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II》
今年的夏季如往常炎熱。豬隻們在貨車裡頭昏腦脹、精神渙散,我自己和負責幫忙照顧貨品的兒子也好不到哪去。貝森至克勒門斯的路途如此遙遠,但是不去的話貨品無法出售、成年的豬隻會老去,肉質不再鮮嫩。冬雪會纏住騾子的蹄、炎陽會曬乾牲口的精力,雖然辛苦,但為了一家生計還是得每週往返。
貨車一路顛簸,終於抵達克勒門斯。或許是因天氣炎熱吧,平時很有活力大聲叫賣的販子今天都奄奄一息的。太陽曬得人頭暈,視線所及範圍內都有點扭曲,看著令人心慌——誒,不想了,趕緊卸下貨品才是。
「里奧,下來幫我。」我叫著大兒子的名字,然而卻不見他回答。正奇怪時,貨車突然傾斜——我最好的一匹騾子嘴冒白沫倒在地上,而另一匹老驢被貨車全部的重量給壓著,哼哼唧唧哀嚎。
「可惡!搞什麼——里奧!」貨車很重,再這麼下去驢子的腿會給壓壞的——我吼叫著想讓兒子出來幫忙。他虛弱的聲音從貨車裡傳來「爸,我有點不舒服⋯⋯」
大兒子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地倒下,正想上前扶著他的我只見眼前突然一片昏黑。視線越發扭曲,驢子的叫聲一陣一陣傳來——嘔吐感、暈眩感、沒有人來幫忙、豬隻連逃竄的力氣都用盡、要用來賣的豬油灑了一地⋯⋯⋯
「——您也感到不適嗎?」一個輕柔的、接近耳語的聲音傳進我耳裡。我勉強抬起頭,望向發話者。身著黑色袍子、臉上有著巨大白色鳥喙的人影擋在我面前。
啊啊,今日便是我的死期了嗎?他朝我伸出手,死神的召喚就在眼前。我試圖抗拒那股力量,手卻本能搭了上去。
我驚訝於死神的身軀竟是如此嬌小。他攙扶著我到市集中央的廣場,那裡已經聚集了幾個看起來同樣暈眩昏沉的人們。廣場中央毫無遮蔽物,烈焰般的陽光像火烤一樣直射人群。
「請在這裡躺下休息吧。艷陽會燃盡您的罪惡——屆時您一定不會再感到痛苦了。」死神冰冷的指尖輕撫著我的額頭,如此溫柔、彷彿訴說著死亡並不可怕⋯⋯我閉上眼,那股不適伴隨著炎熱仍持續著⋯但內心卻出奇的平靜。我感覺到死神也在我身邊躺下,和我們一同接受上帝的洗禮。明明是神,卻也要贖罪嗎⋯⋯?恍惚間能聽見那飄渺的聲音訴說著自己的罪惡⋯⋯在意識逐漸遠去間、那嗓音就如安魂曲般⋯⋯⋯輕輕搖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