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點:SSS開始前兩年,四月底
春季的風帶起了些許細碎的髮絲。
片片的淡粉色的櫻花被風捲起、散落,最終沉寂於地面上。
春天的京都很美,也許是京都本身就有幾分古樸沉靜的味道,安格走在街道上的步伐也忍不住慢上了幾分。
櫻花的清香竄入鼻尖,他輕輕吸了口氣。
他很喜歡京都帶給人的恬淡氣氛。
來日本出差一個禮拜,經歷了五天客戶的洗禮,安格終於得到了一天休息時間。
由於明天就要回到韓國,他便趁著機會到處逛逛,當個稱職的觀光客。
安格下榻的飯店在上京區京都御所附近,一路搭地鐵前往錦市場,他背著背包在市場中漫無目的的遊走看有沒有能帶回韓國的土產。
喜歡甜食的他對於日本的和菓子相當有興趣──為了能多帶點點心回去他還進行了相當的行李減量。
日本的市場動線向來規劃得十分舒適,雖然道路中的人多卻也不至於擁擠,當然,可能也有安格起得一大早就來逛市場人潮還沒多起來的原因在。
他就這麼左手拿著豆乳甜甜圈,右手拿著章魚燒,遇到有興趣的店家就停下來看看,像是個從未見過世面的小孩一般。
對於市集,安格向來非常熱衷,在韓國如此,到了別的國家自然也不會更改本性。
大學的時光轉瞬即逝,在迎來校內最後一場公開表演以後,小太郎便急匆匆地趕往韓國一家小有名氣的娛樂公司面試。也不知道他運氣好還是不好,小太郎並沒有趕上在招募期間報名,卻因為那家公司的製作人與父親是舊識,他竟被破格接納申請,最後還順利成章地通過了選拔
這樣一件事情怕是在他回日本準備收拾行李時已經傳遍整家公司了吧?看來以後的日子不會太順利啊‧‧‧‧‧‧
小太郎不由嘆氣。
四天前他才從韓國回到京都的老家,探望祖父母的同時收拾行李。原本他還想到附近的商店採購,恰巧今早祖母便將幾張百貨公司的禮券交到他手上,讓他去置辦一下。
於是,此刻的他已經坐在前往左京區的公車上。
老家的位置在上京區,不過上京區與左京區原本就是相鄰,公車不到十五分鐘已經到站了。京都一帶有很多旅遊熱點,小太郎以往常常會跟奈奧悠真到處跑,雖然因為城市高速發展很多地方已經改頭換面,但是對於附近環境他還算得上熟悉。下了車後,小太郎憑著兒時記憶一步步往前進,因為懷念過往,他特別繞了路,到錦市場去買冰淇淋。
誰料到剛走了沒幾步,一個不留神便猛然撞上了別人。
安格才剛在一個感興趣的攤位前站定,卻冷不防被撞了一下,拿著的章魚燒也差點從手中落下,還好他反應得快,手腕輕巧的轉了個小半圓,巧勁一帶,立刻輕鬆地把食物救回,還順手扶了撞上他的人一把,讓對方不至於被反作用力彈倒。
最後一個豆乳甜甜圈尚在安格口中,一時之間也不好開口說話,他只好立刻加快咀嚼速度把食物吞下,用帶著點韓國口音的日文開口發言:「不好意思?」
撞上安格的是個看起來約莫大學生年紀的男性,一頭巧克力棕色的短髮和漂亮的湛藍色瞳孔帶給他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他一時想不起記憶中有哪個朋友可以和對方對上。
但是,如果要滿足日本和混血兒這兩個條件的話還是有的。
只是安格並不覺得會有這麼巧合,能在這裡遇到他並不想見到的那個孩子。
尷尬的壓低了頭上的圓帽,安格看著撞上他後好像有點呆愣的男性,禮貌地問道:「先生,您還好嗎?」
「喔、對不起,我沒事‧‧‧‧‧‧」小太郎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很不禮貌地盯著人看,他摸摸鼻子,撇開了臉。現在與他五年前偏中性的聲音相比,多了一份沉穩成熟的感覺,而外貌更是,秀氣的五官在換掉顯女氣的髮型後終於有了一分屬於男生的英氣。
只是在這張臉上,卻掛滿了驚喜、糾結、尷尬‧‧‧‧‧‧等等的複雜情緒。
早在安格第一句發言時,小太郎已經認出了他的聲音,在抬首瞧見那頭引人注目的紅髮時更是確認對方的身份。
小太郎實在沒想過出來買個東西都能撞到已經幾年沒有聯絡過的人。之前他們關係鬧得那麼僵,雖然事後自己道歉了,但是根據五年前安格的反應來看,是沒辦法和好的了。
此時重遇,小太郎實在不知道要不要相認,再說,對方看向自己的目光並無異常,難道是他這些年變化太大,安格根本沒認出來?
