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世浮沉
#〈大雨將至〉番外篇
#這次是糖相信我
「等彼咧人 尾指結著紅線 替阮趕走寂寞的運命」
人有時候,是格外遲鈍的--好吧,任浮沉想。他是不應該把鍋扣在「人」頭上,就像大多數以「我朋友」開頭的文章都是在說自己,這句話裡頭的「人」,指的也不過是直到同事問他為什麼要在機車車箱裡放著一把摺疊傘,才意識到早已習慣為薊雨默默備著傘的自己。
雨季來得很快,春夏之交,一會早颱,一會鋒面,弄得路面就沒一天是全乾的。那把傘,卻再也沒有送出去。
原因沒什麼,薊雨後來就再沒在陣營DC喊過忘記帶傘,而私底下,自己傳出去的訊息再也沒有被已讀。
有時深夜,任浮沉會打開那個已然沉寂的對話框,往上滑。
在未讀以前,有任性鬧著脾氣,打出一整排「哼」的薊雨;有軟聲撒著嬌,用長長的波浪號喚著「浮沉~~」的薊雨;有被自己打電話叫醒後,發來一個討抱貼圖的薊雨。
疑似被封鎖這件事--用上疑似,不過是自己不想承認這是事實--任浮沉只向狂性說過,而狂性只回了,呵呵,兩個字直接把他從谷底踹進深淵。
「全世界都知道,而你也知道,薊雨喜歡你。」
狂性還是本著兄弟義氣,踹下來後,還好心地站在深淵口講解。任浮沉望著那行字沒有作聲,是,自己是知道,清楚得不得了,就是以為來自薊雨的崇拜跟癡慕會永無止盡,他才會那樣漫不在乎。
「但全世界都不知道,就連你自己也不知道……」
「你喜歡薊雨。」
我沒、
那兩個字剛打出來,任浮沉又刪除了。沒有什麼?接受那個小正太跟在自己後面嘮嘮叨叨,只是單純的照顧粉絲嗎?冒著人生討厭清單榜上有名的大雷雨去送傘,只是因為自己剛被一把大刀劈過的移情作用嗎?
任浮沉當然清楚,自己對五十嵐,是年少動心的餘夢。誰不希望能跟第一次愛上的人終成善果?但那裡頭有多少偏妄及未經深交的淺薄戀慕,任浮沉比誰都更明白。那個下午,自己在琴聲裡送葬青春,卻不曾想過自己是怎樣看待彈琴的那個人。
「……都過去了,對我、對他都是。」
狂性發來一個無所謂的貼圖,任浮沉覺得那套什麼埃及旅社的貼圖每個看起來都十足嘲諷,偏偏狂性愛用得很。
任浮沉脫力地關掉對話框,遊戲關閉後一個月,DC已經安靜許多,不似從前那樣聚在大廳熱鬧,而是三三兩兩的分開房間聊天,他看著薊雨待在其中一間房間,約莫是在玩什麼遊戲,但任浮沉也明白,即使自己進去了,薊雨也不會給出一聲招呼。
他在另一間房間打開混音,在聊天頻打了字說要唱歌,幾個小夥伴聚集了過來,任浮沉一首一首的,將腦海中還記著的,薊雨那日給自己彈的歌都唱了一次。歌曲哀婉,歌聲沉鬱,共用的聊天頻刷了一整排哭泣表情,任浮沉想,或許在不同房間的薊雨也會看見吧。
可是,直到任浮沉唱完最後一首歌,關掉DC為止,那個人都沒有進來。
雨還在下,任浮沉躺在床上時,分外寂靜的房間就只剩下電扇的呼呼聲跟淅瀝瀝的雨聲,他閉起眼睛,就看見一雙汪洋,像是藏著說不完的故事,他睜開眼,只有日光燈扎得自己眼疼。
這件事說起來出人意料,那就是講話略帶江湖口吻的任浮沉,其實是個不菸不酒的三好青年--
現在,他卻忍不住有些討厭自己這個優點了。
※
薊雨知道自己和任浮沉現在這樣的情況,被並稱為「五影」的其他三人一定都察覺出來了,但也許是默契,也許是貼心,沒有人多嘴去揭開這件事。只有龍帝隱晦地問過自己,他問,小雨,你最近好嗎?問句裡,沒有一個字提到那個人。
