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世浮沉
#昊嵐←任←雨
#雙視角
#BE
「得失離散 總會又周而復始」
01.未相識
任浮沉本來已經算得上退休老人了,要不是那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整個遊戲炸了鍋--實際意義上的炸鍋--他未曾想過要在陣營重新發言。
說真的,現在麥上的指揮,自己一個都不認識,被拉進群組裡,也不過是看看還有幾個老朋友,要說自己有什麼偉大的計畫,還真沒有。在指揮這個位置,任浮沉自認不上不下,不是那種能一肩挑起陣營,高高在上被膜拜的大神,但也不至於捲甲潰敗,淪落為眾矢之的。說穿了,中規中矩,不好不壞罷了。
「這是周末的大攻防指揮名單,沒問題吧?」
會議室裡,青山貼出了大攻防的輪值表,任浮沉看了下值班,周日晚上,惡人谷。
任浮沉按下發話鍵:「聽說現在攻防跟以前差很多,有人可以幫我講解一下嗎?」
「我可以、」
聲音被淹沒在其他人的閒聊裡,陌生的指揮太多了,任浮沉認不出聲,只好捲了捲DC,看到了那個一閃一閃的名字,像是不停按下通話鍵又因為不停被打斷而苦惱。
「薊雨雨。」
他輕輕一笑,那個名字倏然就暗了,任浮沉不以為意:「那就拜託你了。」
丐幫跟霸刀站在南門屋頂上,耳機裡盡是對方的念叨,從王換了位置、浩氣盟行動路線的變化,到新的拉王機制跟指揮面板,一下子說狂性提醒過什麼什麼,一下子又說青山告誡過什麼什麼。任浮沉坐了下來,仰看著小小霸刀正太體型的對方,指著遠方一一講述。講著講著,對方似乎感受到自己的目光,停了下來。
「有……什麼問題嗎?是不是我講得不夠清楚、」
「沒有,你講得很清楚。你有做筆記吧?」
看薊雨點點頭,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任浮沉笑了,躍起身,揉了揉對方的金髮。「我以前也會這樣,擔心前輩說的自己沒記全、沒做好。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別緊張。」
「任浮沉……」
「等一下再說吧,先去下個點。」
本來還想說些什麼的薊雨,沒預料到自己拉過他的手,就將人甩上了空中,嚇得抱緊了自己的手臂。
「我、我可以自己飛……」
在空中輕點,縱身向前,任浮沉抽空低頭瞅著那對好看的眼眸--深邃的藍色,像是藏著無盡故事的汪洋--莞爾一笑。
「丐幫輕功天下無敵。我不會摔著你的。」
本來還想反駁些什麼的薊雨倏然靜了下來,只是由自己帶著他,飛過惡人谷一個又一個的點。
--這樣應該就差不多了,再去看幾場攻防影片……
回到最初的南門屋頂時已是深夜,任浮沉心裡一邊思忖,半側過身,看見那個盡心替自己講解了整場的薊雨,此刻卻直直盯著自己發怔。
「薊雨,今天謝啦。」
他一開口,薊雨才像是回過神般,移開了視線,過沒多久,又悄悄移了回來。
「任浮沉……」
「嗯?你說。」
「你能回來,我很高興。」
任浮沉直視那對深邃的眼眸,欲言未言抿著的唇,薊雨的身體因為不自在而輕輕左右搖擺,他突然明白了,他以前很熟悉這樣的眼神,只是離開麥上太久了,一時間沒看出來。
他沒有作聲,只是聽著薊雨往下說。
