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主線一:箭邀八方客
飛花在密林前下了車,這一路顛簸又得打起精神駕著馬,她幾乎就要後悔自己既然花錢借了一輛馬車那為何不多花點錢雇一個車夫——不過想想罷了,若領著外人進來,那更是不好收拾。
過了密林後,她被引進閣中,只見霍安恆有些不耐的伏在案上狂草,身邊竟扔著一名覆著面紗的女子,看上去乾乾淨淨清清白白,也不知來歷,飛花的視線在那人身上停了一停,便拱手朝著霍安恆的行了一禮,道:「總管。」
「來了?」霍安恆頭未抬,有些漫不經心的開口問:「女人,聽說妳把鑫雅閣盤下來了?」飛花見他手上筆墨漸緩,不似隨口一問,於是她小心翼翼斟酌詞句,也不敢多說,最後只應了聲:「是。」
「知道了。」霍安恆還是停下筆,隨手將桌邊某物扔了過去,「教主有令,全發出去。用什麼方式都可以,別洩漏行蹤便可。」飛花彎身拾起那枚裝著箭矢的皮套,點了點數量後答應下來。她見霍安恆又開始振筆疾書,便準備要走,怎料他又突然喊住她,指了指那名應是昏迷不醒的女子說:「既要走,這東西就有勞了。」他頓了頓,「這大概是暮梨谷走失的,繞點路,把她送回去,妳應是知道分寸。」
「是。」
「行了,妳走吧。」
飛花躊躇了會,又恭敬的朝他施了一禮,才道:「總管,屬下有一事相求。」
「有事快說。」
兩個小廝一邊扛著還未醒的姑娘,一邊領著她出了無名閣,飛花回身瞧了瞧那幢隱在林中的建築物,面上浮出一絲笑。此地一別便是數年,若不是被點了名定要過來一趟,她怕是終其一生都會守在逐鹿城中寸步不離,等著自家兄長趕赴他們那場不斷推遲的相見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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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兩個多時辰的路程,到青陽鎮時還不算太晚,只是今夜得在這裡尋個客棧住下了。飛花繞了幾條街,才恍然想起這裡本是個冬冷夏熱的地方,終年只有和尚尼姑伴著青燈古佛,別說客棧,連路人都少有。還好,她在路上攔了一對結伴而行的僧侶,假托自己夫君好色,若是見了這女子定會強行納了她,更罔論送她去什麼鏢局……僧侶們被她說得悲天憫人起來,恰巧他們正要往竹溪鎮而去,便允了她將馬車內的姑娘一併送去。
飛花佇立在路旁,目送著那輛馬車漸行漸遠,她又移移視線,遙遙望向無名閣的方向,那幢高樓隱在濃霧間,煙雨濛濛中,越發瞧不真切。
「姑娘,雨漸大了,不妨進來躲一躲吧。」飛花還在恍惚間,一名男子撐著油紙傘,替她遮去了泰半雨滴,她回神才見男子左肩濕了一片,倒有些不好意思,「多謝。」
飛花隨著男子入了身後樓房,撲面而來的是淡淡酒氣,她覺得奇怪,遂仔細一瞧,才發現這裡竟是一間酒樓。只是空無一人,寥寥幾張桌椅也見斑駁,坐下去時還能聽見咿呀聲,突兀的打斷酒樓內的寂靜。飛花收回四下張望的目光,接著定格在這酒樓中唯一看似簇新的物事上——那是一尊木雕的濟公像,被酒甕簇擁著,凌於酒氣之上,飛花甚至瞧見祂的足邊恭恭敬敬的奉了一盞酒杯,裡頭添了些清酒,輕輕一嗅便是桐花的香味。
「你也喜歡桐花?」
飛花一愣,反射性的回問:「公子也喜歡嗎?」
男子衝著她搖搖頭,卻並未回答,只是沉默的瞧著她良久,才說:「喜歡桐花的人不是我,是……是我的一位故人。」他頓了頓,對著飛花微微一笑,「你與他有七分相似。」
便是京中最紈絝的子弟也不興這種搭訕詞了,但男子眼中唯有懇切,卻像蒙了層紗,不復方才的清明,而是盈滿懷緬,男子逕自落入回憶中,連聲音都飄渺虛無了些。他說了很多很多,可飛花記得最清的無非是末了他那聲長嘆,揉合著無邊的遺憾,他說:「終是我負他。」
