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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並不是一個單一的物種,我們給予的名稱甚至只是個統稱,詳細的分類應當相當複雜、甚至包含許多例外。我們人類擁有可以獨立遵循的定義:我們的外表、基因、五感、心智、來源,雖然每個機關判定不一,但絕對都有一套固定標準,然而它們卻不同。它們一樣的外表可能內裡是不同的器官運行,或者血液是人類無法檢測的成分,又或者沒有血液這種概念,當然,如果只是這些外貌上的差異並不足以成為我們警惕的原因,這並不是人類一慣對大自然的傲慢或者對未知文明的卑躬屈膝,而是出於動物最原始的情緒,也就是『恐懼』。──《惡魔的本質、行為與社會文化及人類比較之研究》,法斯特.李著。

 

 

 

清脆的瓷器撞擊聲稍微喚醒了安努絲的神智。她恍惚地看向對面身著西裝的男性,對方拿持餐匙的手尚未放下。

 

「抱歉,我睡著了?抱歉,最近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睡不好。」

「不要緊的,沃爾夫女士。」

「不,真的很不好意思……明明是我找您過來的,結果卻是這樣。」

「沒關係,您可以再重複一次您的問題所在。我們是要來解決問題的,而不是互相道歉對吧?」

 

安努絲感激地笑了笑,將一縷凌亂的髮絲塞回耳後。她看起來蒼白又老成,約莫是20出頭的年紀,卻處處露出與年齡不符的疲態,雖然衣著光鮮,神態卻讓整個人蒙上一層灰似的。這位年輕的女士有著一頭鮮亮的紅髮,即使因為梳理不慎,在餐廳的一隅中還是相當惹眼。

 

「是的……」她嘆口氣,「我想討論的還是我先生的事。律師您給予我的幫助非常巨大,但我沒辦法下定決心。」

……您這樣說我也是挺困擾的,我一開始也說過,離婚需要出自於您堅決的意願。詳細的情況我剛才都有了解,但如果您還是不想起訴,那麼除非走邪門歪道都不可能改善您現在的狀況。」

「我也是……有強烈的意願!但是……我還是非常害怕……您也知道,我先生的家族是地方的望族,工作上……

 

男人不贊同地打斷她的話,「既然如此,您一開始就不該請教我才對,我也是提醒過您,您的情況最好還是起訴離婚,對方不是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程度了嗎?」

 

他的身體前傾,連帶著桌面的刀叉碰撞到瓷盤,發出稍稍嘈雜的聲響。安努絲嚇了一跳,並且立即左顧右盼起來。

 

「別找了,我保證這裡不會有他的人,」男人的眉頭簇起,似乎是查覺到安努絲不安的情緒,便立刻坐了回去。他雙手抱胸,有些漫不經心地說,「那麼女士──既然您不想跟他法院見,今天我們的會面又需要我提供什麼幫助呢?」

 

安努絲沒有再轉頭看向四周,但眼神卻很飄忽,她緊張地攥著雙手的袖口,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才開口。

 

「您有認識的道上的人嗎?」

「道上的人?」

「就是……處理一些不乾淨工作的……

「殺手?我、」「別說那麼大聲!」

 

她冒著冷汗,小聲制止了男人繼續的發言。安努絲咬著嘴唇,臉色逐漸灰敗下來,嘴裡快速地嘟囊著,「已經是我想到最快的辦法……不用面對他然後又不需要……那麼多煩心事……

 

男人比了一個暫停的手勢,表情無奈地說,「如果我與警方有聯繫,可能再過一下子就真的要請您法院見了。」

「沒有嗎?那我……

「況且就算我介紹給您,您能保證這件事情不敗露嗎?您也不擅長演戲,在警方調查死因時很難保持冷靜吧。」

「我…………

 

安努絲的下嘴唇被咬破了皮,她顫顫巍巍地舉起玻璃杯,勉力支撐著自己啜飲了一口廉價香檳。冰涼的液體刺痛了傷口,她皺起眉頭,血與口紅印一同留在了杯緣。她前來餐廳時本來就有些魂不守舍,如今更是精神恍惚,只是嘴唇顫抖著,無法說出任何有效的詞句。無聲崩塌的女人如同已經半毀的城堡,外觀還殘存著斷壁殘垣,內裡卻已經荒涼不堪。

