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雪
-序-
馬匹驚懼嘶鳴,不受控制地亂踏亂躍,一路往林子邊緣奔去,連馬帶車,摔下山谷。
少女胸口如焚,手卻緊緊掐住了自己的咽喉,縮起身子伏在樹叢裡,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車摔下去了!」
「怎麼可能?」
「去搜搜看,快!」
聽見腳步聲遠去,少女咬咬牙,捏緊手裡的東西,伏低身子緩緩離開崖邊,往另一邊跑去,沒有再回頭。
※
父親接到那封來自江陽的信,讓人把自己叫回家,是在他從江淵歸來不久後的事。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筆跡也岔了毛,興許真的是在極度困窘的情況下寫出來的。
『玉世伯尊鑒:小女子金婉若,遙拜座下。先父金士軒,幸與世伯知交,家逢大變,父母亡故,遠近無親,孤女無依,敬領先父遺命,將於近日啟程往天南城,若蒙見憐,恩同天地。金婉若再拜。』
「父親予兒子見信,可有要事?」
玉連城遞回信件,依這信上所說,父親的舊友亡故,孤女前來投奔,雖是家中大事,也算不上什麼需要自己留意的事,然而父親既然特地從道壇將自己喚回來,就必是有事交代。
「連城,幼時給你那個金鑲玉環珮可還在?」
未料父親問起了其他話,玉連城雖不解意,仍然頷首回應。
「日常在外,無須佩此華貴之物,仍舊擱在箱籠裡。」
「那環珮,是一對兒的。」
坐在主位的男子拿起信,看了看,又擱下了。
「我早年上京,結識你金世叔,他本是北夏人士,流離南夏。幾年後,他婉拒我邀居天南,攜著有身孕的妻子欲歸故土。離開前,我打了對金鑲玉環珮,向他說,若得麟子,便與吾兒為義兄弟;若得嬌娃,有幸可結金玉良緣,無論如何,將來若音訊失散,則以環珮為記。只是你年少入道門,後也與你世叔斷了信,便未跟你提起。」
「父親之意,是望兒子娶親,不令父親有違與故人之約嗎?」
玉連城望著自家父親,漠然神情看不出認同或反對。於他而言,有些事,是與生俱來註定的,比如,他是玉家的公子,所以,即便父親多年後認定了要履行這空口白話的娃娃親,他也會點頭同意。
男人望著長子一襲道袍,沉默半晌,點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
「孔真人已領你入道門,你也就不完全算得上俗世之人,此事為父並不強求。金家姑娘若來,你伴她一段時日,若有情,為父樂見其成:若無情,便當玉家收了個義女,你多了個妹妹,將來為她尋一處好人家,也必當風風光光,不負與你金世叔知交一場。」
※
陽春三月,繁華盛景,草長鶯飛,桃杏撲面。
玉連城在春日因事出了一趟城,林子裡各色花開,一陣風颳,樹上的花便簌簌飛落,他站在樹下,仔細地一瓣一瓣捏去沾上衣袍的春色,見到那一瓣艷紅的杏花時,他望了望,托在手裡,輕輕吹走了。
見信後,他確實將箱籠底那塊環珮拿出來看過,質料上乘的白玉環珮,以金工鑲了纏繞的春杏,再點上幾處大不及筆尖的碎瑪瑙作為蕊心。若他仍是玉府的少當家,玉連城可能還會在某些場合為了合襯衣衫而配戴,然他已是淨清道壇生,這塊環珮,對他來說也只是父親的贈予,素日存置箱籠,連玩賞都不曾。
離那封信到來已經一個月,南夏北夏雖已議和有年,然國界紛擾,路遙水長,縱使信有幸能到,人也不一定能到,要是等了一年都到不了,茫茫大夏,欲尋何往,說到底,那個名喚金婉若的女子能不能平安到達天南城,終歸是她的生死,她的宿命。
「……公、公子……」
玉連城低頭拈去落英,卻聽見了虛弱的呼喚聲。
他並非沒有注意到不遠處衣衫髒破、步履不穩的少女,只是萍水相逢,他本非多事之人,也就不以為意。
少女被他淡淡一瞥,似是又失了主意,四下張望了會,沒見到其他人,這才遲疑地向自己走來。
「請問天南城……是否快到了……」
「向南二里,即是北城門。」
玉連城淡聲開口,頷首致意後,打算抽身離開,不料袍子卻被揪住了。
「公子、公子可還知天南城有一戶姓玉的人家,住在哪兒……就是三個橫,一豎一點的那個玉……」
他頓住了腳步,回頭與少女相望。
「……妳是誰?」
「我、」
玉連城反手扣住少女揪住袍衫的手腕,自少女的手腕傳來不正常的高熱,少女慌亂地想掙開,卻不經意落下什麼金燦燦的東西。
「別拿!這是很重要的……」
就算少女飛快彎下身子,將那塊沾了塵土的物什攥進手心,玉連城仍然瞧見了,那是塊纏繞著春杏金枝的白玉環珮。
他鬆開手,端詳眼前風塵僕僕、發著高熱的少女。
「……金婉若?」
※
沒了揪住手腕的力量,她猛地一踉蹌。神色恍惚的少女聽見青年口中的名字,驟然抬起頭,青年白衣冠束,在她眼裡晃成好幾個影子。
少女捏緊了手裡的環珮。
「我、我是……」
高熱灼身,她跪了下來,撐著泥土,艱難地喘著氣,話語未竟,視野頓時天旋地轉。
「我是玉家人,送妳一程。」
她明明不應該再這樣輕信一個人了。
可那嗓音沉穩如磐石,讓她鬆懈了緊繃的心緒,少女閉上眼,耳邊只剩下青年胸膛規律的心跳聲。
【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