「好啊,怎麼不好?我好得不得了。」
龍帝沒有揭穿這句謊話。有時候薊雨覺得,這樣的相處也不錯。面對任浮沉時,自己總想絮絮叨叨,把心裡一絲一點的話語都羅列在他面前,毫無保留,企望對方能理解自己所有的幽微曲折;薊雨掏啊掏啊,費盡氣力,把心給掏得空蕩蕩的,只是任浮沉待那些話語,就像飛絮過眼,從未收攏珍惜。
這句謊撒得蹩腳又情緒化,龍帝怎麼可能沒看穿?可龍帝未曾想要破壞他的防衛與殼,把遍體鱗傷的自己拉出來,他只會說,沒事就好。自己躲在殼內舔舐著傷口,而龍帝只是站在殼外說,小雨,沒事的。
薊雨讀過許多浪漫故事,曾經他以為自己跟任浮沉的故事,會是一個粉絲追逐偶像,最後成功在一起的經典情節--薊雨覺得自己傻得可以,都成年人了,還把那些虛構的小說當真,可是、當丐幫那對深紅的瞳眸唯獨倒映著小小的霸刀,溫柔地笑瞇起眼的時候,他真的是這樣想的,他真的這樣盼望過。
任浮沉唱歌那天,他看著聊天頻的文字刷過了一排排哭泣表情,屋外雨聲連綿,薊雨想起那個彈琴的下午,任浮沉望向窗外的眼神,他望得很遠很遠,在他追逐不到的地方,有他追逐不到的人。
自己給不了任浮沉快樂的歌,沒辦法治癒他對另一個人求而不得的情感,所以薊雨沒有過去。薊雨不知道,要是過去了,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去聽任浮沉那些傷感的情歌--永不會唱給自己聽的那些情歌。
五月、六月,然後是七月。
當薊雨發覺任浮沉的帳號一出現在DC,自己的視線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追隨,小心翼翼地偷看聊天頻,推敲另一個房間的他是在吃東西還是在直播遊戲時,他放棄了「放棄」。
算了吧,喜歡就喜歡吧。
薊雨伸出手指,碰觸螢幕上的那個名字。浮沉。久未呼喊的名字脫口而出。自己以前多愛喊他呀,拉長了音,可愛地、討寵似地喊他。自己的傷是好了,可也沒有勇氣再靠近一次了。
--聲音倏然出現在耳機裡。
自己曾經刻在心裡的,那副好聽的嗓音。
薊雨慌了一跳,這才發現自己被拉上來了,房間裡頭,狂性、龍帝、昊陽都在。
「薊雨要不要來啊?」
「來嘛來嘛。」
狂性問得坦然,昊陽敲邊鼓也敲得歡暢,只是剛被拉上來時聽見的那個聲音,此時卻默不作響。
「……什麼?」
「你跟任浮沉不都是這個月生日嗎?約出來慶祝一下啊。」
是了。薊雨是記得這件事,一開始知道時,心裡還竊喜過,也許生日將近時,還可以撒個嬌要對方陪自己一起過,現在想起來,都是癡念。
只是,這些畢竟都是薊雨跟任浮沉之間的事,薊雨無意將並肩的其他戰友們拖下水,讓氣氛變得尷尬。
「好啊。」
他淡淡開口。縱使任浮沉還是沒有開麥回應。
※
任浮沉關了麥克風,手指敲在鍵盤上,對象是那個只會把自己踹進深淵的好兄弟,但自己能訴說的對象,也只剩下她。
「……妳為什麼要把情況弄得那麼尷尬?」
狂性發來一個翻白眼的貼圖,看起來不甚苟同。
「我看薊雨很正常啊,尷尬的只有你一個吧。」
「……」
「他討厭我,妳邀他,又找我,只會讓場面變尷尬。」
這次狂性連發了三個白眼貼圖。
「事情都過多久了,你憑什麼覺得薊雨還要浪費心力討厭你?」
「我沒有憑什麼。」
「……只是希望而已。」
只是希望自己還被討厭著。
這話說出來很可笑,什麼時候,自己也學會了這種曲折幽微。
「任浮沉」
「你只是寧可薊雨討厭你,也不要他忘記你。」