 

「不過我也不是沒有替代的選項,只是這聽起來可能對您來說有點荒謬。不過,我保證這是有效的。」

 

男人咳嗽幾聲。像是真的在黑暗中給予希望的火把。

 

「您知道與惡魔交易嗎?」

 

 

 

──並不是所有惡魔都抱有惡意,對人類懷有好意、或已經完美融入人類社會的個體並不在少數,只是在更大一部份的群體上,它們對人類有著近乎無情的本能。人類會對螞蟻有憐憫心嗎?如果有的話會覺得殺害螞蟻的人可惡嗎?我相信凡事皆有可能,但要說大部分的情況下,人類是不可能對螞蟻抱有平等的態度的,這甚至無關於後天培養的心態,而是從生理及心理上的雙重否定。若是人類對於動物的關係去對照惡魔與人類的關係的話,相當棘手的部分是:我們並不是站在高處的那一方。人類就如螞蟻,我們能夠澆熱水到蟻窩這樣的殘忍把戲,惡魔也有可能會施加在人類身上。──《惡魔的本質、行為與社會文化研究及人類比較之研究》,法斯特.李著。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正是因為不可能,所以才有嘗試的價值吧?這也不是天方夜譚,而是我確實見過的案例。」

 

安努絲並沒有上教會的習慣,對於神自然也沒有多少信仰,即使丈夫的家族似乎相當虔誠,但也沒有跟著到十分了解的程度。神是如此,惡魔更不可能了解了。對於安努絲而言,這些不過是存在於幻想創作中的一員,如果不是有求於對面的男子,說不定在他說出這種離譜發言時就會臉色一沉地走人。但即使如此,她的家教也只是勉強讓現在的自己不要露出異色而已。

 

「請先不要著急去否定它──如果您從未聽聞過,那可以請您先當作新知識一樣先以吸收為先。」男性擺擺手,對安努絲流露出的不安不以為意,「畢竟,您現在可算是走投無路了,對嗎?

「是……但是,惡魔聽起來,就像是什麼很邪惡的東西一樣……

 

「那可真是誤解!所謂的邪惡,不過是相對於人類而言的定義。真正的知識和世界的真理,並非只是以人類一側的觀點加以概括的。」男性微笑,語氣霎時間變得熱情起來。安努絲抿抿嘴,舌尖舔過快要止住血的傷口,陡然間血液融入唾液中,混合著一起滾落喉間,「如果這算是邪惡的話,那您尋求『道上的人』不也是邪惡嗎?現在的您已經到了尋求這方面幫助的時候了,去計較多少對未來並沒有幫助。」

 

「律師您,是怎麼接觸到這個的……?」

「那自然是有客戶告訴我的,他也親身體驗過了,請放心,他到現在還健在喔。」

……請問,健在的意思是……?」

「好手好腳能清楚溝通。您擔心的果然是交易需要付出的代價嗎?」

「我畢竟、還有以後的生活……

 

男子的微笑牽動嘴角,竟漏出一點微微的響聲,那聲音像是輕笑,但又並非是從喉嚨中發出的哼鳴。安努絲一時間愣住了,那分明是人類張開口腔才能發出的聲音,但她又確定男子嘴唇緊閉,一股莫名的寒意湧上心頭,但又很快被她壓抑下去。是自己最近被離婚的事情搞的昏昏欲睡了吧,這幾天不斷煩惱、失眠、被爭吵和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甚至剛和律師會面時就精神不濟,現在也快耗弱到出現幻覺的程度了。安努絲揉揉太陽穴,已經無暇去細心照顧她那被生活折磨的千瘡百孔的精神。眼前男子的面容平靜而柔和,隱隱透著一股興奮,或許只是分享知識的喜悅吧?不然,這有什麼好高興的呢?

