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都是這樣的,最初難以接受,然而時間一久,也就習慣了。
某天在身邊人懷中醒來時,這段話兀自浮現在萊安腦海。是從何時開始,自己竟已習慣與擄走自己的惡龍同床共枕,像個抱枕似被睡著的對方糾纏,而且在此狀態下,自己不但能入睡,甚至睡的非常安穩……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反省著不知何時成形的安逸,終究沒掙開擁住自己的手,就這麼靜靜窩在那懷抱裡,以仍帶睡意的眼凝視對方。
搬離惡龍一族的領地後,他們的住所都選在人族村落附近,不知是嫌麻煩還是避免驚擾,除了前往人跡罕至之處,伊切雷爾變回龍形的次數少之又少……作為生性恣意的惡龍,伊切雷爾似乎太遷就於自己飼養的小小人類了。
身邊人忽然動了一下,萊安不自覺上移視線,盯著那雙顫動的睫毛看,然而屬於龍的金色豎瞳仍被隱藏在眼皮下,遲未現身。
「還在睡啊……」萊安小聲自語,伸手戳戳對方的臉。毫無反應,黑龍化成的青年依然沒有醒來。
他盯著對方眉眼好一會兒,不得不承認,伊切雷爾的臉確實好看,以人族審美而言略顯秀氣,卻不陰柔。打量完五官,視線順著脖頸線條向下,瞥過精緻的鎖骨,定格於因衣領大敞而露出的胸口。
那兒正平緩起伏,一團橘金色隔著並不厚實的胸膛發出微光,隨起伏變化亮與暗,看起來就像皮肉之下封存一潭小小的熔岩。
萊安想起伊切雷爾曾提過,龍化為人形時,哪怕外貌相似,結構終究不同,清醒時能記得偽裝的,睡著未必記得,而最明顯的莫過於呼吸與脈搏。思及此,他才發現睡著的伊切雷爾過於安靜了。
悄悄將手指貼近對方的臉,得到的事實在他預料之中,亦是之外──他推測對方的呼吸可能很輕,輕到不發出一點聲響;而事實是,何止輕微可言,那形狀好看的鼻子就像裝飾品,他的指尖甚至感受不到任何氣息出入。
龍睡著時會忘記呼吸?不,也許龍根本不像人那樣須仰賴空氣維持生命,「清醒時記得,睡著便忘了偽裝」,原來是這樣。
這項新發現令他精神一振,接著探索下個謎團,結果同樣令他驚奇:對方心跳有些零散,整體頻率低的嚇人,而他觀察好一會兒,才確定這顆心臟的跳動與胸口起伏一致,那平緩的起伏節奏,正是心跳替換了呼吸而成。
話說回來,曾聽聞龍的心臟價值連城、稀有難得,不知他們說的是龍的原形或人形,原形的龍心……大小肯定很驚人吧?
萊安搖搖頭將想法打住,伸手撥開對方衣領,輕撫那封存岩漿般的地方;掌下傳來肌膚質感與異於常人的高溫,他收手,想親耳聽聽龍的心音,貼近的側頰卻被擋下。
「別鬧,會燙傷的。」伊切雷爾打著呵欠阻止他:「還有,想打我心臟的主意還是省省吧,龍就算化成人形,也不是想殺就能殺。」
「只是忽然想起以前聽過的傳聞,沒有要動手……而且你明明能控制不燙傷我的。」儘管只是閃過想法,但被當事人挑明還是挺尷尬,萊安心虛地解釋,同時推推對方:「醒了就放開吧,我要下床了。」
伊切雷爾打著呵欠鬆手,卻在萊安坐起時猛然起身,將人按回枕席之間,撐在他上方低低笑了幾聲。
萊安懵然躺回床上,正想問對方發什麼神經,細碎的吻已落在鎖骨與頸側,挑動他的警覺。
「別、別這樣,你答應過我今天……」
「我不記得了。」黑髮的龍青年吻咬人族少年顫抖的喉結,話語有點含糊:「今天天氣很好,適合放縱,況且你早起晚起都是練劍,晚一點也沒差吧?」
這是什麼歪理!萊安哭笑不得,但對方說錯了,今天他真的得早點下床,因為──「我們的食物庫存不多,今天非進村買東西不可。而且你答應過一起去逛市集的!」
埋首在少年胸口耕耘的伊切雷爾終於停下動作,抬起頭來:「啊,似乎有這回事。」
「不是似乎,是真的。」萊安嘆息:「現在已經比預定時間晚起,再拖下去進村肯定過午,到時很多攤位都收了,採買會很麻煩。所以,能請你配合嗎?」
原本撐在他身上精力十足的青年沒有立刻回話,只是往旁邊一滾,抱著棉被:「我還想再躺一下。」
兩百多歲的龍了,還像人類小孩似的賴床,丟不丟臉啊伊切雷爾?萊安心中暗暗吐槽,隨後想起:不對,龍都是睡到自然醒,根本沒有規律作息概念,何來賴床。
「時間會趕不上。」
「我帶你飛過去,很快,絕對來得及。」
雙方無言對峙一會兒,萊安嘆息:「別用那種無辜的表情看我。你想躺我根本阻止不了,說行或不行有何差別……聽話照做?你哪有這麼乖。」
「如果你承諾晚上主動點,也許我會考慮。」
萊安反手輕捶他:「那你躺著吧,別起來了。」說完便坐起身,理好被扯亂的睡衣準備下床。
伊切雷爾拉住了他的袖口,出聲:「你似乎忘記該做什麼。」
萊安微愣一會兒,反應過來後無奈地笑了笑,傾身在柔順的黑色額髮落下一吻:「你實在是……等等我把早餐拿進來時,可得起來啊。」
「那麼惡龍,早安。」
那是他們之間的約定成俗:清晨互道的「早安」,是應允「很快就會下床」的承諾。萊安不明白恣意妄為的惡龍為何會被這不起眼的約定束縛,但對方既樂於被拘束,他便也沒什麼拒絕的必要──對於一聲早安就能換到的這份小小操控權。
伊切雷爾握著他的手腕輕輕啃咬,留下不明顯的牙印後,才滿意地放開。
「嗯,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