狂性是個會把兄弟往十八層地獄踹的人,任浮沉再次體認到自己對狂性的評價並非空穴來風。
聽著耳機裡,龍帝、昊陽還在和薊雨討論著聚會的時間地點,任浮沉苦澀地笑了。是啊,誰都說愛的反面不是恨,是漠不關心,任浮沉寧可薊雨恨自己,認為是自己虧欠了他,渣了他,也不希望那對深邃的眼睛望著自己的時候,再也沒有一絲波瀾。
聚會約在了七月的某個晚上,任浮沉特地在狂性的囑咐下把隔天的假排了,狂性說得沒錯,幾個大男人(外加一個千杯不倒的狂性)聚在一起唱歌喝酒,沒喝到跟太陽說早安都算客氣。
當天下班得有些晚,等任浮沉回家沖個澡換了套衣裳,再騎車到有半小時路程的KTV時,其他人已經到齊開唱了起來。桌上大剌剌的放了一箱啤酒,說是昊陽扛來的,任浮沉忍不住想吐槽對方家裡到底是開餐館還是開酒館,多虧龍帝貼心地買來一個蛋糕,才讓聚會勉強有了些生日慶祝的感覺。
剛進包廂時,任浮沉一一打了招呼,把招呼藏在眾人裡頭,好像就顯得不那麼尷尬了。雖然當他故作輕鬆地說「薊雨,好久不見啊」的時候,回應自己的只有連視線都沒有對上的一聲「嗯」。
※
任浮沉推開包廂門的瞬間,要不是龍帝用手按住自己的腿,只怕自己就要狼狽地逃跑了。
--多麼難堪啊,薊雨。
他在心裡嘲笑著自己。以為傷早好全了,以為能心平氣和,卻在見面的那一刻,發現自己壓根就沒放下過。
任浮沉朝自己打招呼時,薊雨躲閃掉了對方的目光,跟別人一樣的招呼算得上什麼?他不要。
轉回視線時,任浮沉已經和昊陽笑鬧了起來,兩人戳著點歌機的螢幕,點了一大堆台味十足的歌;薊雨鬆了一口氣,又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他不用再想著自己該怎麼應對,因為任浮沉也不在乎。
往常龍帝都會婆婆媽媽地要自己別仗著年輕就欺負身體,今天倒不攔著自己喝酒,甚而還幫忙把酒開好了,遞到面前。薊雨想,這約莫也是龍帝的貼心吧,看著任浮沉唱歌的模樣,薊雨確實不由自主地就想喝酒,他會想起那個下午,任浮沉襯著自己的琴聲唱著歌,把自己的心聲娓娓唱出後,又決絕地離開。
這場聚會的氣氛應該是開心的,昊陽跟任浮沉愉快地一搭一唱;喝了些酒的龍帝也加入行列,有時還會鬧著把麥克風堵到自己前面,要自己跟著唱;甚至就連狂性也推辭不了他們再三起鬨,開口唱了好幾首。
明明氣氛該是開心的,薊雨卻有些恍惚,耳邊的音樂大到震耳,陰暗的KTV包廂裡,只有大螢幕的光亮得刺目,人影遮在上頭,黑黝黝的,像是夢裡看也看不清的那個人。
「……小雨,小雨。」
有誰輕輕推著自己呼喚,薊雨揉揉眼睛,想起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會有人打電話喊自己起床。
薊雨,薊雨,起床囉。
而自己總會裝作還迷迷糊糊的,好讓對方能多喊幾聲。
龍帝揉了揉自己的頭髮,撐著他站了起來。
「結束囉,該回家了。」
薊雨茫然地張望包廂,包廂裡已經沒有任浮沉的身影,他想起方才任浮沉不斷推辭,說是騎車來的不能喝酒。
可能走了吧……
而自己終究一整個晚上,都沒能跟那人說上半句話。
※
「任浮沉,你把薊雨送回家吧。」
凌晨三點半,酒也喝光了,嗓子也唱啞了,一群人總算捨得回家。任浮沉剛到櫃檯結完加時的帳回來,就收到狂性突如其來的命令句。
他看著軟綿綿掛在龍帝身上的薊雨,想起薊雨整夜裡賴在龍帝身邊,一杯一杯喝下酒的樣子,任浮沉抿起唇--或者,龍帝才是更適合送他回家的那個人?