「……我以前,是聽著你的聲音打攻防的……我很喜歡你帶的攻防,你是我……很崇拜的指揮……我真的很喜歡你……能再見到你……真的太好了……我很開心、很開心……」
任浮沉想,也許在薊雨開口說這些話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自己不會珍惜薊雨。
不是渣不渣的問題,應該每個人都會這樣吧--任浮沉心想--這種不需要做出任何努力,就已經像葵花追逐日光一樣,癡慕地望著自己的眼神,有什麼值得特別眷顧的呢?說不定自己現在站在這裡,就已經是薊雨祈求良久的場景了。
「真沒想到現在還有人記得我。」
他只是伸手揉上那頭金髮,也揉散了空氣裡凝滯的半分旖旎。
「我也很高興能回來過這最後一個月,那就多多指教啦。我先下,掰。」
02.早傾心
丐幫弟子消失得太快,薊雨那句「掰掰」還沒說出口,看著眼前的空蕩,他幾乎脫力地在南門屋頂坐倒,天曉得自己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能說出剛剛那些話,告訴任浮沉自己有多麼喜歡他。
未上指揮之前,薊雨也不過是陣營的一份子,就像每個陣營弟兄,仰望著帶領眾人衝鋒陷陣的指揮。惡人谷的傳統向來是暴走系的指揮,就算平時再怎麼溫和可愛,一開始對衝,每個都喊得像是要把麥克風吼壞、讓鄰居報警抗議一樣,薊雨自知自己無法做到那樣,對指揮這條路也就斷了念想。
--直到那個人出現。
任浮沉跟其他指揮不一樣,他不大吼大叫,說話溫和,不噴弟兄,也不噴浩氣盟的人,苦惱的時候,甚至會跟弟兄撒嬌似的說話。
如果是這樣子的指揮,自己應該有辦法做到吧?
任浮沉不知道這些,他不知道有個人追逐著他的腳步,踏上了指揮這條路;他看不到自己在這條路上的跌跌撞撞,看不到自己的挫敗與進步。
任浮沉不知道有個人在仰望著他。
可是,薊雨知道。
所以當任浮沉揉揉頭,說自己做得很好的時候,他別開視線,努力忍耐被認可而想哭的感覺;當被任浮沉護在懷裡,飛過惡人谷褐紅的風景時,他必須抿緊唇,才能維持自己的表情平靜如初。
任浮沉曾是自己仰望的那個人,而今,自己從萬千人海脫身而出,走到那人面前,那對深紅的瞳眸裡只倒映著自己,任浮沉用那副好聽的嗓音喊自己的名字,薊雨,薊雨雨。
鴉群飛過惡人谷的血色天空,薊雨遮住了臉,感覺胸口就像萬鴉鼓動,怦怦直跳。那時的薊雨,以為這世間有什麼是注定的,比如久別重逢,比如星斗灑落,比如……泰戈爾那句無比浪漫的短詩--
你對我微笑並不發一語,而我覺得我已然對這情景良久盼望。
經過那次勘點,兩人有時也會私下聊起來。薊雨心思細敏,雖然平日掩飾得極好,但在任浮沉面前時,彷彿就喪失了遮掩的能力。他不揀選話題,有時埋怨、有時鬱鬱,絮絮叨叨,宛如柳綿滿天、游絲處處,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在任浮沉面前那樣情緒化,但任浮沉總是全盤接下這些,隨手塞來一隻糖葫蘆,揉揉他的頭,溫聲說:「沒事的,薊雨你很好。」
你很好。
薊雨癡愣愣地望著那對眼眸,凌厲的深紅色笑瞇起來時格外溫柔,裡頭倒映著自己,在任浮沉笑瞇起眼時,就彷彿將自己的一部分也收進了他的眼裡。