思及這個可能性,小太郎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只是這感覺下一秒便消失了,最而代之的是無奈的苦笑。
「你看起來倒是沒事的樣子呢,安格‧‧‧‧‧‧先生。」
安格。
聽見許久未曾聽過的稱呼,安格心下一陣無奈,果然,最不可能的答案往往具有離奇的準確性。
安格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用了,進入父親的公司後,他在業務上使用的都是本名,因此在聽到的時候竟有種陌生的感覺。
日本那麼大,他偏偏還能在京都遇上小太郎。
這條他在JSN公司時期唯一留下的人脈。
小太郎的與少年時期的相貌改變太大,無論是五官輪廓的改變,身高有所抽高,聲音也與初次相遇時有些差異,他一時間竟然認不出來。
五年前的事情他早就好好的埋葬在記憶深處,作為一條不可能實現的夢想的終結,他連私自加諸在對方身上的期待一起斬斷。
他真的以為他和小太郎是絕對不會再有聯繫了,卻沒想到奇妙的緣分又強制讓他們再度產生聯繫。
只是這次和五年前不一樣的是,他的情緒不再受到病情影響,也不再會對小太郎有著無意義的個人期望,造成對方的困擾。
既然遇到了,就以平常心面對。
花了幾秒想開,安格推推臉上有點滑掉的細框眼鏡,掛上了公式化的笑容,「澄川先生,好久不見。」
刻意加上的先生充分表達了安格的疏離,他忽略了小太郎有點諷刺的語氣。
「嗯,好久不見。」看到對方臉上勾起如同初見時的陌生笑容,小太郎調整臉上的表情,語氣平淡地說道。
五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過去雖然得到對方的幫助,但是經歷時間的洗禮,以前的友誼已經沖淡不少,如今相遇,只能稱作曾為朋友的陌生人。
何況他也不是以前的他了。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來京都旅遊嗎?」小太郎對於安格出現在此的原因並沒有十分好奇,但看到他手上拿著在錦市場購買的食物還有身上輕便的服飾,循例還是客套地問了一下。
「不是,我來日本出差。」安格坦然答道,似乎是覺得這種事情也沒什麼好瞞的,舉起手搖了搖手臂上掛著大包小包的禮盒,他繼續補上,「明天要回國了,來這裡買土產順便吃點東西。」
市場的人潮漸漸變多了起來,安格微微蹙眉,不動聲色的錯開一個往他身上撞的人,但效果顯然不彰,依舊還是有人撞上他。
安格忍不住懷疑起路人的眼睛是不是都有問題,他這麼大個人站在這裡怎麼每個人都看不見他似的。
又閃過一位路人,他才發現自己現在站的位置正巧在店家門口,剛好擋住動線。
造成店家困擾了。
「啊!」理解到這件事情,安格小聲地輕呼一聲,才眨眨眼對著小太郎道,「這裡似乎不太適合聊天。」
「的確。」小太郎也注意到對方的動靜,看來是時候移動了。
時間也差不多到中午了。雖然小太郎今日並無其他特別預定,但是他看著逐漸熱鬧起來的市場,並不想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遊蕩太久,若不是撞上安格,此時他也走了好一段路了吧。