「我騎車來欸,不方便吧。」
「當然不是叫你騎車送他回去啊,你不怕摔死他是不是?」
狂性白了自己一眼。
「那龍帝……」
「任浮沉,」
素日盡給人溫和好欺負印象的龍帝瞇起眼打量自己。
「我想過很多次跟張昊陽借球棒物理超度你,但我知道小雨不希望我這麼做。現在,可以麻煩你把他安全送回家嗎?」
越不常生氣的人,就越不能招惹,任浮沉深知這一點,可自己並不明白,如果龍帝真的因為薊雨的事好幾次想動手宰了自己,此刻又為什麼要讓自己送薊雨回家?
無論理由,眼下看來,這事是勢在必行了。任浮沉認命地嘆了一口氣,靠上前,從龍帝肩上接過意識模糊的薊雨。
「可是地址……」
薊雨醉成這個樣子,難不成還指望自己從他口中問出來嗎?
「我傳給你了。」
狂性一邊推著自己跟薊雨往外走一邊說。任浮沉滿臉問號,總覺得滴酒不沾的自己似乎因為滴酒不沾陷入了另一個大坑。
「妳哪來他家地址啊?」
「當然是張昊陽弄來的啊--騙你的啦,管那麼多,去就是了。」
狂性攔了一臺計程車,將兩人塞進計程車裡,甩上車門,過程毫不拖泥帶水;龍帝將昊陽送上了另一臺計程車後,也走了過來。狂性海量,龍帝喝得少,兩人此刻都算清醒,望著遠去的車尾燈,狂性拍了拍龍帝的肩膀。
「就這樣吧,隨緣了。」
「他要是再讓小雨難過一次,我會親自把他的頭擰下來,我是說真的。」
「還這麼年輕就表現得像個老父親一樣不行啊,龍帝底迪~」
「幹妳閉嘴啦--」
※
坐在計程車上的薊雨是清醒的--他只是覺得手腳軟綿綿的生不出一絲力氣,腦袋像是被棉花塞滿一樣無法運轉,但他清楚身邊的人是誰。
薊雨依稀聽得方才狂性跟龍帝說話的內容,這人現在會送自己回家,是因為他們的吩咐嗎?又是因為任浮沉跟自己住得近?薊雨扯開嘴角,自己討厭這個說詞,就像那日任浮沉送傘時說,他會來不過因為住得近--只不過是「恰好」住得近,沒有一點曖昧、一點特別。
冰冷乾燥的汽車空調裡,薊雨只聞見身上的酒味,和近在咫尺卻像是遠隔天涯的,對方身上的氣味。
「……浮沉……」
他囁嚅著聲,將身體往任浮沉身上靠了上去。一隻手臂伸來,將自己攬穩了往懷裡帶,對方的氣味頓時溢滿胸腔。
「休息一下,等一下就到家了。」
薊雨乖順地點點頭,將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他發不出聲音,他怕一發出聲音,就會不小心哭出來。接近喜歡的人,原來是這麼怯懦卑微的事,只要一個攬肩,好像就能停下心裡下了整整三個月的雨。
※
任浮沉一手攬著人,一手滑著手機。狂性傳來的地址他大約知道在哪兒,印象裡,那是新建起來的老城區,巷弄窄小雜亂,只怕連當地人都不知道這條路通往哪條街。看著司機兜兜轉轉,大半夜的,任浮沉也不想為難司機,隨手指了個附近的巷口停下,付清車資,扶著半睡不醒的薊雨下了車。
也許剛剛不該叫他休息的……
看著要把全身重量賴到自己身上才站得住的薊雨,任浮沉揉揉額角,幸而薊雨酒品算得上不錯,沒發瘋也沒撒潑,只是整個人迷迷糊糊的。
打開導航指引,任浮沉側過身,將靠著自己的薊雨負到背後,稍微蹲下了身子。
「抓好,別掉下去了。」
薊雨遲鈍的反應中樞還沒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雙腳就離開了地面,他下意識攀緊了對方的肩膀,只聽見任浮沉輕輕的笑聲。
「別掉下去了。」
那日在惡人谷帶著霸刀雙飛的丐幫,也是這樣輕輕地笑著。他說,我不會摔著你的。
薊雨眼睛一熱,小小聲地喊出了那個惦在心上的名字。
「浮沉~」
