硬道。
和過往每次兩人留下自主訓練後、一同收拾一同離開沒什麼兩樣,走在相同的歸途上,影山望了一眼身旁垂首不知作何心思的翔陽,冷色月光無言披戴,似乎連總如太陽般眩目的少年也倏忽被降了熱度。
一絲念頭浮現,影山尚未細察,身體便快於腦袋、伸出了手──他想知道對方是否一如所想地那般乾燥而溫暖──指背自翔陽的髮絲撫過,輕輕蹭上因夜風而有些冰涼的臉頰,少年的體溫卻瞬間從肌膚相觸處緩緩渲染。
翔陽渾身僵硬,從連續劇電影漫畫習得的戀愛情事皆是紙上談兵,僅僅是略帶親暱的接觸,便讓他害羞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影山……。」
黑髮少年沒有回應,逕自把玩著戀人暖橘色的髮梢,眼尾笑得微微彎起,指背蹭了蹭翔陽的臉頰,姆指抵在脣肉上,輕輕一捏,軟軟的,似乎頗滿意其手感。
人影如月光般流傾而下,少年的呼息與體溫以某種陌生而親密的形式,透過柔軟的脣瓣將兩人相連。
什麼檸檬味的初吻、棉花糖般的輕觸,通通在翔陽腦袋瓜裡炸成一團稀爛。
翔陽反射性闔起眼,影山有些乾燥起皮的雙脣,吻在他脣上,刺刺癢癢的,翔陽忍不住想探出舌尖,一點一點地潤濕它。時間在戀人的親吻中失去價值,直至暖源離去他才覺得自己擁有的不過如此。
翔陽難捨地睜開雙目,迎上的,卻是逆著光、深陷陰影之中仍亮如冰鏡,獸類般的雙瞳。
「真可愛吶。」
被某種東西盯上了。
那是被狩獵的目標才能感覺到的悚然。
「……影山?」翔陽不禁又喚了一聲。
不對。
「他」不是影山!
猛地,影山身形一頓,如自夢中清醒,茫然相顧,他的手掌還貼著翔陽的臉頰,掌心溫熱,而翔陽神色驚惶地握著他的腕間。
影山的身體憶起剛才他做了什麼,卻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這麼做。
喜悅與飢渴占據了他全部的心思,自軀體深處發出共鳴,鼓譟著想要得到更多。
──更多什麼呢?
翔陽無法理解影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露出這般神情的影山頓時讓他萌生了保護欲與無盡勇氣,他撲向前緊緊地環抱著對方,而影山隨即將他攬進懷中,他們擁著彼此。
兩人犯傻似地在夜風裡相擁,翔陽雙手搭在影山後背,好一會兒才發現後者身上冰涼,他嗅著鼻間的氣息,有些留戀,終是踮起腳跟揉亂影山的頭髮,然後牽起對方的手:「我們回家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