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換燭瑜邀請對方進入專屬廚師的區域——數個大小不一的開放式廚房房間,裡頭有各自獨立的料理用具及配料。
一路上除了回答考特的問話,男人蓋不主動開啟話題,就這樣屠夫跟在這名可以歸類在寡言的廚子身後,沿途經過不少無人使用也無預約的房間。
最後他倆停在一間正在使用的廚房外,燭瑜敲敲門板吸引調理者注意:「萊因,是我。」語調和平常倒沒什麼差異,可以排除談價前那通電話的對象了。
名喚「萊因」的異國男子身著白色廚師服,他轉熄瓦斯爐、抹去額上汗水,森林綠的雙眼藏不住好客神情,用明顯帶有拉丁腔的英文招呼:「嘿!毒蜘蛛,什麼風把你吹來了?」說著便和對方行貼面禮……單方面的。隨後他站到考特面前伸出右手:「Bonjour!我叫萊因。如你所見,是在廚房的,你呢?」

考特跟著對方的腳步一路走到他們廚子的地盤,相較於屠宰間,廚房實在是明亮乾淨了許多,但少了那些哭喊求饒還是少了份韻味。比起滿載的食物香氣考特果然還是比較喜歡嗅食血腥與恐懼。
他們在一間看似有人在作業的廚房外停下,考特見著燭瑜跟裡頭的廚子打招呼……不、正確來說是反過來,是那滿臉歐風氣息的廚子熱情的朝燭瑜打招呼。
考特不解,是什麼料理需要動用到兩個廚子?
但沒想多久,他將注意力回到歐風廚子的手上。
考特直當的回握住那隻手,向下擺了個力道後隨即鬆開,「考特、屠夫考特,相信你有聽過我。」真虧萊茵沒伸擦汗的那隻手來握手,否則考特恐怕得冒著被砍的風險找洗手臺洗手。
簡單的結束自我介紹,考特用視線快速的打量了一下廚房內的環境,隨後平舉雙手吸引兩人的注意,「事先提醒你們,我個人對料理是一竅不通,連開關火都有問題的那種,為了你們的人身安全我強烈建議你們不要請我幫忙。」他還記得某次佩妮請他關個火他差點把整個俱樂部給燒了,幫忙什麼的、實在不優。
「所以……我該站哪裡不影響你們?」
儘管最好的答案是外面,考特還是徵詢著意見。
「Court(考特/法庭)啊……幸會~是說你會模仿Lady Justice(正義女神)嗎?」這名高過考特大約半顆頭的黑髮男子點頭、笑得燦爛,在腦袋神經元裡搜尋是否有這號人物的相關訊息,順便拿對方名字作文章。
面對考特的問話,燭瑜認為不會在此停留太久就沒回答,而另一雙綠眼在兩人間游移,萊因用手肘靠了靠燭瑜,講悄悄話般貼近對方耳畔、壓低聲音:「唉、毒蜘蛛,你很好懂耶!是新相ㄏ(相好)——?!」
「克拉維斯…」紫眸的黑髮男人沉下臉打斷對方說話,音量不大,但氣勢足以震懾旁人。一般不被注意的角度,垂在腿邊的手掌緊握,要不是眼前的白目是友邦的副首領,拳頭早就和對方下顎做親密接觸了!
「你的禮貌是拿去餵狗了嗎?久不見居然毫無長進。」此時那張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慍而怒,得以讓常人悚然。
聽到自己舊姓驚覺說錯話的萊因噤聲,癟癟嘴後又回到那副嬉皮笑臉的德性:「Oops! Sorry~是我的錯。那、你來找我不會是想吃『飛天義大利麵』吧?」做出雙引號的動作強調飛天義大利麵,說完雙手一攤,隨即招來銳利瞪視。
「主廚刀。」不用半分鐘能完成的事卻被這傢伙拖了好久。
「早說嘛……整組借你,不用謝,拿去!」萊因把攤在流理臺上的刀具用布包捲好遞給對方,燭瑜也順應那句「不用謝」,頭也不回的領著考特離開。
——哇……說不用謝還真的連個Thx的「T」字都沒有。
萊因側身倚著門框目送兩人離去,不忘雙掌圈在嘴邊做擴聲:「記得還我寶貝刀子~~」而漸行漸遠的那人只是舉起那隻距離考特較遠、握緊拳頭的手,立起中指表示自己沒聾。
如果考特有回頭、視力夠好的話,會發現萊因在胸前畫上十字祈禱,並用唇語說著:Good luck, Court. Goddess blessed you.