是任浮沉曾經很熟悉的那種,有點委屈,又帶點討寵的甜膩語氣。任浮沉邁著步伐,薊雨的吐息噴在臉頰邊,癢癢的。
「浮沉~」
「嗯。」
「浮沉~~~」
「我在。」
要是醒來了,薊雨會記得嗎?還是會懊悔自己酒後的失態呢?任浮沉不知道。凌晨的小巷安靜得連車聲都聽不見,只有薊雨喚著自己的聲音,只有自己回應的聲音,萬籟俱寂,地老天荒。
「浮~~沉~~~」
薊雨喚啊喚,聲音卻逐漸哽咽了起來,一抽一抽地吸著鼻子,卻還是執著地喚著那兩個字。
「怎麼了?」
薊雨愣了愣,他不知道怎麼了。自己就是想喊呀,不行嗎?就是想把他的名字顛來倒去地喊,想把這段時間沒喊的份一個晚上都喊完,不行嗎?可任性的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
「……我……是不是很重……」
背著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人,任浮沉應該覺得很沉吧。薊雨聽說過,五十嵐比任浮沉矮了半顆頭,身量偏小的五十嵐,理所當然更討人喜歡吧,就像遊戲裡小小的正太總是討喜,跟現實裡的自己完全不一樣。薊雨當然也嫉妒過五十嵐的嬌小,討厭過自己的身高,可他又很明白,愛與不愛,從來與身高無關。
背著自己的人笑了一下。
「你現在才想到這個問題,會不會太晚了?」
--臭直男!又渣又直!
薊雨嗚咽著掙扎了起來,既然不喜歡,做什麼還背?做什麼還送自己回家?
任浮沉因為掙扎停下腳步,重新把自己背好。薊雨似乎聽到他嘆息了一聲,裡頭有些無奈,還有些連薊雨也不知道如何定義的包容。
「……只要我背得動你,都不叫重。」
※
任浮沉打開薊雨的套房大門時,其實是有些訝異的,這是一間並不大的套房,卻突兀地塞了一整架鋼琴在客廳,使得剩下的空間分外狹窄。
既然薊雨自個有鋼琴,為什麼要去借學校的琴房呢?
……也罷,可能只是單純不想要別人到家裡來吧。或者是,單純不歡迎自己罷了。
幸好客廳的空間雖然狹窄,還是留了一個沙發,將薊雨扶回臥室後,任浮沉自覺地窩到了沙發上,打了個呵欠,狂性讓自己排假真是先知了,雖然任浮沉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但熬了這麼大半夜,自己也沒精神去細究了。就窩一晚,看在送他回來的份上,薊雨應該不會生氣吧?
或者,生氣也好?生氣了,就不會忘記自己了。
退個千百步來說,至少,他今晚聽薊雨喊了那麼多聲浮沉。
任浮沉打開手機,對話框裡依然是一排未被讀取的訊息。或許就是知道不會被讀取,自己才有勇氣發出那些絮絮叨叨的話,而不用擔心這些話會打攪到薊雨。
窩在沙發上,睏倦的任浮沉挪動手指,送出了兩個字,然後放下了手機。
「晚安。」
晚安,薊雨。
※
薊雨是自然睡醒的,他翻身摸來手機,時間已近中午。模模糊糊的腦袋只記得似乎是任浮沉送自己回家的,那人還在嗎?還是回去了?如果還在,自己又應該用什麼表情去對待他?
有些逃避地,薊雨沒有第一時間離開臥室,而是選擇打開手機,龍帝和狂性的話,就掛在未讀的最上頭。
「小雨,這個慶生會是我跟狂性私下討論的……」
「你知道我有多想替你出氣,但你也知道,我比誰都希望你能夠幸福」
「我會支持你,再相信一次自己能夠幸福,好嗎?」
愣了愣,薊雨只回得出一個「好」字,龍帝已讀得很快,馬上回覆了一個擁抱貼圖,又說了什麼如果需要棒球棍他馬上帶過來之類的話,薊雨啞然失笑,點開了另一個未讀訊息,來自狂性的訊息很簡短。
「感情是自己的決定,但不應該在沒有了解之前就擅自斷定對方是怎麼想的」
「祝福你們」
--對方是怎麼想的?