薊雨以為自己足夠特別,以為上天眷顧他的癡慕,在最後一個月讓那人來到他面前;誰知那日打本,眾人不過玩笑似的提了一句有沒有人認識哪個副本指揮,能凹來指揮一下攻防,薊雨就聽見那人好聽的嗓音一疊聲地喊著:「我我我!我認識一個副本指揮,叫做遇見五十嵐!」
山風襲來,柳綿委地。
薊雨聽著任浮沉將名字翻來覆去的唸叨--我跟你們說,五十嵐很厲害,五十嵐帶本超穩,找五十嵐來帶攻防,我叫人去密五十嵐……
薊雨開了麥。
「這隻王等一下內功站一邊,外功站一邊,打斷順序在隊伍頻……」
陣營頻刷了一排薊雨救世,自己的睡眠自己救,薊雨不為所動,平日軟糯的嗓音,此刻聽來格外冷冽,叫人去死的時候還被任浮沉取笑自己在偷嘴人。過了王,任浮沉走來,想要如往常般揉揉自己的頭。
「你睏啦?」
「沒有。」
話裡的情緒,連薊雨自個也不明白。他別開頭,往下個王點走了,沒理會背後撓著頭,似乎不理解自己為什麼突然炸毛的丐幫弟子。
03.回首處
--五十嵐。
任浮沉將這個名字惦記在心頭三年有餘。五十嵐既是他唯一跟隨的副本指揮,也是領著他,拿到手裡這把九龍升景的人。
一回到劍三,聽說九龍升景現在能升級了,任浮沉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敲了五十嵐固定團的團員,詢問團內還缺不缺老闆。他沒敢直接敲五十嵐,他不敢奢望那人記得自己,更害怕從那人口中聽見「不記得」三個字。
如果不是那群鬧事的指揮,任浮沉想,也許自己到關服前,都不會把這段往事說出口,他會珍惜著這份記憶,在一次次的回顧裡,拂去灰痕,磨亮那個人唇邊淺淡的笑意。
五十嵐有什麼好?任浮沉問過自己。五十嵐啊,有千般萬般的好呀。任浮沉在心裡數過那些日子,那些往復單調的打本的日子,彷彿都因為裡頭有了那個人,讓每分每秒都浮動光點,絢爛無比。並不是那段時光有多麼的好,只是--只不過是那句話,少年不識愛恨,一生最心動;而五十嵐就是他最初的心動。
任浮沉沒想過張昊陽能邀來五十嵐,他更沒想到,僅僅幾天的時候,昊嵐正氣這個CP就已經被整個陣營津津樂道。至於嗎?九龍升景擊在地上,純金短杖鏗然一震,嗡嗡作響,鳴響亂得像是自己紛亂的內心。
薊雨側過頭看他,躊躇了一會,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怎麼了?」
「沒事。」
看著眼前小小的正太,任浮沉突然沒了脾氣,他長吐了一口氣,抱著那把短杖箕踞而坐:「倒是你,一臉不開心,誰又惹你了?」
「沒。指揮群在說今晚要再開一次本。」
小正太撇撇嘴,嘟嚷著什麼全是一群雷包自己今晚要是再開麥就是傻子之類的話,任浮沉笑著拍拍皺鼻子噘嘴的薊雨,寬慰地說了幾句不然晚上一起來報復社會吧,誰規定你要這麼努力的,偶爾瘋瘋癲癲不也很好嗎,話哄到一半,任浮沉才想起另一個問題。
「所以晚上有誰啊?」
薊雨數了幾個名字,又抬頭覷著自己的表情,一個音一停三頓,才裝作若無其事地開口:「張昊陽還說……要去問問五十嵐要不要來。」
「喔……」
任浮沉低下頭,望著懷裡的九龍升景。
「很好啊,這樣你就不用擔心開麥指揮的事了。」
薊雨又說了些什麼,任浮沉沒有仔細聽,他握著九龍升景的手暴出青筋,因為過度用力而蒼白無血色。如果張昊陽能,自己為什麼不能?他惦記了五十嵐這麼多年,而那個傢伙只不過是一見鍾情,情緣孰深孰淺,便是局外人也能看透吧?