「我接下來要去買東西,如果順路的話我們可以邊走邊聊。」在偷瞄到安格拿著的袋子大多屬於錦市場裡的店後,他提議到:「我知道左京區有一家傳統的和菓子專賣店,那附近還有同一家可以坐店裡的日式甜品屋,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帶你去?」
小太郎雖然口頭上這樣說,心裡卻不認為安格會答應,畢竟對方是來出差的,行程應該排很滿才對?再說,說到聊天,他也不知道兩人現在能聊些甚麼。
本來安格就覺得小太郎應該不會想要當地陪,他也只是順著情況隨便問了一句,看吧,這下子聽到對方的上文,他早就準備好的客套說詞正欲脫口而出,然而,小太郎接下來的提議卻讓他忍不住收住口。
其實安格的伴手禮是差不多買齊了,只是一個上午下來,腳也逛得有點酸了,他極度想要尋覓一個可以坐下的地方。
小太郎與他的想法正好不謀而合,安格在出來之前也有先查過地圖,如果他沒猜錯,小太郎提到的應該是他就算現在不走,等等也會繞過去的店。
讓個本地人帶路總比自己茫然的找路好多了。
再說,他想起被他胡亂塞在背包裡面、隨時準備當備用資源使用的隨身碟。
找個店面坐下來休息也比在大街上胡亂塞給他的好。
「那等我先買個東西吧。」於是,安格同意了小太郎的提議。
語畢,他伸手磨蹭著下巴,迅速掃過攤位上的食物一眼,心下有了決議後立刻舉手招來老闆幫他把想要的東西包起來。
他買了兩串醬醃三文魚串,接過老闆給的提袋,他立刻分了一串遞給小太郎,「要吃嗎?」
「‧‧‧‧‧‧。」並未聽到安格拒絕的話語的小太郎一臉茫然,他站在原地看著對方將三文魚串遞到自己面前,內心是崩潰的。
說好的出差很忙恨累呢?怎麼眼前這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出差,反而比旅客更像是在渡假?他真的沒有在騙人嗎?
只是是自己先提議帶路的,此時再以其他理由推諉怕是過於矯情‧‧‧‧‧‧小太郎仰天長嘆,只怪自己多嘴。
「那就‧‧‧‧‧‧不客氣了。」基於禮貌與不忍拒絕對方的好意,小太郎最終還是接下了生文魚串,只是他在家裡吃了早餐才出門,現在還不餓,所以咬了一口嚐過味道便維持拿著的姿勢開始帶路,為了避免冷場,也隨口問了一下對方近況。
「安格先生你今天不用工作嗎?平常出差不都很忙的?」
「已經忙完了,所以現在在放鬆。」安格買生魚串只是想試試味道,醬醃三文魚對他來說還好,並不到特別喜歡的地步。
以醃漬物來說,也許家鄉的東西總是好的,他還是比較喜歡自己國家的口味。
三兩下吃完了生魚片串,他才把視線轉回從買回來開始就沒動過的章魚燒。
熱騰騰的章魚燒經過他這麼一放已經逐漸轉為溫的,他用竹籤插起一顆滿意地咀嚼起來。
「收尾工作不是我負責的。」這次出差安格只負責談判,整理資料的工作則是由這次隨行的崔秘書負責,他估計著現在他家任勞任怨的秘書大人可能還苦命的在飯店整理資料。
崔秘書的責任心太強,明明能回國解決的文件硬是想在出差期內做完,安格總覺得今天他應該是不會離開房間了。
因此,安格便自主決定等等無論怎麼樣都要幫秘書帶點伴手禮回去。
安格拿著竹籤,跟在小太郎身後約兩步遠的距離,看著對方的背影,對比著和五年前的落差,淺淺的笑了,「總覺得,澄川先生穩重了不少呢。」