飛花無從寬慰,一時間靜了下來。男子似是看出她的窘迫,遂岔開話題問:「你可是在尋客棧?」
「是的,繞了好些路都未見得,再晚點怕只能在馬車內將就一晚了。公子可知這附近哪兒還有客棧嗎?」
「這裡少有人來,客棧總開不長,前些日子剛倒了最後一間。」他停了片刻,才道:「若是不介意,樓上備有讓酒客休息醒酒的廂房,不要錢的。」飛花狐疑地皺眉,有些不客氣地問:「公子,有道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你如此熱絡,奴家倒是不敢住了。」
不過須臾間,男子的表情便凝在臉上,他直勾勾得瞧著飛花,視線像是透過她正看著誰,直讓她發怵。飛花抿了抿唇,強自按下心慌,又道:「公子莫要這樣看奴家。」
她刻意咬重了奴家二字,一邊伸手握住包袱裡的箭矢,打算男子若是突然發難,她便以此傷他。氣氛正緊繃之際,男子驀地伸手掩住自己的臉,破碎的笑聲自指縫中傳來,他似在笑,更像是哭泣,聲聲悲痛。飛花被他嚇住,一時之間也忘了要逃,竟在原地等男子止住哭聲。好半晌,男子才平了心緒,可臉上落寞卻無從掩飾,他朝著飛花勉強一笑,才道:「是我唐突了,總還以為姑娘便是他……」男子視線瞥了眼櫃台後頭牆上掛著的那幅書法,倏然收了聲。飛花見男子欲言又止,心下了然,便也隨著他的視線看向那掛軸,上書一句:回首夕陽紅盡處。
飛花頓了頓,問道:「這是……他所書的嗎?」男子沒有回答,只是輕聲說道:「雨停了。山下有間萬緣寺,那兒的尼姑最是心善,姑娘去求上一求,或可暫住一晚,請吧。」
她不意男子態度轉變如此之快,方才一切好似夢一場,如今男子已然夢醒,飛花並不知道敲碎這場夢的那柄槌子是否握在自己手上。
她只是鬆開手中的箭,終於安心。
而既是店主趕人,飛花也不好意思腆著臉硬留,向男子道謝過後,她便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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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了十日,她總算趕在落日前到了逐鹿城,她也不趕著回鑫雅閣,而是請了個車伕駕著車往焦蒲道上去。待她到了那離芙蕖門最近一間名為清風館的倌館時,已經夜幕低垂,拎著自己的包袱,飛花緩步踏入。
「呦!今個吹得什麼風?竟把清河姑娘給吹來了?」鴇母見是飛花,那臉是馬上堆滿了笑容,她麻利的讓人接過飛花拿著的行囊,又一邊遣小廝趕緊整一間空房出來,飛花笑瞇瞇的按住鴇母像是要把一桌山珍海味搬進去的熱情舉動,低聲問道:「淮竹在嗎?」
「在呢在呢!只是眼下正陪著薛公子,怕是不好馬上前來與姑娘相見。」飛花聽聞只是抿唇微笑,她喃喃聲似蚊蚋,依稀是一句:「我知道。」
鴇母並未聽清,她兀自忙著招呼人,一邊引著飛花到樓上廂房歇息。
她在廂房內並未等太久,約莫就是在帕子上繡了朵花的時間,淮竹便攜著香風到來,他搖著一把折扇,一派富貴公子哥的樣子,「姐姐的鴿子總是那麼會挑時間!前幾日收到妳的傳信我可高興壞了,推了多少送上門來的金子就為了等妳這貴客呢。」
「看來薛少爺給的金子確實多,讓你推也推不掉?」
「姐姐笑話,薛少爺分明妳讓見的,竟賴在我身上,像是在說我是守財奴。」淮竹上挑的鳳眼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他用手中折扇掩住嘴笑道:「不過薛公子出手是真闊綽。」
「還說不是財迷,我可看見你扇子後面得意的笑了。」淮竹橫了她一眼,啪的一聲收起扇子,笑容中隱隱帶著一點勢利,他說:「錢多好啊,只有錢不會背叛妳。」