——這男人會毒脫你一層皮……
「噗。」聽到萊因的問話,考特噗嗤一聲沒忍住笑,配合的舉起手遮住那雙與對方顏色近似的眸子,高喊了一聲,「 I am blinddddd !! 」末了還同對方碰了下拳頭……考特喜歡這傢伙。
也不知道他們在評首論足啥,甚至還有種一觸即發的火藥味,考特只是自顧的走向烤箱前打量放在裡頭的食物,燒的火紅的烤箱內可以看到類似麵糰裹起的食物……感覺是亞洲食物,那他可以pass了。
在一來一往對談,考特才知曉原來這看來什麼都很頂級的客戶先生來這是為了借廚具。真意外。
隨著燭瑜走出廚房,考特不忘向萊因揮手道別。雖說對方嚴重的歐洲口音讓考特有些難聽懂,但有機會成為顧客的都得留個好印象……尤其那看來大不正經的傢伙是這「上流社會人士」的「朋友」呢。
提著手上的皮箱,考特從跟在人屁股後方走到他的身側,「怎麼,有錢人沒自己的廚具?」
「在家。」兩個字直接表明自己有慣用物品及平時只在住處使用,也用不慣俱樂部的公用刀具,男人頓了下繼續補充:「沒料到你的優秀,是我的失誤。」揚起嘴角,舉起手中包在防水紙裡的肉塊,意味過去普通的交易物品是激不起他現場驗收的慾望,相當於是對考特的赤裸讚賞……該嘉許的時候不必吝嗇,燭瑜是如此想著的。
很快,兩人拐進通道一側的空房間,裡頭陳設和方才拜訪萊因的那一間相似、面積卻明顯小一號——以瓦斯爐向一側延伸平台成為吧台坐落在房間中央,靠牆設有烤箱、流理台、冰箱等廚房設備。綜觀整個空間由無色系組成,與被清理乾淨的屠宰場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一進廚房,燭瑜示意有椅子的地方隨便坐,隨後繞到裡側拿出的不是蔬果,而是氣泡水和半干葡萄酒。
桃紅瓊漿沿著湯匙弧面、杯壁再到無色氣泡水上,利用密度營造分層效果,一杯有著桃色漸層——像是呼應對方紅髮那樣的餐前飲品遞到了考特面前。
「開胃跟……打發時間用。」
簡單說明完用意,燭瑜套上圍裙、仔細清洗雙手後專心融入「廚師」的角色。
不僅親自下廚還附上餐前酒,闡述男子在廚房內力求完美的性格。
燭瑜的讚許來的猝不及防,或該說考特沒料想到這人會誇獎人。但考特僅愣了約莫兩秒,隨即開口,「那我建議你下次可以直接把廚具跟錢備好,因為我一直都很優秀。」利用對方的話術巧妙的自我推薦,考特非常樂意讓這位會給大筆小費的凱子成為常客。
沒過多久又踏入了另一間廚房,物品打理的整齊,好似對方請了個24小時的清潔婦專門打掃這間。
順著燭瑜示意的方向在高椅上就坐,正當考特在打量四周時注意到對方手中多了瓶紅酒以及柯林斯杯,驚喜讓他忍不住又吹了個口哨。一杯調酒在考特把玩著桌上那叫不出名字的廚具時完成,但看著那極具美感的成品時考特只是挑了挑眉,並在對方介紹完後即用湯匙將之攪拌混合、成了四不像的淺淡顏色。
輕輕啜上一口,考特覺得作為基底的美酒配上氣泡水實在浪費。「謝啦。但我都不曉得這年頭屠夫還得兼任試毒師。」他舉杯笑道。
「想當試毒師?」這回換燭瑜挑眉,把用乾燥香草研磨的粉末均勻鋪在肉排上,和其它蔬菜塊一同包在錫箔紙裡放上烤盤、送入預熱的烤箱內,他拉開通寧水的鋁罐包裝直接就口飲用,回:「那你可得好好活著。」
熟悉的場所能使人放鬆,大概就像這樣吧?