前方的小太郎一直充當著一名合格的聆聽者,他倒是沒預料到安格會突然把話題帶到自己身上。
當被稱讚穩重不少時小太郎一瞬間有些沾沾自喜,但是發現自己正在安格面前,便又強行壓抑住喜悅,裝作毫不在意般回首說道:「畢竟快要當社會人了,不穩重點可不行啊,而且這五年間也得到了不少教訓。」瞧見對方跟剛才不太一樣的笑容後,小太郎無來由地說了一句:「安格先生外表倒是沒怎麼變過,看起來依舊年輕。」
語畢,他才驚覺那句好像在吐糟對方老了一樣,立刻急匆匆地轉過頭咬上那久久沒動過的生文魚串,也不管後頭的人會怎麼理解。
嘴巴也變厲害了。
想到以前面對自己總是有點侷促的孩子,莫名其妙被虧的安格總覺得有些好笑,他忍不住伸手掩嘴遮擋,倒也沒有被冒犯的怒意。
「我就當你在稱讚我很會保養吧?」
一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安格路經有興趣的攤子便會停下來買下兩人分分給小太郎,不知不覺,小太郎手上的提袋也漸漸多了起來。
草莓大福、蕨餅、烤糰子,清一色都是點心類。
他們兩個都極有默契地迴避了五年前的話題。
「‧‧‧‧‧‧我說,安格先生你也太能吃了,等下到大極殿本舖會吃不下的喔。」小太郎看著手上東西的眼神極為無奈。他的肚子早就填飽了,路上無故多出來的食物到現在他都無法消化,反倒身旁的韓國男子竟然可以吃個精光,該不會他沒吃早餐出門?但是就算沒吃,這一路上的小食的份量都能代替早餐了吧?怎麼他從來不知道安格那麼愛吃?
喔、對,他們兩人本來就沒有熟悉到會知道這種事。
想到五年前兩人的關係,小太郎原本愉快的心情瞬間陷進深谷中。
走了一段路途,兩人終於來到了大極殿,小太郎卻突然在店門口停下了腳步。
「裡面就是了。」
說好的帶路,就這樣完成了。
面前是古樸的日式建築,木製的欄柱油漆有些褪色,頗有時代感,一抹米色寫著殿字的布簾取代了門的效用,劃出了店裡內外的區域。
臨近中午,門口已經有一些人坐在等候區等候位置,安格看著小太郎站在門口不太想前進的樣子,心下了然。
對方這打算是想帶完路就跑啊。
於是,他搶先拿起留名簿記上了兩位用餐人數。
安格本來就打著請小太郎吃東西的算盤,一路上也藉著各種想吃的藉口塞東西給他。
雖然安格知道小太郎也許不想跟他繼續相處太久,但是他實在不想利用完別人就走,對於小太郎,安格覺得自己總能燃起所剩不多的愧疚感。
「有推薦嗎?」安格假裝看不懂小太郎的小動作,行雲流水的簽完名字,在店門口四處好奇的轉轉,大致看了看四周的布置後在候位處找了一處空位坐了下來。
他比了比隔壁的空位,示意小太郎也來坐著。
「啊‧‧‧‧‧‧?」小太郎還愣在門口的時候安格已經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了,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被店員熱情地招待到店裡頭,連逃跑的機會也沒有。
小太郎看著坐下的安格,心裡一陣糾結,他不相信對方會看不出來自己的去意。五年前安格沒有再聯絡他,自時起他便覺得這段緣份已經結束了,雖然連是否友誼也說不上來。可現在讓他待著,是想重新認識的意思嗎?