飛花忍俊不禁,她的聲音因笑而有點顫抖:「我可是聽懂了,怕我要沒給你足夠的銀兩,是走不出這清風館了。」
「有錢自然好商量。」淮竹笑瞇瞇的做了一個撥算盤的動作,接著又朝飛花眨了眨眼,毫不羞赧的樣子。
「行,你的規矩我自是知道,事成後我定重金酬謝。」飛花自包袱裡取出皮革箭套,又說:「我尋思著胭脂首飾你應是看不上,這點玩意你一定有興趣。」
淮竹抽出裡頭箭矢,挑了挑眉,「果真有趣。」他撇過頭看向門外,爾後壓低了聲量:「姐姐,這令箭……妳可驗過真假?」
「是真是假有何要緊?你若咬定它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我可聽說了城主壽宴遍邀武林,姐姐是想點一齣以假亂真嗎?」飛花笑瞇瞇的用指按住淮竹的唇,「你放心,若是好戲開場,特等席上清河恭候淮竹公子大駕光臨。」
「好吧。」淮竹點點頭,拿了兩枝箭矢起來,卻像是想到甚麼似的笑了出來,「難怪姐姐要指名薛公子,想來是他到處顯擺那把新得的好弓,簡直暴殄天物。」
「薛公子年紀還小,哪能箭無虛發?」
「我知姐姐意思,凡事落了刻意便不好了,淮竹自會把握分寸。」他抿了抿唇,似是鬆了口氣,他瞅了飛花一眼,兀自低喃:「還好是為此事……」他的聲音雖是糊在一塊,卻還是被飛花捕捉到了,她仔細一瞧,才見淮竹頸上有一抹淡粉色痕跡,被他用薄薄香粉蓋起。
真真是欲蓋彌彰,飛花笑了起來,她的眼睛閃亮亮的,彷彿嗅到了什麼祕密般。她雖未曾道破,但淮竹卻朝著她送了一個秋波,面上浮出曖昧的笑容,權當默認。飛花見狀訝然失笑,她撫掌笑道:「那看來是我來的不巧,竟擾了你跟薛公子。」
「噯噯!姐姐哪裡是來的不巧了?」淮竹抬抬下巴,彷彿背後長了一撮小尾巴正蹭的老高,很是意氣風發的樣子,「正好讓他薛大公子知道我可搶手了,連清河姑娘都親自登門點檯。」她瞅瞅淮竹胸有成竹的樣子,思索了會,自頭上摘下一枚珠花,樣子簡單,但看得出是女子愛用的款式,「既如此,那我便把這個留給你了,如何拿來作餌,就看你的本事了。」
「姐姐放心。論釣人之術,淮竹可不會輸給姜太公。」
送走淮竹後,她趁著絲竹聲未斷,輕輕吹了一個響哨,那聲音埋在樂聲裡,幾乎不可聞,但飛花知道,總有知音能尋得。不過半晌,那人一身墨黑踏著月色而來,她微微躬身,態度拘謹。
「何事?」
飛花將殘餘的箭矢連同皮革套一起放入寒英手中,接著附耳過去說了些什麼。
「……就這些人務必送到,剩下的隨意即可。」
寒英拱手,「遵命。」
她得令後並未直起身,仍是就著這樣的動作繼續道:「妳要當心王承,他前些日子在街上找了沁兒和阿歷的麻煩。」
「王承?」飛花撥了撥那枚桐花耳環,笑得十足不屑:「周薇養得一條狗罷了,本姑娘還不放在眼裡。」她沉默片刻,又對寒英說:「不過她既然如此坐不住,那有些事情是該提前準備了。」她比了著寒英手中箭矢說道:「妳多跑一趟周家吧。」接著自懷中摸出一枚羊脂白玉遞給寒英,只見上頭刻著一朵桐花,「連著這個一起送過去。」
「這玉佩……乍看之下與妳那塊是一樣的,可卻禁不起細瞧,我怕——」
「到底是在江湖上闖蕩的,眼力漸長啊。」飛花打斷了寒英,爾後讚了一句才繼續說:「我本就不求一模一樣,只要能以假亂真,那便事半功倍——妳可要藏好,我可不想讓周薇撿了大便宜。」
「妳放心,單就他們敢找沁兒麻煩這事兒,我也定要好好出這一口氣。」
寒英將那二物收入懷中,對著飛花抱拳一揖後又從窗戶翻出去,她倚著窗欄見寒英的身影逐漸隱於夜色中。下意識得,她看向鑫雅閣的方向,又習慣性地摸了摸她的耳環,唇邊不自覺得含了一縷笑意,溫柔了這個殺機迸現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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