圍繞在男人身邊的氣場因料理香氣而柔和,語氣固然強勢,卻少了在外時的鋼硬,甚至能嗅出一些人情味。
小廚房裡,兩個瓦斯爐出火口上都佔著鍋具:小馬鈴薯、蘆筍段、玉米筍和綠色花椰菜在深鍋的滾水裡快速跳著社交舞;奶油在平底鍋上化成一灘,和簡單調理過的生肉接觸時發出歡呼,即使抽油煙機沒關過,也無法阻止勾人食慾的氣味鑽入鼻腔。
牛肉可以半生不熟,和其它的肉種終究有差別……包括人肉,所以打從開始燭瑜就沒詢問考特偏好的熟透度。
「當然,如果你不毒死我的話。」既然燭瑜回的如此直接,考特也以詼諧的語氣回應。晃了晃手中低濃度酒精飲品的杯子,考特暫且盯了對方會兒……由對方喝的是通寧水以及沒準備自己的調酒這兩點看來,考特合理猜測對方不勝酒力。
……嘛。不過比起酒他也更喜歡汽水就是了。
即便氣味薰香怡人,考特對於料理形成的過程實在沒有什麼興趣,但眼前的廚子顯然不想閒聊,於是乎考特從外套口袋中拿出手機,開始滑起推特耍廢。
時間推移近五分鐘,作業過後的廚房散發一股暖暖的熱氣,混著美食的味道更有些悶,儘管坐了離瓦斯爐跟烤箱有段距離,考特還是覺得很熱。
動作比思考先一步作業,沒詢問燭瑜意見考特便將身上的球衣外套褪下,摺疊置於一邊椅上……倘若細聽許能聽到那微不可聞的金屬撞擊聲。
「好熱。」考特拉了拉無袖短衫,抱怨道。
那聲「好熱。」中斷燭瑜正在備料的動作,這才發現對方過於白皙的肌膚上泛著薄汗,試圖藉由拉扯無袖衣領獲取涼風冷卻。
——果然是個亮眼的人,精彩藏於衣服之下。
一撇眼的時間,燭瑜在心中下了這個結論,轉身倒了杯冰塊有半杯多的檸檬水,給眼看要溶化的考特。
長杯跟著墊紙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碰撞聲,冰塊載浮載沉,上頭還漂著一片薄荷葉。
「很有個人特色。」燭瑜笑得玩味,用右手指尖輕敲自己的左上臂,示意對方臂膀上的黑色紋路。
待雙面都煎得散發香氣時,燭瑜熄火將鍋蓋蓋上,利用餘溫封住肉汁、闷熟芯肉。
男人像內建計時器一樣,在響鈴的前一秒回到烤箱,帶上隔熱手套在響鈴時取出香嫩多汁的烤肉。
拆開錫箔紙,以1公分左右為間距劃開肉塊,再刀叉並用把方便入口的烤肉片裝盤,佐以水果、蜂蜜為底的酸甜醬汁和清爽的白煮菜。
第一道料理完成——失去艷紅的肉像褪了色的花朵,綻放於冰冷餐盤上和週邊的鮮豔配菜行成強烈對比——真看不出來是巧合還是製作者的惡趣味。
男人將金屬餐具擺放到餐盤旁,紫色眼眸居高臨下:「吃吧!『試毒師』。」——這是你勞動的成果。
乾脆變成美洲豹趴在冰冷的地上打個盹先、或者直接擋在對方一直開開關關的冰箱門前吹吹風散散熱……正當考特陷入人生難題時,那個理應在處理著食材的廚子替他端上了杯冰塊滿滿的飲料,讓原本幾乎快攤在桌上的考特幾乎滿血復活。
感激的接下了那壺冰水,飲用完了還將杯子靠在頰邊蹭蹭那涼氣,「雖然還不知道你的料理好不好吃,但你肯定是個好廚子。」比那些急忙推銷自己食物多好吃的廚子要好上個數倍。
冰塊蒸散飄起的淡淡白霧讓考特瞇起了眼,瞧對方手指著的位置,考特也清楚他的意思,「當然有個人特色。」畢竟這是我自己設計的……但後句他沒說出口,而是一如往常的吞到肚子裡。
在俱樂部內為保安全,沒人會大肆宣揚自己在現實中的真實身份。即便考特也是如此。
就如同北極熊抱著地球上最後一顆冰塊般的護著杯子滑手機,突然濃郁起的味道讓考特轉過頭,而也確實如他所想,一道餐點完成了。
香氣與浮誇的擺盤確實的勾起在這時間不該存在的口腹之慾……當作宵夜似乎也不錯。
考特如此想著。也就不管更多了。
「所以你是要等試毒師吃完後才要享用嗎?」拿起一旁的刀叉切割著肉體,隨之流淌出的肉汁蹦出那些考特說不清的美味,吃上一口,全熟的肉雖無五分熟牛排的美好,但也仍舊勝過那些廉價食物。
「挺好吃的,我想應該安全。」
面對獲得解救的考特回話,燭瑜也只是微微頷首繼續作業。從迅速飲盡飲料並抱著冰空杯的舉動來看,對方真的很怕熱,男子想著晚點挖個冰桶讓他自助冰塊好了。
或多或少,刺青紋身都有它的故事。