小太郎不敢肯定。
「‧‧‧‧‧‧我接下來還要去買東西。」他重申一遍今天一定要辦好的事情後,便放棄掙扎一般坐在安格旁邊的座位上,伸手拿過菜單,熟稔地指著上面幾道甜品。
「推薦的話,櫻蜜琥珀流し、春庭良都是這家的特色甜點,可以考慮看看。」
安格認真地聽著小太郎講解菜單,一邊不住的點頭。
櫻蜜琥珀流し是期間限定,安格在飯店的時候就有稍微查過網路評價,因此對推薦單也有幾分了解,現在多了小太郎這個本地人的確認,他更加覺得應該嘗試看看。
對於甜品的選擇,安格喜歡的是厚重的奶油和幕斯堆起來的甜膩製品,所以樸實的蜂蜜蛋糕,他也沒有特別想點的意思,只想著用餐完畢後再當伴手禮帶回去給崔秘書。
這麼下定決心後,店內走出了一群人,等待了約莫十幾分鐘,終於輪到安格的候位。
店員叫了安格名字,他立刻舉手站起,跟小太郎一起進入店內。
他們的位置被安排在窗邊,玻璃外是一處別緻的日式庭園造景,桌上豎著店內的菜單,跟小太郎剛才解說的別無二致。
店員上了兩杯冰水,候在一旁等待點單。
此時安格卻把視線轉向了小太郎,帶著幾分笑意,他比著菜單上的項目開口,「我要這個。」手指點的位置正是方才小太郎在門口就推薦過的櫻蜜琥珀流し,說話的同時他沒有看向店員,擺明了就是對著小太郎說的。
其實這一路上除了小太郎在苦惱,安格也仔細的拾綴過自己的心情,跟小太郎相處他覺得很舒服,他發現對於這個孩子,他還是挺想親近的,而且現在會困擾他的情緒也已經不在了。
自私的對對方抱有期待再自私的因為對方不能達成期待而生氣。
這五年來安格每每想到小太郎就有些愧疚,不想遇到他也是基於想要逃避的想法。
在遇到小太郎之前安格總是想著兩人成為陌路也好,但是現在的他卻比較想要和好,他想跟小太郎成為朋友。
小太郎是安格第一個不想以任何目的為理由交的朋友。
五年前小太郎傳給他的訊息他沒有回,他不知道五年後的對方還想不想聽答案。
「‧‧‧‧‧‧。」為甚麼店員就在你旁邊你不自己跟她說‧‧‧‧‧‧小太郎看向對方的眼神正訴說著不解。
對於曾經的熟人,現在的陌生人,小太郎作為安格的嚮導可謂極為盡責。路帶完了,還附加推薦菜單,難道還不能放他走嗎?要說感謝,剛才一路上塞給自己的小食已經有過而無不及了,難道安格有自虐體質要留他在這裡添堵嗎?
儘管小太郎很想吐糟對方的無理行為,也對突然就被拐這店裡這件事耿耿於懷,但是他並沒有打算就這樣翻臉離開。他的容忍度還是蠻高的,只是一時之間有些難以接受而已。
今天不知道是他第幾次嘆氣了,小太郎妥協般拿過菜單的立牌,向身旁的店員說道:「麻煩要一份櫻蜜琥珀流し,還有一杯抺茶牛奶。」
既然都到店裡面了,不吃白不吃,只他現在不餓,所以只點了一杯飲料解渴。
待店員下單走遠後,小太郎才喝了一口剛才放到桌上的冰水,隨後正坐著重新與安格對視:「安格先生,你是有甚麼理由非要讓我留下嗎?」
根據以前的印象,小太郎認為安格不會無緣由去一件事情,背後必定有甚麼原因。
「請朋友吃飯需要理由嗎?」安格不解的歪了下頭,四兩撥千金的裝傻。
在商場翻滾久了,他早就練就了一身無視技能,臉皮厚得連子彈都打不透。
從進店開始,安格就沒有漏掉過觀察小太郎的表情,對方對自己的態度算不上有好感,但是比起討厭,似乎還多了點無奈。
安格覺得小太郎真是太客氣了,如果有人願意心甘情願地讓他敲詐,他肯定會把菜單都點上一輪再說。
不知道為什麼安格對於現在這種狀況竟然莫名感到有些焦躁。
「如果真的需要理由‧‧‧‧‧‧。」安格撇過頭,假裝認真思考了一下,緩緩補充道,「我日幣換多了。」
這是甚麼爛借口‧‧‧‧‧‧
「日幣換多了就可以這樣胡亂揮霍了嗎‧‧‧‧‧‧」小太郎嘴角不由抽搐了幾下,雖然明知那不是真正的理由,但是土豪發言真是夠了‧‧‧‧‧‧
對於經歷了五年平民生活的小太郎來說能夠揮金如土的時代已經離他很遠了,逐漸習慣了親力親為後,對每一樣物品的價值有了更深刻的概念,現在不會像以前一樣因為一時衝動而購物。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現在的狀況真的能稱得上是朋友嗎?