薊雨縮著身子窩在床上,點開了黑名單,看著裡頭的那個名字。自己還不夠了解任浮沉是怎樣想的嗎?他是怎樣用惋惜的語氣去追憶青春,自己還聽得不夠清楚嗎?龍帝跟狂性特地設了這個局給自己和任浮沉,又是為了什麼?
他嘆了一口氣,點了解除封鎖。解除的那一瞬間,整個手機不斷震動,幾乎要跳出手裡,是未讀訊息的通知,薊雨握緊了不停震動的手機,感覺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為什麼有這麼多訊息?任浮沉說了什麼?
薊雨顫著手,點進了對話框,從最初的未讀開始,滿滿的,都是任浮沉的自言自語。
「下雨了,你有帶傘嗎?」
「到家了吧?快下雨了」
「今天會下雨,傘帶著」
「下班的時候去了公車站一趟,沒見到你,沒淋濕吧」
「我以前很討厭下雨天的」
「現在不知道為什麼……竟然也沒那麼討厭了」
「我現在,都會在機車裡放一把傘」
「要是去站牌碰運氣時能見到你就好了」
「返校的音樂關卡好難,我連哪個音是哪個鍵都聽不出來」
「要是你在就好了……」
「原來彈琴這麼難啊」
「聚會你會來嗎?」
「我要出發去見你了」
最後一個未讀訊息,時間在今天凌晨的四點許,只有兩個字,晚安。
薊雨捂住面龐,心臟怦怦狂跳,像是又回到了初次告白的那個晚上,惡人谷的血色天空,萬鴉飛掠,而自己仰望著那個人,企盼他可以成為只屬於自己的星辰。
新的未讀訊息跳了出來。
「早安。」
※
當任浮沉醒來滑開手機,看見一整排的已讀時,要說心裡沒有一點盼望是不可能的,不過他等了又等,對話框裡,還是只有自己那些重複細碎的話語,薊雨一句話都沒有回覆。
他將手指觸上螢幕。
早安。
喀啦一聲,房門被打開了,任浮沉看著薊雨,又望了望手裡仍然只有已讀的對話框,自嘲地笑了笑,放下了手機。狂性為什麼堅持讓自己送薊雨回家,任浮沉也算想明白了,只是情感這種事,從來都不是局,不是偶像劇裡的強行巧合,只要讓兩個主角相逢,就能夠在一起。
「早啊,薊雨。」
「……早。」
薊雨不自然地游移著視線,他看見了那些訊息,任浮沉也知道自己看見了,然後呢?
「原來你家裡有放琴啊。」
「喔……對啊,從老家搬上來的……」
薊雨垂下視線,不曉得該怎麼回應這個話題。那天之後,他再也無法在學校的琴房彈琴,只要進入那個空間,彷彿就會被直接攫獲到那個血色的黃昏,那個任浮沉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遺棄了自己的黃昏。現在薊雨知道了任浮沉心裡有自己,可他知道那個午後,那些歌曲的真意嗎?