語氣裡散發的自豪感,讓燭瑜相信絕對有特殊意義,不過他並沒有無趣到想從對方口中探聽出什麼。
「好吃,那就全部吃掉……」黑髮男人瞇起紫眼,道:「……作為談價時,沒辜負我信任的回禮。」又是那種飽含不容拒絕的「危」笑。
其實在裝盤時,廚子同時留下試味道的部位,只是隨便放在小盤,對方沒注意到而已。
隨後燭瑜在吧台放上一個小鋁桶,裡面充滿剛從冰櫃挖出來的冰塊,下一秒則是提上裝滿冰鎮檸檬水的冷飲桶,男人收起笑容的「危險」成分,挑眉故問:「再來點?」
若燭瑜身上有動物耳朵或尾巴,那麼現在肯定愉悅得晃著。只可惜,他不怎麼喜歡化成動物,那過於直接的野性令他有些反感。
沒過多久,另一道菜餚現身——長方盤裡以蘆筍段和鴻喜菇做底,切成片狀的香煎肉排像是裸背趴在草地上的女孩,正舒服的曬著太陽——廚師拿起研磨瓶撒上少許岩鹽和黑胡椒增添風味,便推到考特面前,用眼神示意:吃完它。
「全吃掉?當然行。我可從來沒有吃過這麼高級的宵夜,或該說、這比我今天吃的任一餐都高級。」考特笑著說道,手沒有停下切割肉排的動作,一邊嚼著入肉汁飽滿的人排一邊同對方說話,表現的像個沒有教養的小鬼。
滿足的嗯了一聲,清甜的味道在嘴內擴散,雖說他並不是什麼美食鑑賞家,說不出什麼專業評價,但好吃就是好吃,讓人忍不住一口接著一口。
冰桶置放的撞擊聲讓考特抬起頭,「謝啦、你的服務真好。」還以為這種小事都是穿著燕尾服的服務生來做的。考特調笑道,順手接過遞來的水。老實說檸檬水配上精緻美食是有點差強人意,但總不能還要求這個事事到位的廚子再拿瓶上好的紅酒吧。
這道才剛吃完,下道即上了桌。
方才那盤的肉已經吃的精光,上頭擺放的鮮豔蔬菜卻是分毫未動,而考特顯然對於那些健康的食物沒有興趣,推開盤子就是準備迎接下一道料理。跟佩妮總是甜點、甜點、甜點的上菜方式相仿,這廚子顯然是主餐、主餐、主餐的大魚大肉主義。
考特喜歡的不得了。
用叉子叉了片肉排一口塞入口中,考特稍作思考。「這個也很好吃……不過可惜,這道的味道比剛剛那道來的淡,剛才這道應該先上。」說不出料理正確名稱的考特只能用「這道」、「那道」來為兩道料理做區別,說出沒什麼幫助的建議。
說嘴之餘,考特又塞了塊肉進嘴裡。
「……你真不吃?」被人直盯著看怪彆扭的。
看著考特一口接著一口把肉往嘴裏塞,嘴角沾了肉汁殘渣就伸出粉色舌頭舔掉,下嚥時的滿足神情全映在紫色眼底。看在喜形於色的進食模樣,對廚師來說是至高讚美的份上,男人在內心嘆一口氣。
——簡直像自家的那個大孩子……連不愛蔬菜的部分也相似。
當仰望的祖母綠對上俯視的水晶紫,考特那句全身爬滿綠毛蟲的問話換來燭瑜輕笑:「慢用,別噎著了。」說完為自己倒一杯水,清洗口腔裡的味道——諒紅毛小子不知道檸檬水是給他洗嘴巴的。
依序叉起額外小盤內、烤肉的1/2處、1/3處及最邊的肉片放入口中品嚐,再喝水洗去雜味重複步驟驗收煎肉。
全熟的肉質意外滋潤、富有嚼勁又不至於柴澀,又因為肉塊完整,相較碎肉能品嚐出原味——微弱的、介於牛羊之間像生物指紋似的特殊味道——燭瑜難得輕蹙眉稍0.1秒,心想:人肉果然不是自己在餐桌上的優先選項。
若是論菜單的上菜順序,確實如考特所言,烤肉味道濃郁、煎肉味道較淡,男人點點頭,默默在腦海記下備註。
六塊肉片很快就在廚師的嘴裏分析完畢並丟入胃袋,然後一刻也沒閒下來似的開始清理環境……對,習慣使然,即便燭瑜知道放置不理也會有人來收拾。
「看不出來你挺能吃的。」這大概是這男人屈指可數的閒聊。
將借來的廚刀洗淨、擦乾,在日光燈下反射冷冽光芒,隨後收入布包畫下句點。
「吃飽了?」用紙巾擦乾雙手,一雙紫眸看向略散發慵懶氣息的考特。
在詢問下這一直緊迫盯人的廚子終於願意坐下一同共餐,慢條斯理的進食看在考特眼裡有些無趣、甚至可說是娘炮的程度。想著想著考特又一口塞入了盤子內最後一塊肉片,習慣性的用拇指抹過嘴角權作擦嘴,隨後拿起一旁的餐巾紙清手。
「我不知道這是誇獎還是在損人,不過確實。」捏起了餐巾的一角任其緩緩落下。對考特來說,這兩片肉排放在正餐大抵不到六分飽,不過作為宵夜足矣,尤其是好吃好睡的人類如他,這個時間還是不要吃的太飽要好,否則他可能真的會原地就寢。
