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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夜燈

 半夏天南二期_阡陌遭遇_燭燈市

  

  若說平時迎客往來的浦津島已是人聲鼎沸,年節時的浦津島,可說是鬧翻了整片汪洋也不為過。除了來湊熱鬧的外族客商,平日裡遠航行商的滄浪弟子也大多歸來,這坐落於中原之外的島嶼,獨矗於浩渺煙波,便是舟子們漂泊的歸處。

  

  顧雲崢是被港灣船隻的碰撞聲弄醒的,他走出樓艙,舫船停靠的港口已是擠擠挨埃,吆喝聲與招呼聲此起彼落,幾個認出他的同門向他招手,他也同樣回應,剛跳上岸,肩膀就被重重拍了一下。

  

  「小顧啊,怎麼睡到這時候才起?」

  「昨兒沿著島喝了一圈,喝多了。」

  

  「沿著島?小顧你可真會說笑。」

  留著髭鬍的同門咧開嘴。

  「喝多了,那就是還沒醉,咱今天才回來,替咱接接風吧。」

  

  尚未開口回話,顧雲崢就被攬著肩膀往前走,他也不推辭。自己來到浦津島已經是第八年,雖算不上資歷老練,但也足夠被這座島嶼所接納。

  

  來到……

  乍然意會到這個詞,讓顧雲崢有些走神,直到酒碗推到他面前,他才回過神,接碗敬酒,一飲而盡。

  

  

  少年睡在舟楫中,舟外風聲夾雪,呼啦啦地響,舟楫順流而下,蜿蜒過整條滄浪江,離開廣袤中原,駛入無邊的波濤。雪後初霽的某個寒夜,小舟停入浦津島的港口,少年被帶到了懸著赤色旗幟的屋宇,道路兩旁的火把,將飄揚的旗幟染得像是跳動的火苗。

  

  少年懵懂無知,跪於廳前,那坐在燈火暗影裡的人起身,執起少年修長纖細的手,細細撫過,驀地放了開。

  「你已拜入他派,滄浪旗收不起。」

  

  「……晚輩已經離開。」

  「因何緣故?」

  「……」

 

  凜冬的風聲呼嘯,拍得木窗木門嘎嘎亂響,少年啟唇,似是說了什麼,但除了少年自己,在場再無他人聽見混在風聲裡的回答。

  暗影裡的人踱回座位,沉吟良久。

 

  「叫啥名?多大歲數?」

  「晚輩顧雲崢,今年一十二。」

  「江湖規矩,便是年少無知,也不能豁免。你可知曉?」

 

  少年抬起頭,那張端麗如女子的面龐,在燈火搖曳下半明半暗,他伏下身子。

  「雲崢若得拜入旗下,當斷往念,一生以浦津島為家。」

 

 

  沿著大街續了一處又一處的酒,糾纏著要自己接風洗塵的同門已經滿口醉話,無論什麼酒都混著喝的顧雲崢,卻只有面龐浮出淺淺的酡色,宛若女子搽上的胭脂。

  將猶自嚷著「咱還沒醉,還沒醉」的同門扶回家中,看著對方妻子又好氣又好笑地罵著自家丈夫,一邊和自己道謝,顧雲崢只是擺擺手,示意這沒什麼。

 

  正當他想告辭離去時,一雙小手卻拉住了他的衣襬。

 

  「小顧哥哥,你有燈了嗎?」

  這家的小女兒仰頭看著他,顧雲崢蹲下身,與女孩平視,微笑著搖搖頭。

 

  「我今兒跟對門的大娘學著糊了燈,送給哥哥。」

  女孩放開他的衣襬,不一會,又從屋裡提出了一個圓形的夏燈,燈紙糊得不算平整,上頭的花草被拉扯得皺皺巴巴,像是未經修剪的野地。

 

  顧雲崢笑了笑,揉揉女孩柔軟的髮絲。

  「這麼寶貴的燈,送給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呀!」

  「但是……」

  他還想推辭,女孩的母親倒先開了口。

  「小顧你就收下吧。天色也晚了,我把燈點著,你提著回去吧。」

 

 

  顧雲崢提著那盞夏燈走在近海的木棧道上,其實年節時分,不需要點燈,島內也是燈火通明的,只有這臨海之處,稀少的火把,照不亮一波一波的浪潮,黝黑的水潮只在表面映出點點火光,湧動的聲音仍然像顧雲崢聽慣的那樣,一拍一落,一進一退。

 

  他還記得當初那個小小的少年,縱使暫且被安置了下來,卻夜夜不得寐,直到偶然在船上歇去,方得安枕。當時收留他的赤旗舷主,聽得此事,只抿唇笑道:「既是如此,或許你真的命定要羈留在此。」

  那天,十二歲的顧雲崢拜入滄浪旗下,舷主贈了他一艘舊舫船,他就這樣宿在了船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顧雲崢踏上自己的舫船,伴隨著搖晃,船板發出輕微的吱嘎聲,他走到船舷,坐了下來。

  夏燈被捧在手裡,燃著熒熒的微弱火光,這燈並不稀罕,在中原隨處可見,只是顧雲崢向來不愛這些物事,街上看著看著,從不特意去碰。

 

  ──所有一切會讓他想起那個冬天以前的事,關於故鄉,關於過往。

 

  顧雲崢托起那盞夏燈,探出船舷,原想將燈放諸水流,但指尖剛觸到冰冷的海潮,又想起了小女孩爛漫的笑靨。

 

  「……算了,姑且留著吧。」

 

  他吹熄了燈火,將那盞夏燈掛在艙首,背身走進樓艙,合衣睡下。

  船外的冷風還在刮,搖動舫船,也搖動那盞夏燈,呼啦啦地響。

 

 

 

【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