小太郎不懂了,在安格的定義裡,朋友是隨便甚麼人都可以稱呼的嗎?已經中斷聯絡五年,若不是因為突然碰上面也不會相認的人,也可以稱作朋友嗎?小太郎朋友少,每一位朋友他都十分珍惜,五年前他也非常渴望成為安格的朋友,卻因為一個錯誤成了陌路人,從此更成為了他的心結。
當然,即使五年前留下如此之多的遺憾,即使再次回想仍然覺得當時的自己行動太幼稚太不加思索都是自找的,小太郎一直很想知道對方會不會回覆、會不會原諒自己。
「安格先生,你真的覺得我是你的朋友嗎?」只是在今日五前後終於重遇了,他看見對方若無其事的笑臉,許多呼之欲出的疑問又再次被他藏在心底。看來從一開始便是自己想多了,於安格而言也許五年前的小衝突一點也不重要,聯絡也不是必要的。既然如此,也不必提及過往,就讓一切,平淡地過去。
反正這次重遇以後,也不會有機會再見,那不如當作一次萍水相逢倒比較好過。
可是,小太郎終究是忍不住,打破了這表面上的平靜。
「我已經不是五年那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了,很多事情我都看得懂聽得懂。我不明白,安格先生從一開始明明就把我當陌生人,現在卻要稱作朋友,是因為甚麼事情嗎?」
語氣說不上激昂,也說不上平淡,小太郎只是順從心意,把一些煩擾自己的問題說出來而已。他並不期望有一個完美的回答,他只是不想繼續被敷衍。
氣氛瞬間冷場。
就在此時,店員端著盤子將食物一一擺在安格和小太郎面前後離開,然而美食當前安格卻沒有動。
下意識的想摸放在外套口袋的菸盒,他才想起這家店顯然沒有設置吸菸區。
「我自己賺的錢為什麼不能花?」冷靜的反駁了小太郎最為無關的提問,安格的有些無奈。
他的金錢觀向來是當用則用,不算揮霍但也不算節儉,然而,經小太郎這麼一則指控,他總覺得應該為無辜被罵的自己澄清一下。
如果要成為朋友,安格總覺得應該要先建立基本的信賴關係。
「能在京都遇到你,我很驚訝。」安格終於喝了一口桌上的冰水潤喉,心裡緩慢的組織著接下來想說的話。
現在並不是坐在談判桌上爭取利益,因此安格盡可能的讓自己的言語不那麼咄咄逼人。
「你變了很多,外貌、聲音都不是五年前的樣子,雖然我多少猜到了,但是你不開口,我也不能確定。」安格直接的說出了他的感想,面對小太郎的時候,他總有種不想要再假裝的感覺。
他不確定到底是因為對方是個孩子無須算計,還是因為小太郎總是可以不自覺的卸下他過剩的防備心。
更何況小太郎都直接挑明了,安格也懶得繼續拐彎抹角,這一個禮拜的出差之行已經讓他很累了,他只是想要好好的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時常戴著面具過生活讓安格逐漸覺得麻煩,因此他現在很珍惜能夠做回自己的時間。
「一開始我也確實想說幾句話就走,但是我總覺得,錯過這次的話,應該就沒機會了。」一路上安格除了思考要不要和好的問題,也一直在猶豫要不要交出那份被他一直丟在背包裡面,沒有送出去的禮物。
安格終於明白為什麼這次出差之前他會有種強烈的、應該要把它帶上的預感。
如果這就是緣分,那他也只能認了。
「這個給你。」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張被信封袋包好,厚度約一公分的盒子。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等小太郎拿走。
五年前看到SKYPE的訊息後,安格基於好奇,認真的查過一尊手辦的大約價格,不管小太郎最後是怎麼樣處理他的手辦,安格都會佩服小太郎那份想要達成目標的決心 ── 就算晚點覺醒亦是。
但是他卻不知道應該怎麼回覆留言,對於小太郎,他只有滿腹慚愧可言。
自私的把自己的理想加諸在別人身上,這樣他和他最討厭的父親有什麼樣的差別?