手撐著臉頰盯著對方收拾餐具,訥訥為什麼這種事也得自己來,才補了句「吃飽了,感謝招待。」
「話說回來。」考特發聲,提起了對方的注意。
用夾子取了幾顆冰塊扔入杯內,考特多喝了口那因冰塊融化而味道淡上許多的檸檬水,「驗收結果如何?我只確信這肉沒毒。」今晚最重要的問題被考特看似不經意的提起,但卻不見方才那份慵懶。
……要是這傢伙在這時候把交易喊卡還意圖收取大筆餐費,考特發誓肯定讓他吃不完兜著走。
「結果如何?」燭瑜單手撐在吧台上,另一手撐腰望著天花板,像是在思考甚麼重要的問題……不過這也只是做做樣子罷了,而當他回頭正視考特認真的面容時,輕描淡寫說著:「答案不是很明顯嗎?」用掛回淺笑的臉把問題丟還給對方。
對方模稜兩可的答案讓考特蹙起眉,但搭著那商業性的微笑,生意大概是成了吧?考特算是放下心中的大石……雖說去找其他人賣也行,不過他向來討厭在交涉上花上太多時間。
考特咧起了一笑,「那它是你的了。」
既然免費的食物吃完了,考特也沒有幫忙收拾的打算,是時候拍拍屁股走人。考特如此想到,邊打了個頗沒禮貌的哈欠,邊拿起置於一旁高椅上的球衣外套穿上,半脫半掩的露著肩上的刺青。
站起身,考特用指尖點了點桌子,敲在大理石桌上的是響亮的聲音,「怕你一夕之間生不了那麼多錢,剩下九成你這禮拜內給我都可以。」
考特既不怕上流社會人士生不出錢、也不怕表態的自矜自持的男人會跑票,提出這改天再來的建議對兩人都有利,尤其對屠宰了整個晚上的屠夫來說更是——造個可以回家睡覺的理由。
「一週……嗎?」男人拉長尾音,一手抽出手機瞄了眼上頭顯示的數字,換算一下——美國時間已過午夜——他走近考特,模仿著對方敲桌的動作,一下、兩下……短暫的沈默彷彿讓時間過了很久、很久。
七天對於交易來說或許十分充裕,但預冷室的女孩恐怕沒法等這麼久。男人像是披回戰場鎧甲,一掃先前下廚時的溫和,堅毅低沈的聲音劃破空氣:「今晚十點,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
語罷,燭瑜率先轉身前往門口:「走了,你得抓緊時間休息。」
今晚……考特跟著從口袋內拿出手機,看到換了日的時間才了解對方的意思。「行啊。」說完便把那手機螢幕是火辣酒店妹的手機收回口袋內。
……反正除了那塊背脊肉外肉品的其他部位都還在滯銷狀態,多放幾天也只是給那些貪便宜的臭廚子多個理由殺價,本來就打算明天一併賣一賣的,稱不上多走一趟考特自然是沒什麼問題。
聽到對方半命令式的語氣,考特已經開始懷念剛剛那個能體貼會閒聊的可愛燭瑜,但想罷他也沒做聲,僅權作同意的輕哼一聲,一邊隨著對方的腳步走出餐廳一邊心想對方怎麼連他想睡了都知道。
走在餐廳前往大廳的長廊,考特把方才獲得的高級皮箱夾在身側,睏倦的打了個哈欠。揉過泛了點生理淚眼,細瞧才注意那提著水桶走來的女人……一臉氣沖沖地朝自己迎面而來。
考特知道她是誰、也知道她的名字。總而言之是個身材搶眼性格潑辣的女屠夫,考特朝著人打了聲招呼,得到的不外乎是幾句惡語,抹的嫣紅的唇吐出的音調似是喝了酒,難怪比平常更為惡劣。
大概是沒睡醒才會想去貼她的冷屁股吧。考特心想,意思意思的回嘴幾句便讓女人給過了。
……怎能料想到這女人發神經不挑對象。
過道是公共空間,但燭瑜對隻身前往廚師限區的屠夫沒起疑心的當下,就犯下了第一個錯誤,隨之而來的第二個錯誤是:他駐足在等考特跟這酒氣沖天的女人打完招呼。
「Court, you asshole!」氣憤的金髮女人踏著細根羅馬涼鞋旋身,順手將水桶裡的腥紅液體潑灑出去,在酒精作用下,原本該染紅的考特卻只是沾到了幾滴噴濺,而剩下全落到他隔壁的燭瑜身上。
雖然男人有側身閃躲,卻還是免不了要報廢這一套西裝。血液順著髮梢、下巴滴落,燭瑜瞇起紫色眼眸、視線恍若箭矢朝女人射去,毫無笑容、染了大半殷紅的臉可謂陰鷙。
不知是被嚇到酒醒還是驚覺不對勁,女人搶在考特前發話,並指責是對方的錯。
