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線 | 20》

 

如許瞪大著眼。

 

「義父，這──」只見他乾爹面色無波地看了那宅子一眼，然後又把剛扔下的崽子再撿回來。

 

「好啦，錢袋子拿回來了，接下來沒事，你也該回寺裏去了。」

 

「義父，那姑娘沒事嗎？」

 

「能有甚麼事？不就是那韶花搞出來的事嗎？」穆老頭沒好氣地掃了他一眼，「還沒看懂？」

 

如許小少年搖搖頭。

 

「唉行，咱邊走邊說，義父再教你點事，別一副傻樣子看了就糟心。」

 

於是如許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在晚霞中矗立著的老舊大宅，懷著滿肚子疑惑與些許對韶花的擔憂踏上了回古寺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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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那些宅子其實在我們進去前就不存在了？」

 

此時一老一少正沿著飲曲邊走，一邊聽著穆老頭的解釋。

 

今日過得有些嗆辣，離開小地村時如許只遠遠地和老樹爺揮揮手，也沒再把他乾爹帶去介紹便上路了。

 

「應該說，它們曾經存在啦，」穆老頭想了想，接著說，「但大概也是陳年舊事了。那韶花自己說了她元神快消散，這時候周遭的有些事物會受到波動影響──那些宅子反應的大概是那主人還在時的榮景吧。嘖嘖，有錢人就是不一樣，整條巷子都是自己家的。」然後得出了很「他乾爹」式的結論。

 

「那意思是，畫卷找回來，元神被穩定下來了？」

 

「應該吧，只是我給你說啊，那韶花的執念強得嚇人，當時要是回頭保不準就被舊宅子捲進去了呢。」穆老頭還一邊說還一邊裝模作樣地拍著他的小心肝。

 

「那、韶花姑娘今後會如何？」如許剛化形不久，第一次遇到這般事，總覺得心裡有許多為什麼。

 

「甚麼如何，她那張臉運氣好下一個花季就復原得差不多了，不行就是慢點，反正總是會好的。」

 

「那義父你知道宅子主人何時回來嗎？」

 

只見穆老頭拿下心肝上那隻手，然後搔搔頭。

 

「這我還真不知道──有可能明天就回來、也有可能明年後年、或是根本不會回來了。」老人聳聳肩麼說。

 

「甚麼意思？可是韶花姑娘不是說她沒走遠，就河嶽裡走了一遭就回來，而且那宅子主人這麼喜歡花，怎麼會把花跟畫卷放著無人看顧就離開呢？」如許沒聽明白。

 

「老實說呢，咱這些精怪對於時間的流逝感覺跟普通人家是不一樣的──」穆老頭好整以暇的看著他的便宜兒子，「那些話本裡常說一句話叫『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大概就是這個理，我看那韶花的樣子說不定連在外頭過了幾個花期都不曉得，說不定她走了的下一個花期，主人家見花沒開就換個地方住繼續栽花畫圖了；也有可能主人家還住著，就是那花在外頭玩瘋了，普通人家已經過了十幾二十年她還不曉得。」

 

「那義父你剛怎不說呢，咱快回頭，別讓韶花姑娘一個人在那傻等著。」如許趕忙拉住穆老頭打算回頭，簡直不知道該說他乾爹甚麼好──這人怎這麼不靠譜呢。

 

「那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告訴她呢？」穆老頭紋風不動地站在原地望著他，目光澄澈地不似老者。

 

少年愣了愣，還是沒弄明白。

 

「你不跟她說，韶花姑娘不就會一直在那等著？」

 

「嗯是。」

 

「那我們跟她說，讓她別等了，不然晚上一個人待在那院落裡不是挺寂寞又可憐嗎？」如許覺得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那你為什麼就沒想過，說不定人家姑娘早知道呢？」

 

如許還是沒鬧明白。

 

「前邊不是才給你說，那巷弄裡的人家基本上是姑娘的元神波動造成的景象嗎？那想必不知道在甚麼時候，她一定也發現宅子變荒地，時間上有一定的變遷了，左等右等沒等到人，心裡保不定也有些念頭了；看那畫卷那破爛樣，也不知道在字畫店待了多少年了。」不同於普通老人有些混濁內斂的目光，他乾爹的眼神有時是很澄澈的，像個少年人家一樣。

 

老人看著少年，溫聲說著。

 

「我還是不明白──」

 

「不明白甚麼？」

 

「都知道人可能不會回來了，那為什麼不繼續遊山玩水，反而要一個人白天在酒樓彈琴、晚上住沒人的宅子呢？」

 

「哦──大概因為她是個死心眼的。」穆老頭眨眨眼，隨口答道。

 

大概是他眼神太過認真，所以如許小少年道行不夠，沒發現自己又被忽悠了。

 

其實你說，為什麼遊山玩水那麼快樂不去，反而守著一個沒人回來的宅子苦等，而且明知道自己在等的人或許不會回來了呢？

 

因為有想見的人，因為念想還在。

 

誰不是應著一點念想而生活著呢？

 

彼時君有情，我無意，現此君已不知所蹤，而我在此且待君歸。

 

其實世間之事，也沒那麼多為什麼，就是有想見的人，此心無處安放，便只能在此守候。

 

而且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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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再跟你說件事啊，無甚意義，聽聽便可。」此時兩人回到寺前，已過晚飯時間。

 

「甚麼？」如許還沉浸在韶花姑娘的事裡。

 

「其實啊，我總覺得我應該見過那宅子主人，」穆老頭想了想，「不過也挺久之前了，大概就那人跟你差不多大的時候──那時候花說不定都還沒種齊呢，他隨家裡人來寺裡參拜，也就你這點高度；另一件呢，是關於那仙客樓的。」

 

「那義父記得大概是甚麼時候見到人的嗎？」沒等他說完，如許急急打斷──說不定宅子主人只是搬去河嶽其他地方呢。

 

「老頭子我都活了幾把年了，哪能記得那麼清，起碼十多年有了，」他乾爹似乎對於如許這種不敬老的行為十分不滿，「只是那仙客樓早些年，並不叫這名字，叫韶華樓，是個大戶人家管的，後來才易手。聽說之所以叫韶華，就是因為主人家非常喜愛韶花，每間包廂裡一定擺上一欉才這麼取名的。」

 

「然後我聽老周說，那時裡頭有個姑娘彈琵琶彈得特別好──不過，這是五六十年前的事了。」

 

沒多看愣頭愣腦的便宜兒子，穆老頭先一步遛噠著進寺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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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韶華待君歸，他日望君定不負。

若遇韶華，願君不負。

 

《卷一  不負韶華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