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約八十

 

 

　　冬氣降臨，積雪連綿著山頂，枝椏邊掛著雪花，山路上的皚皚白雪與地上凝結成霜的露水，都象徵著這寒冷的冬天多麼地難熬。
　　

　　山中杳無人煙，空盪的山頭不時出現樹枝的拍打聲和鳥叫聲，配合著有些昏暗的天空，徐徐陣風吹過，帶起一陣令人不安的異樣感。

 

　　沙── 沙──

 

 

　　樹下僅存的墨綠矮叢中，跳出一隻白色身影，一雙毛茸茸的耳朵晃過，轉眼間又消失在積雪之中，化為無聲。

 

 

　　立冬剛過，這十一月的天氣寒風刺骨，在人間家家戶戶避冬的時刻，藥王殿也少不了許多不抗寒的藥靈聚著交流取暖，只望能趕緊渡過這冬日。

 

 

　　只是別館的房中似乎少上一人。

 

 

　　儘管堂中藥草數量仍足，且近期也無較多的開銷，白扣還是一如往常地背著藥簍上山尋藥，沒有特別的緣由，他只是不想待在少了那人的別館。

 

 

　　太孤單了，他想。

 

 

　　不被地上積雪影響步伐，白扣撐起藥簍繼續向山上走去，一炷香的時間稍過，卻發覺這雪有遽增的趨勢，腳下開始積起數量不小的雪堆，可想再過不久，這蔓延的雪堆怕是會擋住回程的路。

 

 

　　還差幾株傷藥的材料，採完這一輪就先回去，白扣心中暗自決定道。

 

 

　　沒想到草藥還未見蹤影，這雪已經快淹沒白扣的腳踝，他只能先找個地方避著，依這雪落下的程度，這一時半刻可歇不下來，幾番尋返後，終是找到一處山洞待著。

 

 

　　白扣盯著洞口外被大雪遮蔽住的景物，放下藥簍緩緩坐下，看來這雪不下個幾個時辰是停不下了，他靠著石壁有些心煩地想到。

 

 

　　他微側頭靠著牆壁想著，從早上忙碌到現在，不如休息下好了，些許等睡醒、雪就停了。

 

◈

 

　　數個時辰剛過，雪仍未停，大雪將整座山蓋得緊實，若不是有山洞掩蔽，這外頭的溫度怕是連尋常藥靈都有些受不住。

 

 

　　此時一陣風自洞外吹來，山洞邊上的白髮青年不自覺瑟縮了下，他揉著有些浮腫的雙眼，朝著洞外的方向看去，只是這雪看似不比休息前小上多少。

 

 

　　「好冷……雪還沒停。」依外面的風勢強度和積雪，看起來今日應該是不可能回到藥王殿了，指不定連明日，更甚者後日也無法歸去。

 

 

　　白扣將雙手合成杯狀，向內吐了口氣，又將身體蜷縮呈一團，想要讓身體暖和些，但似乎沒什麼用。

 

 

　　好冷，他再次想道。

 

 

　　感受著暖和不起來的身子，他有些神智不清地想，不知道藥靈會不會被凍死，長期接觸低溫的藥材，藥性應該會被破壞，這共煮不知還能不能救回，他可能會成為那凍死於山中第一人。

 

　　
　　這樣或許不差，若能藉此遺忘那人，那似乎、再也不會疼了，白扣沒清醒多久，過會兒又瞇著雙眼再次沉睡。

 

 

　　不曉得過了多久，再次醒來的白扣看著洞外仍舊猛烈的大雪，緩慢地想著，身體似乎沒有剛剛那麼冷，手腳回暖了些，而且腹部還有些溫暖。

 

 

　　腹部上沉重的觸感讓白扣頓了下，雙手不自覺摸上那腹部中央的物體，毛茸茸的觸感從手中傳來，向下看去，才發現有一顆雪白的球體正趴伏在上面。

 

 

　　這是什麼？白扣疑惑地想道。

 

 

　　白扣輕輕將身上的球體舉起，片刻過後，只見那球體緩慢地伸出一隻小短爪，接著是一雙長耳向前伸展開來，不過幾息時間，手上的物體從一顆雪球變成了正和白扣瞪眼的兔子。

 

 

　　「兔、兔子？」

 

 

　　手上抓著的兔子似乎流露出不滿的情緒，像是在表達是誰打擾了牠的美夢，只見牠擺動身體，又晃了下左腳，接著再次瞪向白扣。

 

 

　　「……對不起。」白扣下意識的道歉。

 

 

　　兔子似乎明白白扣的意思，牠微微點頭示意收下了道歉，又搖晃著頭，抖了下身體後，再次看向白扣。

 

 

　　「你想要繼續睡覺是嗎？」儘管無法用言語溝通，但白扣卻莫名懂了兔子要說的話。

 

 

　　兔子像是回應般點點頭，身體用力一晃掙脫白扣的雙手，在下降的過程中瞬間凝結成球體，準確地趴回原本的位置。

 

 

　　雖然有些重但很溫暖，自己似乎很久沒有接觸過這麼溫暖的東西了，或者該說，是他刻意避開所有溫暖的事物，包括殿中師兄師姐們，還有曾向他伸出手的其他藥靈，他不想有一天又要再次承受那分離的過程。

 

　　
　　太痛苦了，他會怕疼。

 

　　
　　但是手中毛茸茸的球體卻跟那人的手一樣暖和，讓他突然再度憶起自己似乎曾經很喜歡溫暖，喜歡到無以復加，這是無人可取代的，最深刻也最難受的回憶。

 

　　
　　從那事發生後已經過了五年，些許是該放下了，白扣抱著球體默默想著，是時候該學著重新接受別人的溫暖。

 

 

　　像是在間接回應著這念頭，原本劇烈的白雪慢慢收了聲息，一刻鐘過去，許久不見的天空中透出幾束燦爛的陽光來，照射在被積雪覆蓋的大地，閃爍著刺目的光芒。

 

 

　　白扣望著陽光許久才愣愣地想到，趁著放晴的時間得趕緊收拾東西，不然待會兒又下雪可出不去，這次可真會成被雪山埋沒地藥靈第一人。

 

 

　　他才剛端著白球站起身，還沒穩住身子，懷中的兔耳便向上彈出，兔子的軀體伸展開來，四隻腳穩穩踏住白扣的雙手，兔子抬頭與白扣四目相對，牠向著白扣晃晃耳朵示意。

 

 

　　「你想跟我回去藥王殿？」

 

 

　　兔子點點頭。

 

 

　　「…...但我沒有養過兔子。」

 

 

　　兔子搖搖頭。

 

 

　　「你會把自己照顧好是嗎……那等我們回去先跟杓兒姐姐說一聲吧。」

 

 

　　兔子搖晃著頭後，這次沒有再鑽回白扣身上，反而直接跳下地面，示意白扣趕緊出發。

 

　　
　　「好，等我收拾下東西。」

 

　　
　　語畢，白髮青年背起藥簍隨著兔子離去，這久違的晴天像是呼應著某人的心頭，越發閃耀的光芒照映在皚皚白雪上，這絢爛又溫暖的光線，像是對未來牽起的一盞明燈，替某人指引著方向。

 

　　
　　只願，有一天他能找回真正的溫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