他年少的心動,他珍藏著珍視著,不願讓它蒙上一點塵埃的記憶。
--也許,他該讓五十嵐知道自己有多麼愛他。
那天晚上,他討寵撒嬌地喚著五十嵐,公然跟張昊陽爭寵,故意在世界頻刷舔頰和抱抱的喊話,而五十嵐任由自己抱在懷裡,即使臉色有些為難,還是沒有推開。
「好了,我充電完了。」
「那你放開……」
「那再抱十秒好了。」
五十嵐歎了口氣,抬起手像是哄小孩一樣拍拍自己的後背,任浮沉只是滿足地埋在對方懷裡,那是他做夢都沒想過能這樣靠近的距離。原來只要往前一步就好了,只要往前一步,這個人就可以被自己擁入懷裡。
副本結束後,充電組一役成名,躍上與昊嵐正氣同等的地位,任浮沉在陣營DC笑著鬧著,帶頭高舉充電組旗幟,在五十嵐偶然出現的時候,善盡撒嬌之能事,在他沒出現的時候,也能自言自語,演出一整篇思念殷切。
也許是在眾人面前,那人從未拒絕過自己,只是配合著撒嬌,好聲好氣地安撫--任浮沉其實知道,他不是那麼遲鈍的人,他看得出來五十嵐配合背後的為難。
可是、可是憑什麼?憑什麼張昊陽一出現就能奪走五十嵐的目光?那些文章裡不都這樣說的嗎?自己是天降竹馬,是宿世前緣,憑他金玉良緣,難道就抵得過木石前盟?
「五十嵐~要抱抱!」
任浮沉朗聲喚著剛進DC的人,嗓音裡的甜簡直能擰出蜜來,聊天室刷了一排充電組發糧了,只有任浮沉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如果不是在戲文裡,他甚至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得到回應,但他又是那樣殷切企盼著這些戲文,也許說了一百場,就能有半場被五十嵐當真。
04.欲語遲
薊雨關掉了聲音。
早在那日副本,他眼見著站在真橙之心燦燦的煙花裡擁抱的兩人,心裡的染缸就被打翻了,那些他因為任浮沉曾經心悅興奮的鮮明色彩,全都混在一起,染成一地又濁又髒的凌亂,亂得不知從何收拾。
可任浮沉懂得如何對待他。
他總會輕輕地笑,在自己鬧脾氣不理他的時候,用那副好聽的嗓音喚著,把自己從萬千人海裡指認出來那般地喚著。
「欸,薊雨,薊雨,你再這樣我不理你囉。」
--不要、
而自己無數次在失去對方的恐懼下丟盔棄甲。
「……幹嘛。」
「說你傲嬌。我不在的時候整天CUE我,我在的時候又不理人,莫名其妙。」
「我就莫名其妙,你想怎樣?」
「沒--你可愛,你說什麼都對,好嗎?」
薊雨哼了一聲,算是勉強結束這個回合。任浮沉說得沒錯,自己總愛對他使些小性子,就像總愛對著他絮絮叨叨,將心事傾瀉。薊雨心裡明鏡似的,他知道有些事不過一廂情願,就像任浮沉藉著CP大旗說真話,也知道自己的曲折反覆,不過是為了讓任浮沉多看自己一眼,即使只是為了照顧一個麻煩的後輩也好。
任浮沉當真以為自己這麼愛胡鬧?
薊雨失笑--他更清楚的是,並不是任浮沉真的知道如何對待自己,是自己只要聽見他的呼喚,甚至只是一聲懶洋洋的應聲,就會回頭。
發覺兩人居住在同一城市的兩邊,純屬一場偶然。
起初薊雨只是說嘴,在任浮沉邊吃便當邊開DC聊天時,嚷著也要吃,不料手機震動一下,對方竟然真的將位置發了過來。
「來啊,我等你。」
對方嘴裡還咀嚼著食物,口齒不清地說。
--有誰會把第一次面基的地點選在便當店?
薊雨想起前些日子看見妹子們說的,直男之間,說些撩人的話純屬常態,不過是取樂。沒有一點想踰矩的心意,即便說的話踰矩了,也坦坦蕩蕩;心裡真有點意思了,見到心上人,哪一個不是字斟句酌?