他不願意成為父親那樣的人。
而且當時正值他精神狀況的恢復期,他不知道自己面對小太郎的時候還能不能控制好情緒,因此,他只能這麼窩囊的逃跑。
「五年前的事情,有一半是我個人因素。」解釋到一半,安格卻沒有繼續說下去,不想多談的意味十分明顯。
停頓了幾秒,安格才繼續補充:「現在我想通了,跟你相處我覺得挺自在的,我想和你變得親近。」
「看來你應該不是這麼想。」安格輕聲嘆了口氣。
他突然覺得有沒有和好也沒有差別了,反正他言盡於此。
既然早該送掉的東西已經送到主人手上,那安格覺得自己也該功成身退了。
「吃東西吧。」安格輕輕推了一下被店員放在小太郎面前的抹茶牛奶。
小太郎一直保持沉默,在聆聽安格解釋的過程中他覺得自己五年間根本沒成長多少,他依舊是個容易退縮的懦弱少年。
小太郎一直盯著被對方輕輕推到面前的杯子,覺得心裡很是鬱悶。
他啊,害怕知道自己被他人厭惡,害怕提起五年前對方會告訴他有多不滿自己的態度,所以當他從安格口中聽到並未被對方討厭,反倒想要跟一直在拒絕他成為朋友後,小太郎覺得從剛才一直想跟對方保持距離的自己根本是傻子。
「我一直在等你的聯絡。」
小太郎深呼吸,抱持要把一切豁出去的覺悟,開始把心中一團亂的想法組織起來。
「我不懂怎樣才能交朋友。」
「以前,有一位我以為關係不錯的朋友,某一天卻來告訴我,他討厭我,然後就拒絕聯絡了。」
「五年前,你對我的幫助我一直記在心裡,那時候我是打從心裡想要跟你成為朋友的。」
「只是單方面打擾你這件事,讓我很害怕變成你的負擔,變成不聯絡我的原因,所以我從留下訊息那天便沒有再主動聯繫你。」
「重遇後,也一直告訴自己,我們不算朋友。」
小太郎壓抑已久的情緒與想法終於有了抒發的渠道,可是自己好像再次犯下錯誤,說到一半時眼睛變得有些通紅。為何在對方面前,自己總是不經意地表現出懦弱的一面呢?
小太郎不想讓氣氛更糟糕,他假裝對桌上的盒子感到好奇拿到膝上,低頭一看,終於發現藏在裡面寫滿音符的樂譜。
「這是‧‧‧‧‧‧?」
小太郎愕然地看著它,雖然未見過安格的字跡,他卻覺得這份樂譜是安格寫的。
聽完小太郎的回答,安格眨眨眼,沒有立刻回應,他拿起湯匙翻動著面前桌上的甜品。
安格盯著甜品發了一小會呆,忍下想要吃東西的心情,放下湯匙,大腦快速地思考著。
在說接下來的話之前,有件事情他覺得應該先說清楚,「我想你誤會了什麼。幫助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五年前安格就這麼覺得,現在也不會改變。
照不照他的話做,全都是小太郎自己的取捨,安格給予的建議終究只是「建議」而已。
「有件事情我先坦白,我當時是真的覺得你很煩。」安格雙手舉起作投降狀,接著促狹的一笑,「雖然遲了點,但這是你的升學禮物。恭喜你考上第一志願。」
他和小太郎,這算是破冰了吧?