也幾乎是在汙血沾的燭瑜一身時瞌睡蟲才被全數驅趕。考特當真不曉得這女人突然發什麼神經,許是搶了她的生意、許是搶了她的肉品、許是……
但這些現在都不重要。
從女人口中發出的話讓考特幾乎頭皮發癢,那身火辣的體型包裹在圍裙之下,卻無法掩飾其性感。大抵是酒醒了,女人似是發覺燭瑜汙血之下的一身西裝筆挺而動了歪腦,直直勾上他的手奶聲奶氣的要向人賠罪,甚至提出帶人回家洗澡更衣的建議。
……也許有更好的方法圓這場鬧劇。
但無論考特怎麼想,正確答案都只有一個。
勾搭在燭瑜身上的女人被扯開,金屬水桶鏗鏘一聲撞擊地板,而就在這個剎那,女人被考特單手壓制在牆上。她悶悶的發出了聲痛吟,在準備破口大罵時因對上那理應溫和的祖母綠雙眸而閉上了嘴。
同樣作為屠夫,他們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結實的手按壓著那纖細易碎的手腕,因為身高與體型的差距更將人直接埋在陰影之下。背對著他親愛的客戶,那慵懶的聲音仍舊,卻參雜了更多、更多的情緒,「我啊……最喜歡像你這種女人了。」
不知何時落於左手的匕首,輕輕的拍著女人紅潤的臉頰,恍若惡魔般的竊語僅落於兩人之間,換得女人那瞠大的燦藍雙眼,從那寫實的恐懼考特清楚這女人肯定是酒醒了……且後悔莫及。
考特滿意的勾著嘴角,那比平時略高昂的語氣也平淡了一些,「真不巧呢,今晚他是我的客人。」
「而你也該慶幸我現在正在接客。」女人還沒來的及回應,赤裸裸的威脅便嚇的她那雙唇都在顫抖。那把匕首貼在女人脆弱的頸部,順著衣物向下,悄悄的滑到了那傲人的雙峰間……溫柔的嗓音在她耳畔邊奏著,「如果不想要我現場扒了你的皮,就給我道歉,然後馬上滾出我的視線。」
考特放開了手,任由女人跌的踉蹌,直到用腳輕點示意才連忙道歉,並用最快的速度朝原方向離開。
「嘿、我是叫你用滾的。」考特對著女人逃跑的方向喊道,成功得到女人向前摔了一跤。快意讓考特勾了勾嘴角,這才來處理他慘兮兮的客戶。
哇……看來這上流西裝是要報廢了。
收起手中的匕首,考特伸手搔了搔後腦,「抱歉,雖然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我的錯。」
還沒等到燭瑜回話,考特便啊了一聲,「屠宰間那有盥洗室,我也習慣在那放些備用衣服,我們身形差不多,我想你應該穿的下。」……如果你不嫌棄平民的服飾。考特原本想說,卻因為燭瑜那糟糕透頂臉色將話吞了回去,換成禮貌的一句,
「不嫌棄的話我帶你去整理一下吧。」
身上的濕黏感、鼻腔的腥味還有搞錯狀況而貼上來的女人,這些都在侵蝕著男人的理智線——尤其是金色捲髮和甜膩的聲音。
「都怪考特不好,看在同行的份上,讓人家帶你回去洗澡,好嘛~帥哥~~~」當那傲人雙峰因抱住自己手臂而變形時,燭瑜幾乎是咬著牙忍住動手的衝動,畢竟他不想引起無謂騷動。
「……放手,女人…」這是男人用僅存理智發出的警告……要不是在俱樂部、要不是旁邊還有一個考特或是其他人,燭瑜肯定當場放倒對方並且直接讓她出現在有機菜園裡。
「吶……喂、考特你做甚——!」
在瀕臨理智線斷的前一秒,考特直接拉走女人並壓制在牆上……
因為身型差距,被逼到牆角的女人看起來又小了更多,直到完全陷入考特的影子裡。
事已至此,抽出大抵同為濕透了的手帕也於事無補,燭瑜閉眼深呼吸調息,隨後簡單用手抹去沾在臉上的血漬。比起宣告沒救了的西裝,令他更反感的是上頭的血印子……像是在提醒他一輩子也別想脫離低下骯髒的生活——那些見不得光的過去一一浮現在眼前。
大致上情緒穩定下來了,但沸騰的血液還卡在腦門上,讓他錯覺女人的道歉求饒從耳畔呼嘯而過,而後傳來考特的問話也是由遠漸近。
屠宰間那有盥洗室……
——……俱樂部內唯一能清理身體的地方在屠夫限區。燭瑜略微低頭按捏眉心試圖加速平緩,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肯定像想要殺人似的。
不嫌棄的話我帶你去整理一下吧。
「……有勞了。」點點頭,燭瑜跟隨考特再次步入屠夫限定區域。
——有錢人沒被血濺過嗎?