 

「這樣好了,我跟您一起舉行儀式吧,您也可以放心對吧?」

「咦?這樣、這樣多不好意思、」

「沒關係,畢竟您諮詢我也好長一段時間,總不能連客戶的一點疑慮都不打消就推薦您吧?」男子從身後的公事包掏出一本書冊──所以這一開始就是有計畫的嗎,不然怎麼會帶來──這樣的疑問在安努絲不甚清晰的神智中剛剛升起就隨即被對律師的信任所泯滅,她接過去隨意翻了幾頁,「您可以參考看看,這裡有召喚惡魔使用的材料、相關代價和儀式說明,只要交易成功,據說是什麼樣的願望都可以實現呢。」

 

她看不明白,使用的確實是自己熟知的文字和文法,卻已經沒有那個精力去處理這些事情了。安努絲能瞥到幾眼法陣、祭品相關的字眼,但似乎並沒有看到會拿走身體部位或死亡的句子──當然,那麼多頁自己是看不完的──她闔上書,遞還給眼前的男子。律師遠比自己專業,也遠比自己有經驗的多,在交付那麼多祕密後他在她心裡也已經是可以信任的對象了,安努絲即使還有一絲害怕,也只能相信對方所說。畢竟男子說得不錯,在丈夫的精神暴力與生活中的全面打壓下,還能勉強能出來求救的她現在是真正的走投無路了。

 

「那麼,請您教我怎麼做下一步吧。非常感謝……

「要說感謝的應該是我這邊才對呢,沃爾夫女士。」

 

 

──我們對於想像中的惡魔會是什麼樣子?我想應該多少承載了一些浪漫的幻想吧。人是不可能想像出超出自己理解外的內容的,所以從某方面來說,關於惡魔的幻想也是人類對自身社會的投影寫照。而真正的惡魔與想像的惡魔又相差多少?就如人類個體之間差異不小,惡魔內部也是有巨大分歧,但唯一不可否認的一點是,物種與物種間具有完全不同的邏輯模式與看待世界的態度。如果說宰殺人類在大部分人心裡上有一定的壓力,那麼捏死蚊蟲這種恐慌程度就會降低,我們面對毫無威懾力的物種或是無法共情的物種持有的態度基本就是無關心。但對其物種而言,這種無關心便等同於……──《惡魔的本質、行為與社會文化研究及人類比較之研究》,法斯特.李著。

 

 

 

邊界餐廳的廚房後側門不論白天黑夜往往門庭若市,不論是廚師或學徒忙碌之中的暫時休憩還是供應商的兜售場面都與寧靜扯不上關係。大部分的惡魔和少量的人類大聲交談著,腳底在油膩的磚土地板摩擦踩踏,在咀嚼著菸草或口香糖的空檔聊點職場上的新鮮事或破爛,抑或者比較著拉著貨過來的供應商們的新鮮貨或破爛,與工作環境不同,這裡雖然也是熱火朝天,卻多了一分輕鬆愉快的氣氛。油煙、廚餘與香菸的氣味彼此交融,還夾雜著食材的生鮮氣味,魚腥味與血腥味在這片汙濁中已是空氣的底色。

 

菲利浦等的人算是姍姍來遲,但嚴格說起來這並不算個人。拉彌亞來的時候並沒有固定過身型,但如果是以人類的姿態前來時非常好認──那個像是被詭異力量推著走的人偶,仿佛是人又不是人的奇妙肉具,便是他等了約一個月時間的供應商。對方異常好說話,只要給予的報酬有照合約上所記載,那麼多麼奇異的要求似乎都能做到。當然菲利浦的要求也不高,至少在邊界餐廳這個所在,他的要求雖然需要一點時間找尋,但也並不是什麼難以企及的任務。穿著西裝的人偶面容平和而溫柔,沒有表情的情況下仍是給人一種可以交付信任的可靠,這次他選了個平易近人的樣子呢,菲利浦迎上前去心想。

 

肉具的人類腹部鼓起,西裝外套頓時被漲起的肉塊撐開,襯衫與西裝外套的鈕扣隨之崩落到地板上(天啊拜託它自己去撿,菲利浦想),那個看起來像腹部的部位吐出──菲利浦知道這是個爛形容,但此時也只能用這個詞──一顆安靜、仿佛帶著微弱笑意的女性頭顱。肉具的雙手輕輕捧起這顆頭顱的面頰,任由她鮮豔的紅色秀髮垂落穿過它的指尖。