他還記得前些日子任浮沉與五十嵐面基時,任浮沉是怎麼從前一天就苦惱不已,與自己說話時頻頻分心;回來後,話好好說著,又不住笑起來,分明和任浮沉說話的是自己,薊雨在那雙眼眸裡卻看不見自己。
「不去了。」
他賭氣地發了文字訊息,任浮沉困惑地傳來「= =」。薊雨知道任浮沉心裡肯定又在嘀咕自己是個麻煩的人;其實收到位置後,他早已換了衣衫,打理好自己,只是踏出門前,又生生煞住了腳步。
這樣精心打扮的自己,去赴一個漫不經心的約,算得上什麼呢?
薊雨躺在沙發上,滑起了噗浪,為著昨夜任浮沉一番肺腑告白,噗浪可算是沸騰了起來。他那句告白說得多好啊,九龍升景,景中唯你,彷彿每一回武器綻放的特效裡,任浮沉都看見了遇見五十嵐的面龐,任浮沉抱著那把九龍升景一天,就愛著五十嵐一天。
『關服前,我把拍賣的武器換回了九龍升景,我抱著它,直到遊戲結束。』
他知道任浮沉那句話還有未說完的,關服那天的凌晨,他看著好友列表裡的丐幫,顯示著所在位置,明教。遇見五十嵐不在線上,可任浮沉在明教從夜半站到黎明,薊雨沒有過去,沒有敲他,只是看著列表上的名字,看了整整一夜,直到正午陽光將這場江湖大夢吞噬為止,任浮沉都站在那裡,從未回頭,從未注意到自己。
05.雨如針
「五十嵐,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提名你嗎?」
第一百場戲,任浮沉將五十嵐喚來了DC,對方不明究柢,還是順著自己過來了。任浮沉說啊說,從最初的那場相遇說起,數年前的回憶被磨得鋥亮,泛著黃銅一般溫潤的光澤,那個小小的丐幫弟子,那個可靠的明教指揮,那一場一場重複的副本,那把武器。
五十嵐似是沒想到一進來就是這樣一場大戲,他笑了笑,有些尷尬。
「……可是,我只記得那把九龍升景。」
他只記得在他的指揮生涯出過一件錯事,卻忘了那個人究竟是誰。
「……這樣啊。」
任浮沉扯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聊天室刷了一排哭泣表情,哭喊著說好的糖呢,怎麼是大刀。
「你們看,我記著他,記了那麼多年,結果他並不記得我呀,你們要我發糖,我要怎麼做?」
「我帶了太多副本,真不記得了……」
五十嵐的語氣有著為難,放緩了語氣,輕輕地,就像是那日抱著自己,分明不情願,還是耐住性子哄他。「就像你帶了那麼多場攻防,也不記得每個人吧……?」
對話怎麼結束的?除了刀還能怎的?任浮沉沒想到,第一百場戲,他還是從五十嵐口中聽見自己最害怕的那三個字,不記得。
通訊軟體的聊天框閃爍了起來,任浮沉點開,五十嵐一句話分成三句話說,不知道是溫柔,或者更像凌遲。
「浮沉」
「你這樣……」
「我壓力很大。」
「對不起,是我玩過頭了,五十嵐你別生氣,但是我……」
手指劈哩啪啦地敲在鍵盤上,任浮沉頓了頓,一字一頓地敲出第二句話:「我是認真的。」
對面已讀了很久,任浮沉連呼吸都小心翼翼,那些閃著細碎光點的回憶,若是對方忘記了,他願意與對方一起,再次走過那些重複瑣碎的日常。
「……我知道你是認真的」
「……所以我才這麼說。」
最後的最後,這段年少動心,終究只是自己的執妄。
任浮沉將手放在鍵盤上,卻再也敲不出句子。窗外雷聲隱隱,烏雲密布,初夏時分的暴雨,來得恰如其分。此時,幾個小時前因為發了大刀而安靜下來的DC聊天頻,卻又叮叮咚咚吵了起來。
他打開DC,卻看見薊雨說被暴雨困在公車站牌了。