——還是沒有看過血?三分熟牛排上就是了。
諸此嘲諷在考特腦袋裡成形,卻在每每看到對方那欲殺人的臉色時選擇住口……倒不是覺得眼前這人能殺了自己,也不是因為良心從棺材裡掙扎而起……只是怕多說半句,屬於自己的美金就會不翼而飛。
此刻考特能想到的所有話題都被他因上述考量而丟入了資源回收桶,由廚房通道到屠宰間的盥洗室是一段說長不長說短不多的距離,但考特還是不太習慣這被無限蔓延的沉默以及彆扭。
啊。心懷鬼胎的他終是想到一個絕妙點子。
「我尊貴的客人啊。」考特模仿著某一次,由某一個供應商那聽到的發語詞。回頭看了眼燭瑜,考特細長的眼尾彷彿盈滿著笑意,「我想到一個也許能洗刷你不快的方式。」
看到燭瑜回望的視線,考特搓了搓手指。
「不如你開個價,我幫你把那婊子給宰了。」
「她不值。」此時,燭瑜已回到平時狀態,或許是厲氣未消的緣故,即便掛回笑容也還是有幾分可怕。
就在未來,考特幾乎忘掉這件事的時候,他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女人了。
自然不會知道對方連被端上餐桌的機會也沒有,直接塵歸塵、土歸土,轉化成為綠葉植物的營養。
「欸——」考特拉了個長音,「你是我這輩子遇過最難推銷的人類了。」他嘖嘖一聲,但語氣聽來不是多失望,頂多就是少了份樂趣。
想了想,考特再次開口,「不過我可以幫你要西裝的賠償……這個免費。」後面那句免費是頓了一下後多出來的補充。畢竟他身上或多或少也沾上了血漬,這筆帳勢必是要去找人討的,當作舉手之勞幫幫對方考特還可以接受……總不能什麼都要跟人討錢,對吧?
零星的你一句我一句,沒過多久就抵達了盥洗室。盥洗室外頭佇立著一排整齊劃一的鐵櫃,是俱樂部規劃讓屠夫放置個人用品的小空間。正當考特準備按開密碼鎖取衣服時就瞧見燭瑜站到對側,熟門熟路的開啟某個鐵櫃……而廚師理應不會分配到這裡的裝備。
靈活的腦筋稍微轉了一下,回想起對方先前只跟某個屠夫做生意的習慣……感覺有料。
「感情很好?」考特試探般的問道。
喔?真難得,看錢只差沒比性命重的傢伙居然沒開價。
「費用從交易裡扣除。」舉起手比了一個數字暗示費用,另外沒說出口的話是:多討的屬你。
燭瑜隨在考特後頭進入盥洗室。
「謝了。我有衣服。」簡單向對方道謝,身體自動站到「瘋狗」的櫃子前,用屬於兩人的密碼開啟櫃門。
聽到試探性問話,本是想直接讓考特閉嘴別好奇交易外的事,不過看在對方服務周到的份上做罷。
何止是很好?根本是好到每天晚上都抱在一塊、在同一張床上睡覺!
