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有許多人、包括組員反應『市場』出現特殊商品的販賣者,商品的名稱是『人體模型』。」
女性助理將蒐集來的資料交給位於實木辦公桌內的上司。
他眯起紫色眼眸掃視白紙黑字,辦公中的面容少了淺笑,向後梳理整齊的黑髮及深色西裝為之增添不少肅穆感,而那雙視線始終落於檔案上。
「妳有確認過是特殊材料?」
「已經派人去打探,但商品炙手可熱,沒來得及網羅……」
也是,打著「聖物」的品牌號,在知情者間、銷售率和售價自然成倍翻漲。
「市場」為地下交易集會的代稱,會隨著時間和暗號改變地點,由於規模小且多,因此警方遲遲無法一鍋端起。
而人體模型……姑且不論起名者的創意成分、抑或是刻意留下的線索,威廉斯更感興趣的是何方神聖想藉此從中掀起什麼風浪。
既然以往大多在拍賣會上出現的物品,如今擺明攤在陽光下叫賣,實在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其他方向。
男人闔上眼瞼思考了一會兒,做出結論:「無妨、我們沒必要插手。」隨後淡然補充:「若真是特殊材料,舊日月宗和『正義人士』不會放任『天使』在外流浪。」
他們是黑幫而不是慈善機構,理所當然不需以大眾利益做為優先考量;他們也非飢不擇食的豺狼虎豹,沒必要掠奪來路不明的殘羹剩菜。
至於有沒有引起其他聖骸倡議成員的關注……諒能自由進出拍賣會、願意慷慨解囊的那群人,對這種噱頭(陷阱)更勝真實的小活動大概是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
「叫A組以外的成員撤回待命,暫停那附近的所有活動。這也可能是條子的誘餌,讓大夥謹慎點。」
「是的,先生。」
簡單下達指令,威廉斯擺擺手讓助理離開辦公室。他靠在椅背向後仰,雙眼漫無目的盯著天花板,鋼筆的重量旋轉於指尖,隨後、他忍不住笑出聲。
倘若主使的目的是引發黑色帷幕……那可就有趣了。
殊不知,數日後的委託,讓韋伯斯特‧威廉斯打消旁觀看戲的念頭。
週日,那名黑髮男子和往常一樣,一早就去教堂報到,而此時的禮堂還只有清晨冷冽及稀疏鳥鳴,他選了張長凳坐下開始翻閱經典,享受相伴天主的靜謐時光。
隨著時間點滴過去,禮堂逐漸滿員,但也不是完全沒位置,這讓威廉斯有餘力留住前方——第十三張長椅左側,儘管座椅號碼是寫十四——的座位。
直到禮拜結束、人們三兩成群歸去,空位仍是空位,當威廉斯起身走向出口,倏地、從身後傳來暗號使之駐足。他回頭將手中經典交給那位修道者,彼此以眼神作為言語,以高呼主名作為道別。
若仔細觀察,黑色刊物封面的金十字倒反,隱約可見下方有著逆五芒星的浮雕,可聯想原著是何等污衊正典及十二使徒!
只可惜書頁盡是加密過的無意義內容,而真正的魔鬼藏在細節裡,權作書籤的泛黃票根、正是通往下站的乘車券。
再隔幾天,男人來到隱於巷弄的酒吧,刻意彎成「EDEN」字樣的霓虹燈閃爍紅粉,為迷失在夜裡的旅人指引身心放鬆的樂園。
店面規模說大也沒有旅館那麼大,說小也有得以春宵尋樂的隱密包廂,而主體還是作為門面的餐飲服務。
今天剛好是淑女之夜,凡憑身份證或明顯的女性外表,即可用指定票卷換取粉色龍沙(Pretty in Pink Eden)——一種加入紅酒的氣泡雞尾酒,由於有著漂亮漸層和不刺激的溫和口感,讓這款調酒廣受女性顧客歡迎。
當然,威廉斯是用普通顧客的模樣入場。那套西裝從無趣的灰與藏青,換成開前衿的棕黑與深紅,拿下獵鹿帽時,向後梳理的頭髮落下些許瀏海,讓整個人多了幾分平日不見的狂野氣息。
和圍侍招呼過,就直接在吧台角落入座,酒保見熟面孔出現,一句「老樣子」便知曉餐點內容,他轉身從後臺取出寄放飲品,琥珀色液體順著杯壁流下,逐漸充盈威士忌杯。是Royal Salute?Balvenie?還是私釀酒?答案都是「No」,據男人說,他喝的是氛圍,品的是人情冷暖,無關杯中酒液是否昂貴。
冰球沈浸在慵懶的爵士樂裡縮小一圈又一圈,終於盼到約定之人到來。
那是一名高大的猶太裔男子,目測有190公分甚至更高,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外頭再套上一件禦寒大衣,黝黑的手壓低棒球帽帽沿,就座後向酒保點單。
“Angel Dust…Special.”