「這是我寫的曲子,我嗓子受過傷,我想你應該不會介意沒詞這種小事。」安格輕鬆的把話帶過,他現在對這件事情已經放下了,事情都過了近十年,他也不會一直揪著這件事情不放,所以現在反而可以隨意的與人談論。
「袋子裡面應該有一支隨身碟。」安格莫名的覺得有點難為情起來,他不禁慶幸還好小太郎不用當場試聽,也省去了他等評論的尷尬。
得知小太郎考上第一志願後,安格就覺得也許可以送點什麼當作祝福,他在思考禮物的時候就想著小太郎應該會喜歡音樂,因此才決定自己譜曲。
至少是份值得紀念的禮物。
然而,曲子做好了安格卻不知道怎麼把電子檔轉成光碟,只好買了支隨身碟就這麼隨便裝著。
而且用隨身碟裝著,無論小太郎是退回禮物,還是他哪天打定主意放棄送出,至少還能把檔案刪除廢物利用。
不自在的扶了下頭上戴的圓帽,安格才尷尬地解釋道:「其實我不太會使用科技產品,所以不會燒成光碟。」
待安格說完,小太郎隨即伸手拿過對方所說的隨身碟,眸子緊緊看著它,默不作聲。
先不說在難以相遇的情況下安格竟然隨身帶著禮物跑,小太郎光是知道安格為了慶祝他升學而寫了曲子,便已足夠讓他驚訝了。
他原以為,安格五年前無意搭理他,才會一直不聯絡。這樣看來,對方可是一直惦記著他升學的事,原來一直以來都誤會他了。
突然慌亂與羞愧的感覺湧上,讓他臉頰發燙。他有些無地自容地以雙手覆上整張臉,擋住那不受控制即將扭曲的表情。
「謝謝你的禮物。」聲音從指縫間傳出,儘管微弱,但是還是能聽出他很高興。
現在的小太郎實在是忍不住,滿腦子都在想對方寫了一首怎樣的曲子。是輕快還是悲傷的?藍調還是輕音樂?他很想立刻趕回家聽曲子。
可是他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問。
「雖然我以前很煩,現在也沒改善多少‧‧‧‧‧‧可是,聽完那首曲子以後,我可以告訴你感想嗎?」
還可以,再聯絡嗎?
「當然可以。」從小太郎的言語中解析出顯而易見的訊息,安格輕輕點頭,從皮夾中抽出了一張名片放在小太郎面前。
「這是我的聯絡方式,Skype、Mail、電話都因為工作的關係有重新整理過。」安格的眼神有點飄移,還好這些日子因為埋首工作而增厚的鏡片好好地擋住了他的情緒。
其實他把聯絡方式通通更新一輪後就順理成章的沒使用過舊的了,他一直都在拒絕面對小太郎。
只是,現在倒沒有這種顧慮了。
「再來,上面是我本名。」安格抹了把臉,調整了下自己的坐姿,重新自我介紹道,「我的名字是玄在熙,以後請多指教。」
原來安格不是本名啊。
小太郎待心情逐漸平伏後才放下擋著臉的手,接過名片,在心裡默念了幾遍上面的韓文字。
雖然早就猜到,不過這聯絡方式改得真徹底啊。
小太郎對此並未深究,此刻他還沉浸在重新取得聯絡的喜悅之中。在把對方給的東西通通放到自己背包以後,他再次抬首時,臉上已換上一貫的笑容。
「請多指教。」
微微傾身向對方鞠躬以後,他又道:「可是我比較習慣叫你安格先生,我還是繼續這樣稱呼你好了。」
「你開心就好。」安格擺手,表示自己不是很在意稱呼問題,隨即他又想起什麼似的扶了扶眼鏡。
「不過先生還是去掉,你可以像五年前一樣。」安格抿唇,明明職場上年紀比他輕的人沒對他使用敬語他都會嚴肅的罵人,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小太郎稱呼他先生的時候他卻覺得怎麼聽都不順耳,於是他最終還是開口做了修正。
罷了。
在心裡悄悄地嘆了口氣,安格抬眸漾起了一抹淡笑,拿起了湯匙,「這次真的開動吧,你的抹茶牛奶要涼了。」
與之前一樣意思的言語,只是這次話語中不再藏著針鋒相對。
屋外的暖陽斜斜的透著玻璃照進了室內,在桌面鍍上了一層金箔。
京都的櫻花瓣似飛舞的精靈,承載著卸下的心結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