在充電組後,不知何時開始,那群妹子又將自己跟薊雨抓去配了對,但妹子們筆下的雨世浮沉,總是薊雨望著自己、等待著自己,充電組裡的可靠竹馬,到了雨世浮沉,簡直活像個渣男。
渣麼?任浮沉清楚明白,不過是薊雨給的愛來得太輕易,輕易的,就不被珍惜,人之常情罷了。
看著聊天頻刷了一排,盡是急著替薊雨出主意,任浮沉的腦中浮現了那個在南門屋頂用戀慕的眼神望向自己,用軟糯嗓音怯怯開口的小正太。明明自己見過薊雨,知道對方跟自己差不多高,可每當想起薊雨,浮現在腦海的形象,總還是那個眼睛裡藏著無盡故事,絮絮叨叨,心思柔軟的小男孩。
身為騎車通勤的上班族,任浮沉最討厭的就是雨天,要在這種暴雨天出門,還不如死了算了。套上雨衣時,連任浮沉都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不捨得讓那對眼睛蒙上雨日的陰霾。
……罷了,可能是自己也已夠苦了,這種雨日,少一個人受得,就少一人吧。
還在公車站坐困愁城的薊雨,看見穿著雨衣的任浮沉狼狽奔進等候區的簷下,瞪大了眼。
「任浮沉……?」
「幹嘛?」
沒好氣的應了一聲,在心裡數落完十句髒話,任浮沉才覺得自己頂著暴雨出門的心情稍稍平緩些許。然而眼前的薊雨像是失去了素日與自己鬥嘴的嘴尖舌利,只是怔怔盯著自己。
「你來……接我嗎……為什麼……」
「只有我跟你住得最近,不然讓你淋雨回家嗎?都多大的人了,出門連傘都不帶。」
任浮沉本就討厭雨天,也無心在外多作糾纏,念過一頓,隨手塞了傘就擺手告辭,根本不管薊雨猶豫著還想說什麼。
離開的他沒注意到,薊雨握著傘,站在公車站看著他在暴雨中離去的背影,直到閃爍的車燈淹入雨裡,才留戀不捨的撐起傘,踏上歸程。
06.任浮沉
應允任浮沉彈琴給他聽,是那日送傘的回報;但若是說在聽聞五十嵐拒絕任浮沉之後,沒有那麼一點旁的心思,又是假話了。
薊雨借了學校的琴房,那日午後,當任浮沉如同遊戲裡的丐幫弟子,箕踞坐在一旁的木質地板上,而自己拉了拉衣衫,落坐在鋼琴前時,許是斜映的鵝黃色陽光正好,許是任浮沉因為五十嵐的事還有些鬱鬱,難得沒有開口就是滔滔不絕的幹話,這場景乍看之下,居然有了幾分偶像劇裡的旖旎。
「你要聽什麼?」
「隨便,你彈的都行。」
薊雨知道任浮沉這句話,跟自己對他說「你唱的都好」是兩回事。自己說的時候,盡是戀慕,便是他怎樣胡來,敲木魚唱佛經,自己也會小小聲地陪他唱;而任浮沉說這句話,不過是他心不在焉,聽什麼都如過耳清風罷了。
十指貼上黑白鍵,輕輕按下,而後飛舞錯落。對方既不計較,薊雨也不講究了,腦海裡出現什麼旋律,就演奏了出來,任浮沉用手輕輕在腿上打著拍子,聽見會的歌,便跟著哼唱起來。
「夢醒來,是誰在窗台,把結局打開,那薄如蟬翼的未來,禁不起誰來拆……」
「聽--海哭的聲音,歎惜著誰又被傷了心,卻還不清醒……」
「是不是再多念想捱不過時光利刃,終究化成寒暄三兩聲……」
「今夕何夕,青草離離……明月夜送君千里,等來年,秋風起……」
如果把此情此景寫進故事裡,薊雨想,這該會是多美的一段,有斜陽,有窗,有琴聲,有歌,除了任浮沉不愛自己。
那人唱到一半,倏地停下歌聲,直直望向窗外,薊雨停下琴聲,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怎麼了?」
任浮沉望著窗外,卻像是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薊雨的心臟驟然緊縮了起來,他多希望任浮沉能告訴他沒什麼。