「有問題嗎?」單手解開背心扣子,把問號原封不動丟回去。
幾個小時相處下來,男人知道這名屠夫絕非只會切肉的莽夫之輩——聰明伶俐,擅查顏觀色,懂得適時切入額外的買賣提議……說白了,燭瑜欣賞考特,如果戀人喜歡這次交易的肉排,那無妨再和對方合作,只不過……下次就不會這麼兜圈了。
燭瑜卸下背心、脫去襯衫,在染血的精實身軀後背,佔了大片紅色紋路——似蓮又似巨大蜘蛛伏在上頭,或許在某些人眼裡,那紅,更甚開在三途川的彼岸花——這也是他不穿白襯衫及在外多加一件背心的原因。
至於左側腰,是一隻圖樣明顯的紫色蜘蛛圖騰,從腰後沿著肌膚向前身蔓延,最後前腳踏在人魚線上、末端隱於褲頭。除了刺青血漬外,還有零星不明顯的傷疤及……戀人留在上背頸間的抓痕齒印,彷彿在無聲宣示這男人非單身狀態。
備妥衣物和清洗用具,燭瑜轉身朝淋浴間移動時,考特的聲音讓他停下。
「不呢。我怎麼敢有問題。」面對燭瑜的反問考特識相的閉上了嘴……嘛反正從對方沒有否認以及那近乎惱羞成怒的反應,稱不上直覺敏銳的考特也多少能覺察幾分隱瞞秘密的味道。
考特倒是沒想到燭瑜會這麼大搖大擺的在他面前脫衣,即便脫去一層衣服那鮮紅依舊包覆著對方那精實的身軀,一身稱的上勻稱的肌肉線條讓考特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一眼……若以屠夫的角度,這肯定是能售以高價的高等貨色。
但身上那些傷口與那些徹夜張狂的痕跡,大概會讓他的剝皮過程減少兩到三成的樂趣。
在燭瑜踏入淋浴間前,考特喚住了他。
不為其他,就是恰巧因其背對而看到那藏在同樣豔色之下的刺青。在那精實的背上攀附著一隻巨大的蜘蛛,是如血般火紅色的八爪蜘蛛。
就刺青的色彩學與象徵學,選擇紅色代表積極與信心,彰顯活力、鼓舞人心,是許多熱情的人會選擇的色彩;反觀蜘蛛,是小眾題材,象徵的是惡意與絕望……真是個矛盾的人啊。雖說簡單且俐落的線條與對方的氣質相符,但看著這張作畫單調的畫布,考特忍不住這麼想……
要是由他操刀,他肯定能做的更好。
欣賞與分析的時間沒花上考特五秒鐘,在對方不耐煩發作之前,考特擺了擺手,「也挺有個人特色的,你的。」同時模仿先前對方暗示的動作——用右手指尖輕敲自己的背部,隨而是挑起眉的訕笑。
「記得提醒你那口慾期不滿足的戀人修修指甲。」
有些意外昨夜笙歌的痕跡明顯……不過無妨,他也不怕別人看。
燭瑜略側身打量對方一眼,五官組合出的不是商業用微笑,而是帶有挑釁意味的笑容,他用空著的手輕敲頸間的「戰績」:「這是他的個人特色。」說罷,便轉身進入淋浴間。
莫約十來分鐘,男人伴著蒸氣及淡淡的肥皂香走了出來。
如果不是靠臉型等外觀輪廓辨識,那麼現下穿在燭瑜身上的衣物風格足以和先前的西裝筆挺判若兩人——刻意簍空用別針接合裝飾的迷彩工字背心,搭上水洗做舊的單寧無袖連帽外衫——活像是會出現在格鬥場上的參賽人員。
該說是優秀還是敬業?當紫眸看到略顯疲態、滑著手機提神的對方產生了這個疑問。
迅速整理後關上櫃門,燭瑜走到考特身邊出聲:「走了。」回去還得抓緊時間休息。
估計再多個五分鐘,考特就真的要睡著了。
他跟該死的睡神在奮鬥時對方在裡頭洗著美人湯,雖然撒手不管直接回家也是個選擇,但為了讓對方明天還記得帶上大把鈔票,他也只能繼續坐著並試圖讓自己別成為個失去意識的雕像。
燭瑜出聲提醒時考特才抬起頭,一身勁裝讓他吹了個口哨……簡直比他還像個流氓。
由於身上也染了點血,考特身上大號的球衣外套也換成了愛迪達牌的三線防風外套,讓整個人看起來沒方才的魁梧,在對方身邊更顯得像個乖乖牌。
被燭瑜催促,考特也只是懶懶的一句「是的、客戶大人」,隨後拿起公事包跟上他倉促的腳步,直至走到了大廳才分道揚鑣。
如願以償的賺了筆好金、睡了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