 

「怎麼樣?頭顱部分完整無缺,頭髮未修剪,保留血肉填充,傷口斷裂處平滑修復。是你心目中『坐窗邊的女人』嗎?」

 

拉彌亞說話的聲音並非從它的嘴唇裡傳出,而是整個肉體都在發出一股共振般的轟鳴,並不大聲,但初見時著實把菲利浦嚇了一跳,往後見的惡魔多了才覺得這真是少見多怪。他向前仔細端詳著女性的面容,而肉具貼心地把頭捧高至與他平行的距離。

 

疲憊、眉眼間有微妙的焦慮、但是整體看上去平靜而柔弱,很難想像若是在人類清醒時要如何取下。菲利浦也曾猜測過是不是拉彌亞調整過死者的肌肉,但對方跟他詳加解釋了屍體僵硬後多難改變(然而言下之意就是也可以變)後就打消了一探究竟的念頭。他撩起頭顱的耳畔秀髮細聞,又拉起上眼瞼檢查眼珠的狀況,過了幾分鐘他才露出笑容。

 

「做的好啊,拉彌亞。這就是我想要的,這股情緒的味道正是我的『坐窗邊的女人』。」

 

拉彌亞笑了笑,幾條肉帶從腹部湧出,將頭顱用一條絲巾給包住遞到菲利浦手上。菲利浦溫柔地撫摸著包裹,仿佛從這一刻開始眼裡只有她了。肉具又從腹部吐出四枚手掌、幾粒壓縮成立方體的新鮮肉塊和脂肪塊,一併被細心打包到菲利浦的腳下。

 

「你要的就只有這些吧?還有需要的話可以說,不然剩下的我都給其他人囉。」

「唉呀那就麻煩了──其他的給別人沒關係,我的『作品』還不需要其他素材,」菲利浦愛惜地摸了摸包裹,將角落的板車推了過來並將拉彌亞的商品全都堆在上面,「這可是我盯了好久的上等貨──這樣看來,拉彌亞你對我的『奧菲莉亞』很有把握了?」

「一般般吧,還在考察中,有幾個人選但目前還在挑。」

「沒問題,我相信你對人類的審美。說起來,你不變回平常的樣子嗎?這種老實人的樣貌雖然少見,但沒有到你喜歡到維持到餐廳後門的程度吧?」

「現場還有一些小事要處理,變回去再調整容貌得花上一段時間。這樣出去比較方便。」

 

「是嗎?那,」菲利浦倚著推車,隨口問道,「晚上我的發表會,要過來品嘗嗎?」

 

「還是不了吧,我或許會處理到晚上呢,完成後發個照片到我號碼上。我對你的作品還是挺感興趣的。」「哈哈,小事一樁。」

 

 

拉彌亞操控著肉具離開,人類肉體的腳部沒有任何肌肉在牽動,僅僅平移著從後門逐漸消失。菲利浦站在原地靜靜地目送它,他從口袋掏出一支菸點燃了菸頭,火焰在指尖微微跳動。煙霧隨著吐息緩緩升起,彷彿為這個急躁又喧鬧的空間拉起了一層無形的布幕,同時隔開了他與拉彌亞的背影。

 

 

 

──……邪惡!無知、甚至毫無惡意的邪惡,即使有惡意,那也是絲毫不會顧忌的情感吧。更多的可能就是歡欣或不在意了,畢竟誰會去憐憫一個自己並沒有感情、甚至可以輾壓的物種呢?惡魔是人類無法想像的生物,我此時此刻定義的邪惡甚至也很難去準確描述它們的真實情緒,但對人類而言只有一個最簡單的建議,那就是:你無法去承受它們可能帶給你的邪惡,所以若是沒有萬全把握,不要靠近惡魔、不要靠近惡魔、不要靠近惡魔。──《惡魔的本質、行為與社會文化研究及人類比較之研究》,法斯特.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