這裡的「天使塵」不是指毒品,更不是需要透過特殊管道才能得手的聖物,僅僅只是調酒名稱……以及通關密語。
沒多久,盛有乳白色液體的長杯放到面前,那名男子好似等不得冰塊融化,直接撿起一塊塗於墊紙上,紙製品被水分浸濕,起皺的表面緩緩浮現隱藏訊息。當答案收進薄荷綠眼底,整個人彷彿被按下暫停鍵定格,隨後無力垂首、洩怒般將調酒一飲而盡,因為喝太快的緣故,還不小心嗆到差點把肺咳出來被抓去隔離觀察。
「你怎麼了?我親愛的梅西。」
此時隔壁傳來關心問話,親暱程度透露彼此有一定的關係。
「啊……威廉斯、先生?」
名喚梅西的猶太裔男子在認出威廉斯後,像獲得救命繩索、抓著對方裸露在外的前臂搖晃,大寫的恐懼不安體現在顫抖語句上:「您……請您一定、要幫幫我……」
對於梅西有些逾矩的行為,男人沒有甩開,他泰然自若喝著麥芽飲品,惡趣味地瞇了瞇紫眸,勾起單邊嘴角使壞:「如果……我拒絕呢?」
「不、不……不能、不可以……您一定要幫我……」
梅西雙手抱頭癱倒回座位,失神眼眸猶如困在海底迷宮,嘴裡不斷唸唸有詞,然後哪根筋不對,伸手將藏於外套的金屬硬物緩緩掏出。
Wow~看看這傢伙不過喝了點獅子奶,就壯了不少膽,還有今晚的保全要倒大霉了!
「放輕鬆,梅西。」威廉斯致歉般湊近對方、抽出手帕試圖拂去溢出來的汪洋。
「你說、我哪次沒幫你了?」
本該沾染淚液的織物卻蓋過槍枝,他抓緊滑套、以拇指抵住擊錘防止走火,低沉嗓音輕吐耳畔:「這玩意兒拿著硌手,我先替你送去保管吧!」
語調溫柔,握持力道卻無轉圜餘地,男人取走危險物品,朝酒保使眼色回收、順道點單。
“The Apple, please.”
看在外人眼裡,梅西就像來喝酒發洩、尋求好友慰藉的尋常人;而映在紫色虹膜上的,是逃出鐵籠哭喊嚎叫的可憐小熊。
「淋上蜂蜜的蘋果……相信這能讓你舒緩些。」說罷,把酒液推向梅西,威廉斯像安撫育幼院那群小鬼頭那樣,在他寬闊的背膀落下規律拍撫。
哭哭熊點頭,浸在淚水裡的薄荷色眼珠徬徨又無助,雙手掬起玻璃杯將甘露送入胃袋,許是糖分的幸福魔法,將失控水閥逐漸旋緊。酒精作用下,梅西把自己的遭遇又說了遍……包含年幼時期被大人殖入異物當作孤兒送到育幼院,長大後被祖父接回家,取出異物並回復應有身份。
對此,威廉斯展現極好耐性,把幾乎倒背如流的故事重新複習。
「我都知道,長輩的期望(名字)和家族的名聲(姓氏)給你帶來太多、太多負擔了。」
薩維家(Savi Family)是地方頗具歷史的左派家族,內部鬥爭自然不會少,他們信奉戴環崇拜,這使空降的嫡長孫——彌賽亞(Messiah)——成為靶心,加上經歷黑色帷幕痛失妻小,更是一厥不振、淪為兩家話柄,若非頭頂金光,恐怕他也不至於落到這般進退兩難的地步。
「所以今晚,讓我們摘下這頂皇冠,當個無憂無慮的『梅西(Messi)』,好嗎?」
男人伸手輕覆對方位於後腦的熄點,給予建言飽含誠懇,一雙紫晶是嵌在冷血動物上的眼,無聲勾引迷途羔羊步入深淵。
點頭應聲、是誘導成功的第一步。
兩人轉移陣地,一路上,梅西有些不勝酒力,步伐搖搖晃晃,喃喃著昔日和妻小同樂的幸福光景……可惜死去的人,只能在黃泉彼岸迎接生者到來。
拉開包廂門扉,把人安置在舒適沙發上,威廉斯才對一路的負面言論做出回應:「活著、才有希望,可不是嗎?」
順手將空酒杯斟滿,並依序放上左輪手槍、一顆子彈和閃著細碎光彩的白色粉末——一種中樞神經迷幻劑,因高純度的晶體結構能折射閃耀光輝而獲名「星塵(Stardust)」。至於低純度的副產物「餘燼(Ash)」則是流通於市面的非法藥物,由於渴藥性不強烈,往往會讓人忽略、累積成癮。
梅西難以置信地看著身旁的男人,顧不得其他選項,在獲得默許後拿起粉末朝著光源鑑定純度。對慣性逃避的他來說,那僅不到2克的細微顆粒如同天上星辰耀眼,是能夠實現所有願望的魔法粉塵。
此時威廉斯晃著水杯,臉上笑意漸濃,紫色雙眼看向如獲至寶的對方,隨口問道:「還記得那句是怎麼說的?」
想起那日在風雨裡替自己撐傘的陌生人,梅西複述所聞咒語:「痛苦的時候,就向星星許願……」
羔羊選擇自行折斷腿骨,向深淵換取安詳夢境……這是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由不得他人置喙。
但、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美事,遑論祈禱對象還不是什麼名門正神……
「既然願望都許了,那可以和我聊聊了吧?」
待塵埃落定,那名黑髮男子放下水杯、調整坐姿,毫無笑意的眼眸閃過銳利光芒。
「關於你最近兼職的小.生.意——」
用十五分鐘的發作空檔來「關心」朋友,綽綽有餘了。
交易當天,威廉斯開車駛過錯縱街道,最後在某個城鎮的路口發現目標對象。
刻意製造的刺耳聲響,是催促明顯的發車鈴,他搖下車窗朝身處光明的那人問道:
「我現在該怎麼稱呼你?」
「艾略特‧喬。」
《你將要成為第十三位,並蒙眾世代咒詛,而你將要管轄他們,在最後的時日他們將會因著你得昇至神聖之世代而滿口咒詛。》————猶大福音,第九節。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