「可以借我玩玩看嗎?」
聽見任浮沉的詢問,薊雨怔住了,他從不知道任浮沉會彈琴,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任浮沉打開琴蓋,拿走防塵布,背對著看起來心不在焉的薊雨坐了下來。
也許薊雨是真的不在乎了。那又怎樣呢?他不管,就當作是送薊雨回家的報答,讓自己任性一回吧,畢竟,這可能也是自己唯一一次的機會了。
這首歌是他央求著某個親友教他的,對方沒有鋼琴,只有電子琴,親友將它帶到附近的公園,在涼亭裡一小節一小節地教他。任浮沉擅長唱歌,一首歌讓他聽個兩次就能琅琅上口,可落實到樂譜上,卻什麼也不懂,任浮沉不曉得為什麼按這個鍵會是這個聲音,按那個鍵又會是那個聲音,幾個簡單的音符,被他彈得零零落落。偶有小朋友歡笑尖叫著跑過、老人閒聊散步經過的公園,一整個下午,只聽得電子琴登登登的聲音,斷斷續續,殘缺未盡。
『你為什麼要學?』
看著自己總算能以兩隻手--準確來說是兩隻食指--彈完整首曲子,親友感動得只差沒燒三炷香叩謝天地,並發誓再也不要教自己彈琴。
『因為……我有想彈給他聽的人。』
鋼琴琴鍵的觸感跟電子琴不一樣,冰涼平滑,壓下去時,要費上更多的力氣,像是得把自己的心也擱在上頭一起壓下去,才能發出那樣綿長的聲音。
任浮沉試了幾個鍵,確定還記得位置後,把自己的心擱在上頭,按了下去。
※
任浮沉彈的歌沒有前奏,只是當第一句歌詞出來時,薊雨就愣住了。
『獨夜無伴守燈下,清風對面吹,十七八歲未出嫁,見著少年家……』
任浮沉敲琴鍵的動作比任何一個初學者都要笨拙,可他就這樣笨拙地,用兩隻手指一個音一個音地,敲著那首歌。
薊雨走了上去。
他傾下身,動作很輕,就像是害怕破壞了這個場景。薊雨將手繞過任浮沉的手,搭在琴鍵上,配合著單音,彈奏出和弦。
『想要郎君作尪婿,意愛在心裡,等待何時君來採,青春花當開……』
見到那雙手搭上琴鍵,任浮沉端正了坐姿,身體一動也不敢動,幾乎連呼吸也要忘記。雖然自己昨夜背著薊雨回家時,兩人也這樣貼近,但那是因為對方喝醉了,任浮沉有千百種理由可以去解釋薊雨並非自願,可現在……薊雨靠得那麼近,像是環抱住自己那樣的,從背後探出手來,溫柔地替自己拙劣的琴聲彈奏優美的和絃。
最後一個音落下,任浮沉沒等薊雨的手抽開,回過身,就將那人抱在了懷裡。
「薊雨、」
他抱緊了薊雨的腰,臉頰貼著對方的身軀,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還是薊雨的,像是萬鴉鼓動,像是暴雨前的雷鳴,任浮沉顫著聲喃喃,破碎不成句。
「薊雨……薊雨,我聽懂了……都聽懂了……所以……」
所以……所以什麼?
就算自己聽懂了那場告白,難道薊雨就有非接受自己不可的理由嗎?
任浮沉咬住嘴唇,倏然沉默下來,只是緊緊地抱著,不肯撒手。
※
自己沒說話,薊雨也沒說話,沉默的時間,在任浮沉的感受裡,像是過了永世那麼長。他抱緊了薊雨,絕望地等待對方把自己的手拉開,可任浮沉只等到一個命令句。
「頭抬起來。」
任浮沉愣愣地抬起頭,只看見紅了眼眶,臉上還掛著淚痕的薊雨。
「……薊雨……」
下一秒,雙眼通紅的人像是生氣的兔子,鼓起臉頰,雙手捏住自己的臉就用力地往外扯。
「嗚痛痛痛痛痛--」
「痛死算了。」
薊雨吸了吸鼻子,噘起嘴來。「所以,所以什麼?」
任浮沉望著薊雨,對方又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樣,會跟自己噘著嘴鬧脾氣了,他總覺得這問題好像不需要答案了,可如果這段時間讓他學習到什麼的話,那就是,有時候自己不需要答案,不代表對方不需要問題。
「所以……你可以再喜歡我一次嗎?」
薊雨癡愣愣地望著那對眼睛,現實裡任浮沉眼睛當然不是深紅色的,可那雙眼眸,如今也倒映著自己,只倒映著自己,就像他幻想中最不切實際的浪漫小說的結局。
他撇撇嘴,故意別開視線。
「我是小粉絲,你是高高在上的偶像,喜歡你的話,我虧得很。」
任浮沉笑了,用那副好聽的嗓音輕輕地笑著,他伸長手,捧著臉頰,將自己別開的臉轉了回來。
「那,我也當你的粉絲,我也這樣仰望著你,喜歡你,好不好?」
薊雨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給任浮沉的評價--從來都不是任浮沉懂得怎麼對待自己,而是自己太過愛他,只要他願意給一個眼神,都能換到自己的回頭。可如今……
如果有一個自己愛著的,也懂得如何對待自己的人,薊雨啊,你還有什麼理由去害怕、去躲開呢?
「好。」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