「……吶,薊雨,你知道嗎……我曾經那麼認真的看著五十嵐,我以為這能代表什麼,以為就算他忘了我,我也能再讓他記得我……」
任浮沉乾脆仰躺在木質地板上,陽光扎進他的眼,他瞇細了,喃喃自語。「只是後來我發現,他並不想要記得我……」
到頭來,任浮沉聽著自己的琴,唱著那些歌,心裡想的,還是那個男人。
琴鍵在指下倏然塌落,發出巨大的鳴響,薊雨沉默了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不覺得你該放下了嗎?說不定……你只是在追著回憶跑而已。」
說出這句話時,薊雨突然感受到細微的錯位感,就像躺在地板上正在訴說的,其實是他自己。說穿了,任浮沉追著五十嵐跑,自己又何嘗不是追著任浮沉跑。最後呢?五十嵐的眼裡沒有任浮沉,任浮沉的眼裡也沒有薊雨。
他們同樣都以為這場末日相逢是上天賜予的奇蹟,後來才發現不過是一場玩笑,在多邊形的關係裡,他們都是無足輕重的那個。
「……也許吧。」
任浮沉側過身,躲開了日光,將眸子望向自己,似笑非笑。「一定是因為你剛剛彈了那麼多虐歌,我才這麼多愁善感,彈首開心點的吧。」
開心點的?
薊雨低下頭,凝視自己的手指,他當然學過輕快俏皮的歌,只是看著任浮沉,手指就不由自主地彈奏出那些歌,關於想念、關於癡慕、關於求而不得,可那人卻希望自己能治癒他在別處受的傷,他說,薊雨,薊雨,彈些快樂的歌給我聽吧。
他彈奏不出快樂的歌。
在任浮沉面前,薊雨沒有半分掩藏,只有剝去層層防衛,希望能被對方珍愛地捧在手心的自己。
薊雨想了許久,才將手輕輕按在琴鍵上,再次奏響旋律。
「這算開心的歌嗎?」
聽見前奏,任浮沉不甚同意地嘖了一聲,還是輕輕唱了起來。這是一首很老很老的台語歌,有著極為細緻的情感,任浮沉唱台語歌時,有種成熟的口吻,像是閱盡世事,娓娓敘來。
「獨夜無伴守燈下,清風對面吹,十七八歲未出嫁,見著少年家……」
「想要郎君作尪婿,意愛在心裡……」
「月娘笑阮憨大呆,被風騙不知……」
像是將自己的心事,娓娓敘來。
薊雨知道任浮沉不會明白,他不會明白每一首曲子裡都有他,不會知道這是一場最後的告白,薊雨不冀望回音,也許就像任浮沉親手送葬三年多前的青春,自己也該將那顆癡慕的心釘進棺材了。
最後一個鍵拉出長長的尾音,薊雨低下頭,沒看向任浮沉,眼前的黑白鍵,一音一字,都是心聲,然而薊雨的手放在上頭,卻再也敲不出任何旋律。
「我借場地的時間快到了,這樣就算還了吧。」
任浮沉沒有反駁,沒有說要留下來,他只是說了聲「這樣啊」,然後走了過來,像在遊戲裡那樣揉了揉自己的頭,簡單告別後,就這樣走了。
直到門被掩上,琴房靜得駭人,薊雨才愣愣地抬起頭,方才還是柔和鵝黃色的日光,像是最最完美的偶像劇打光,如今卻腥紅一片。
--像火、像血,像把心活活剖開的顏色。
07.終曲
那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
任浮沉坐在電腦前,看著被還回來的傘,突然想起那個總是忘記帶傘的人,他拿出手機,傳了訊息給薊雨,只是那個訊息過了很久很久,都沒有被已讀。
薊雨下了公車,才發現自己又忘了帶傘,他滑開手機,看著那則未讀訊息良久,最後點下了封鎖帳號,把背包抱進懷裡,淋著雨回家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